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卡!”這段拍完,聞梔喊了停。

祁蒲之和江恬過去看方才的拍攝回放。

攝影組是特地請來的經驗老到的班子,畫面的切入、構圖都十分講究。

將兩位女主角對話時的眼神、相處時的肢體細節,以及那動人的美都清晰細膩地展露出來。

“祁老師不愧是祁老師。”

聞梔看著祁蒲之最後那段表演,平日風情萬種的風流渣女演起純情來仍能純粹得令人心頭作癢,毫無違和。

祁蒲之面上坦然地應下誇獎,心頭卻微虛。

無人知她壓根沒演。壓根不需要演。

江恬卻在這時偏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裡含了某種意味深長的笑意,祁蒲之瞬間心領神會——這人知道。

裴影唇瓣微動,最後什麼也沒問,只說:“出門小心。”

她對鏡頭畫面要求極高,在細節上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但目前拍的兩段都是罕見地一遍過。

葉蘇在一旁看著鏡中的她,一言不發。

葉蘇卻跟著她一起起了床,“阿影要去戲樓了麼?”

那張清麗的面容一點點變得成熟嫵媚起來,甚至是過於穠麗妖豔,越發似眾人口中那個浪蕩的風塵女子。

然而江恬卻是沒有演過戲的唱跳愛豆。誰知她和祁蒲之演對手戲時不僅沒被碾壓,反而自然靈動得彷彿就是葉蘇本人,絲毫尋不出新人那種刻意“演”的痕跡。

這段回顧完,聞梔尋不出任何問題。

葉蘇“嗯”了一聲。

她挪開目光,不接受某人暗暗的揶揄。

葉蘇掙扎著清醒過來,看見裴影的面容近在咫尺,長長的睫羽微垂,五官溫柔乾淨。

她意識迷糊間,感覺有人在輕手輕腳給她掖被子。

裴影看得微頓,轉而自然地收回目光,掀被子下床,“還早,可以再多睡一會兒。”

“阿影。”眼睛都還沒睜開,口中就唸出了那人的名字。

年輕女子剛睡醒的面上含了兩分懵懂,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下意識般漾起了清甜的笑意。

裴影手上動作一頓,不自然地收回手,“醒了?”

真是難得的天賦。

“我有自己的安排。”葉蘇很快接上。

“嗯。”裴影想到什麼,“你白天”

祁蒲之作為三金影后,有這種水準是她毫不驚訝的。

她梳洗完後,對著鏡子塗抹胭脂。

聞梔滿意地說:“可以拍下一段了。”

-

天剛矇矇亮,葉蘇便感覺身旁有輕微的動靜。

裴影看出年輕女子眼裡有話,但故作不知,收拾完便出門。

烏城人愛看戲,幾家有名的戲樓月月收入不菲。

作為頭牌演員,裴影的戲排得很滿,一場接一場,不留喘熄的機會。

她過去時,戲臺場景已經搭好,只等排練了。

有陌生的演員看她過來,以一種莫名的語氣笑道:“裴小姐來得這般遲,莫不是李少爺昨晚太過放縱,早上起不來床.”

管這場戲的班長咳了一聲,用眼神警告這人別說話。

那演員於是收聲,只是目光在裴影身上轉了兩圈才收回。

大家都看不起裴影,又都不敢惹裴影。

戲樓是愛看戲的有錢人士的消遣去處,背地裡聲色犬馬的交易不少。

對於有姿色沒背景的女子來說,陷入這種交易中便如在海中被捲入渦流般身不由己。

在場演員無論男女,多多少少都有過這種交易。只是裴影攀上烏城最大家族李家,到底惹不少人眼紅。

裴影習以為常。她看著那演員,唇角笑意冷然:“如果連鍾都看不明白,演得好戲麼?”

她來得壓根不遲。

戲班子鬧矛盾再常見不過,班長也不想惹了這賺錢的頭牌,連忙出聲當和事佬,背地裡又把那演員教育了一番。

這天本該平平無奇地過去,然而下午等待排練之際,班長領了新人過來。

她介紹:“咱們戲樓尋了一個月,樂團裡終於有彈琴的了。”

這戲樓之所以成為烏城最有名的戲樓,一個重要原因便在於現場配樂效果極佳。

管事的早就想再招個彈鋼琴的,然而這年代能學得起鋼琴哪個不是大富人家的少爺小姐,豈會淪落到來戲樓賣藝。

張貼告示時其實並不抱希望,沒想到竟真招著一位。

裴影本來背對著那邊,聽到這話卻若有所覺,回身便和年輕女子漂亮的眼眸對上。

她捏緊了手上的劇本。

“你不該來這裡。”

化妝間中,裴影看著葉蘇,聲音略沉,滿眼不贊同。

“我身上的錢遲早會用完,需要尋點穩定的收入。”葉蘇對她微冷的表情並不怵,溫聲解釋道,“思來想去,也就這技藝適合賺錢了。”

裴影咬了咬下唇,眉毛微蹙:“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麼?”

這裡吃人。

而且戲樓每天人員往來複雜,鋼琴手的身份又過於惹眼,葉蘇很容易被家裡人找到。

葉蘇伸出手輕揉女人的眉,使它舒展開,“正因為我選擇的彈琴,他們會覺得我是來體驗生活的富家小姐,因此不敢過多招惹。”

況且為了避免喧賓奪主,樂團表演時不僅戴面具,還在戲臺不大起眼的邊緣。

倒也沒那麼容易被發現。

“而且,每天都能看到阿影。”葉蘇緩緩道,“因此這是我唯一想尋的工作。”

見女人表情鬆動,似是有點被說服,她勾唇笑得乖順:“阿影難道不歡迎我?”

“.沒有。”裴影有點不自在地將她點在自己眉間的手指拿開,唇瓣囁喏,最終只能無奈地交待:“你小心點,這裡很亂。”

葉蘇點頭應下:“放心,我會乖乖跟著你的。”

有了可遇不可求的鋼琴手,班長也有些興奮,下午最後一次排練的時候直接讓葉蘇跟進來試試。

這戲的配樂部分本就有鋼琴譜,但是難度不低。

葉蘇的表現讓戲班子裡的所有人都驚豔。

年輕女子端坐在淘來的古舊二手鋼琴面前,氣質矜貴綽然,抬眸看著琴譜流暢地視奏。

纖細修長的白皙手指在鍵盤上靈動地飛舞,強弱轉換、情緒迭進,每一個音符都處理得完美。

旋律最激盪之處,裴影所飾演的角色也正經歷人生最艱險的轉折。

她隔著朦朧的淚,看到鋼琴邊葉蘇影影綽綽的身姿。

演戲是孤獨的事。

她演過無數場。在戲臺明亮的燈光之下,在臺下人熱烈的注視中,卻只是空寂無邊。

此時此刻,她突然意識到,這單純為了謀生的薄涼路子

可能會開始走得盈滿。

-

江恬從鋼琴邊起身,走到祁蒲之身旁,蹲下。

女人眼中的溼潤匯聚在眼角,欲落不落,惹人憐愛的模樣。

在年輕女人的注視中,祁蒲之回過神來。

她輕眨了下眼,撐著想起身,卻見江恬伸手用柔軟的指腹擦去她已經淌到臉頰的那滴淚。

此時微電影的那組攝像機沒在拍攝,但綜藝的攝像機仍在記錄。

祁蒲之覺得這動作有點過於曖昧,正想提醒江恬,便見她又尋了自己的手,使力帶著她從地上起了身。

“還沒出戲麼?”祁蒲之站直後,故意笑著問了一句。

算是為方才的行為做個合理的解釋。

江恬本來要收回手,聽到這句遞來的臺階,乾脆不鬆了。

她牽著人,似是有點沒緩過來地說:“有點。”

“.”祁蒲之本來還不確定,這下便明白她壓根就不是沒出戲,單純想碰碰自己而已。

於是她手上警告地捏了捏江恬的手,面上倒是一副有經驗的前輩模樣,溫聲細語地說:“難出戲很常見,可以想想現實中的事加快出戲。”

江恬勤學好問:“比如呢?”

祁蒲之看著她那似是向前輩討教的乖巧後輩模樣,總覺得她心裡醞釀了什麼黑水。

她還是認真地回答:“比如最近發生的印象深刻的事。”

“知道了。”江恬一點就通,她沉吟片刻,說:“那大概是昨晚。”

祁蒲之:“.”這是能說的麼?

在數臺對著她們拍攝的攝像機前,祁蒲之很想把這不乖的女人的嘴狠狠捂住,卻又不能。

於是不明顯地用眼神警告。

江恬似是陷入了思考,而後繼續說:“確實有效。想到昨晚祁老師的照顧和教導,好像突然就能分清祁老師和裴影,接著便有點出戲了。”

她面上的表情那般正經,像極了祁蒲之昨晚在酒店有認真帶她研讀劇本,教她演戲。

祁蒲之卻在這句話後,藏在髮間的耳朵悄悄發起熱來,熱意甚至逐漸攀爬到臉頰。

只有她知道,昨晚的“教導”其實是她牽著江恬的手,引著她探索隱秘之地。

從綜藝拍攝的角度來說,江恬這句話自然地把方才那句“大概是昨晚”的曖昧抹去。

但從祁蒲之的角度來說

她臉上溫和的笑意不變,只是手上微微使勁,從江恬的手中逃脫了出來。

那溫柔婉轉的聲音中,有著除了江恬無人能聽出的咬牙切齒的意味:“是麼?出戏了便好。”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