第五十六章

那是一幅畫卷。

夜色中緩緩展開,有風花雪月流轉其間。

本是聖潔不容侵犯般的瑰麗。

可是在發燙的溫度,在生命的律動與起伏間,畫卷自甘沉淪於人間煙火,勾世人踏入危險的極樂之境。

在那裡,無人能逃脫。

江恬自小學習鋼琴,還未執過畫筆。

可她無師自通般,很快領悟了其間共通的奧義。

手下分明不是黑白琴鍵,而是更生動熱烈的雪白與嫣紅。

撥弄間,那畫卷雖沒有琴絃,卻輕輕顫動,發出悠長的嘆息。

等了半晌,已經等得難耐,卻久未等來訪客。

她順著潺潺的水流,終於尋到一處曲徑,應是直通幽處人家。

“那日我分明邀請過你。”主人似是難以置信,又因江恬有點生澀的訪問而忍不住輕顫。

見主人慾言又止,詫異地看她,江恬接著道:“今日無論是作畫,還是前來拜訪.都前所未有。”

抬眸見她無措,不由得詫異。

以前見她,這人也總是遊刃有餘,彷彿世間寬闊,上天入地,四處皆是無人之境。

輕踏而過,總會不慎落下印跡。

“你不是第一次來,為何彷徨至此?”

須得尋緩解之地。

雪夜分明嚴寒,江恬卻覺得四肢百骸奔湧著熱意,讓她幾乎快承受不住。

幽處主人早便發現她。

寒冷雪夜裡,祁蒲之喘熄間撥出的氣微灼,燎得江恬眼尾泛紅。

卻徘徊片刻,不得要領。

此間,畫卷上的風花雪月也在嘆息中湧動。

白雪細膩,明月高懸。

風吹得朦朧縹緲,於是嬌豔的花忍不住搖曳戰慄,開得愈盛。

江恬動作一頓,微抿了下唇,神情仍是從容自若:“我確實是第一次來。”

今日竟難得顯出幾分笨拙。

她睜著一雙含霧的水眸凝視著江恬,此人站在雪色間,美得出塵,眉目靈動,看起來天資聰穎。

她向來鎮定,可此時不免急迫。

於是問:“可否盡地主之誼”

尋人收留,哪有主動要求主人熱情待客的道理。

江恬不是不知世事的人,但她知道,此刻急的不止是她。

“你”祁蒲之看著這人,覺得她要收留的或許不是眼前看似冰清玉潔的天女。

那天女身後,應是有一隻大狼尾巴在悄悄搖擺的。

很可能來者不善。

在處處危險的境地裡,她絕不該對這種人心軟,收留她或許只是引狼入室。

然而那人站在漫無邊際的皚皚白雪間,月華流照,眼眸清澈純粹至極。

眉目間清淺的笑意,美得勾魂攝魄,滌盪著祁蒲之久居此處、空寂牽縈的心。

她想,沒有人能拒絕這個人。因此她的妥協實在情有可原。

於是祁蒲之伸出手,牽住江恬的。

引領她,來到自己的隱秘棲居之地。

許以溫室,遞來熱茶。給這個經受天寒地凍的來訪者以無邊的暖意。

可是,祁蒲之很快發現,這並不是行善佳話。

而是又一場農夫與蛇。

江恬剛從寒冷中緩過來,身體暖熱,便暴露出真面目。

霸佔她的居室,貪婪將所有侵捲入腹。

甚至企圖恩將仇報,掠奪她的呼吸。

而室外冰天雪地,祁蒲之想逃都無路可走。

總是會被江恬抓回來。

她實在不懂。

有溫熱的淚水從祁蒲之緋紅的眼角落下,她哽咽著,指控著。

甚至懇求江恬放過她。

曾經一時心善,怎知會淪落到如今可憐的境地。

她五指無助地揪著布料,再難尋出逃脫的計謀。

本該是狼狽,本該是痛恨。

可是,日復一日.

祁蒲之卻是悄然沉淪了。

因為窗外雪過天晴,雖清風仍料峭,但已算初暖。

江恬還未饜足,但終於尋回點心頭良善,決定給這心軟後遇人不淑的可憐人一些出路。

她推開門,揮袖要走。

女人的手卻拉住她的衣襟.

江恬回頭,看到女人眼眸波光瀲灩,難為情地咬住下唇。

“屋外天氣尚寒.可再留幾日。”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