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飛昇(二)
◎就算死去◎
淺金色眸子如太陽, 耀眼卻不刺目,不會讓人受傷,反而沉浸其中, 深清明亮。
雪飄落下來, 在桌面地板上都落了薄薄一層,甚至在睫毛也刷上雪白。溫度降低, 雲燼雪冷的微微戰慄。
江炎玉迅速反應過來,闔上雙眸, 斂了所有氣息, 飄飛的小雪也立刻停滯。
冬日短暫過境,室溫回升, 融化的雪水從桌面滴下,匯聚成一小灘。
雲燼雪聽到極細微的咯噠一聲, 舌尖刺疼之下, 禁錮已久的咒環鬆解。
她渾身一輕, 心跳猛然加快,又漸漸恢復正常。
雲燼雪放空視線, 抬手捂住胸口。
生命共享剝離後, 完全由機械心臟提供生命力的身體在瞬間柔弱下去, 疲憊席捲而來。
靈力遵循本能順著經脈遊動,匯聚在心臟左右,彷彿一隻隻手在拖動著它正常運轉。
那麼長的頭髮,一不小心就要踩著了。
側首看向身前,銀髮女人依然跪坐在地。雲燼雪想把她拉起:“別跪著了,這是做.”
沉默須臾,雲燼雪將手探過去,拉著她起來:“無論如何,你別跪著了。”
她問道:“那我這樣碰你,對你而言是不是很燙?”
過了好一會,她才冷靜下來。
察覺到身體在產生變化, 肩頭重壓移走, 雖然疲累,但精神卻陡然放鬆。
問完又意識到,如果隨隨便便就能有,她之前也不用那麼珍惜了。
身為魔物的自我,與擁有知覺的身軀,就彷彿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般。除了重生這種意料之外的事物再次發生。
雲燼雪伸手攏起她長髮,分為幾縷,攥在手心,忽然想到了之前眼盲時幫她編髮的場景。
在心中嘆了口氣,手上開始動作。原本想弄些複雜好看的,但最終呈現出來,仍舊是和那時一樣的單支□□花辮。
雲燼雪低頭看,掌心的手腕如瓷似玉。相當清薄精緻,但過於蒼白,毫無血色。面板之下,也並沒有血管紋路走向。
此刻與那時相似,但心態,經歷等等,已經完全不同了。
真的沒有感覺嗎?
小心翼翼探出指尖,在突出的脊線上移動,觸感依然冰冷,身前人沒有絲毫反應。
雲燼雪總算明白,為什麼她寧願能力被限制,也不願意恢復本相,而是執意守著那具軀殼了。
雲燼雪略微吃驚:“毫無知覺?”
那涼氣彷彿順著指尖傳達到心底,雲燼雪收回手,回想起方才對視的瞬間,淺金色讓她心神都為之震顫。
詢問之後,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雲燼雪抬手,掌根貼在她額頭,果真一片冰涼,寒氣森森,甚至有些刺人。
摸上她手腕時,冰的雲燼雪下意識縮回手。
好像這樣最簡單的,反而最適合她。
掂了掂髮辮,微側視線,垂落在那段玉頸上。
江炎玉順著她力道站起,長髮從地板上抽離,尾端居然垂至腳踝。
她看著指尖,怔愣片刻,問道:“你的身體好冰,怎麼回事?”
心螢收刀入鞘,眼中波光粼粼,江炎玉微笑道:“對不起,師姐,我沒有溫度。”
這種沒有知覺的身軀,對於一個不甘寂寞的人而言,大概很難忍受吧。
江炎玉垂眸望著她,突然道:“師姐累不累,今日早些休息吧。”
魔物想在人間活動,大多數都如雷魔和瘟疫那般,套上來自死屍的假皮,這種皮粗糙又容易壞,更不會有觸覺。想擁有正常人類的身體,只有輪迴轉世這麼一招。但轉世後,會失去記憶。
回想著那一瞬觸感,雲燼雪很快反應過來,她的本相是一塊冰。
真如寒冰一般。
江炎玉道:“是。”
江炎玉緩慢搖頭:“我也感覺不到燙,我的魔物本相毫無知覺。”
雲燼雪意識到, 現如今, 退路就明晃晃擺在眼前, 她只要死去就可以回家。再也沒有被誰限制,是完完全全的自由了!
面上綻開笑容,興奮爆發,難以抑制。
江炎玉輕聲道:“是這樣的。”
她揪住身前人衣襬:“來,給你扎個辮子。”
雲燼雪問道:“還有辦法再弄一具嗎?”
雲燼雪道:“也就是說,沒有觸覺,也察覺不到溫度嗎?”
銀髮順著脊背鋪散著,如蒼茫雪山表面,躍動著燭火。
江炎玉眸光顫動,嗯了聲,轉身蹲下,雙手規規矩矩的扣在一起。
編到尾端時,才發現忘記拿髮帶。
嘴上答應著,卻沒有起身,目光掃到銀髮尾端,忽然又道:“你這樣不太方便吧。”
鬆開她手腕,雲燼雪道:“行。”
雲燼雪想了想,反手拆下自己髮間的黑色髮帶,一邊微微搖頭讓長髮流瀉,一邊將髮帶繞在髮辮尾端,繫上個蝴蝶結。
她嘀咕道:“我都說了我暫時不走,你其實也沒必要那麼著急.”
說到這裡又頓住,之前分明對她說過去死的話,現在又講沒必要,自己都覺得虛偽,但是這樣未免太
太突然了。
江炎玉縮了縮身,想要低頭,又意識到頭髮還在她手中,便道:“對不起。”
她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再重複一次:“對不起。”
這三個字咬的又輕又顫,雲燼雪以為她哭了,可側著身子看去,面容一片平滑乾淨。
難道連眼淚也沒有了嗎?
鬆開髮辮,雲燼雪拍拍她肩膀:“站起來吧。”
江炎玉依言站起來,髮辮尖尖垂落在膝窩,還是有些長了。
雲燼雪也跟著站起:“轉身過來。”
江炎玉轉過身,垂眸瞧著她,瞳色金燦燦,一片澄靜。
雲燼雪將她探到她背後,撈起髮辮,在她頸間鬆鬆繞了一圈,最終又搭著肩探出身前,尖尖垂落在前胸處。
她道:“這樣繞著,上下樓梯或者跑步的時候,就不會不小心踩著或碰著了。”
江炎玉目光錯也不錯,落在她面容上:“嗯,謝謝師姐。”
她身上還穿著件鮮亮紅衣,領口處貼著肌膚的地方堆著一線雪,因為溫度太低還沒有融化。
雲燼雪抬手幫忙撫落,看著指尖雪色消融,忽然意識到,這似乎是她的屍體。
是她還沒有完全融化的屍體。
腦海裡嗡的一聲,鋒刃擦過女人脖頸,蓋在手上的溫度抽離,血色翻湧。
雲燼雪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剛剛都發生了什麼。
猛地抬頭去看。這是一張完全誕生於自然世界的臉,清靈,悠遠,如夢如幻。
但與那個死小孩,幾乎是完全不同了。
儘管她依然站在自己面前,但某種程度上而言,她已經徹底死去。
雲燼雪後退一小步。
江炎玉睫毛顫動,抬手輕捻著辮子尖尖,看到那黑□□飛的蝴蝶結,笑道:“謝謝師姐,真好看。”
雲燼雪心道:別笑了,你明明笑不出來。
扣緊心螢,江炎玉目光閃躲,僵硬著身體往外走:“那個.師姐早點休息,時間太晚了。”
走到門前時頓了下,肩頭似在顫動,而後突然加速離開,只留下一句。
“師姐再見。”
因為前日睡的太晚,第二天起床時,已經日上三竿。
眯著眼從窗縫看出去,陽光相當濃烈,可以以給人巴掌的方式叫人起床。
在床上坐了會,抬手按在前胸,感受到機械心臟的跳動,雲燼雪無聲笑了笑。
下床換好衣衫,準備出門前,又頓住腳步。沉思片刻,把黑衣脫下,換了身清涼白裙。
大夏天的還穿黑色,屬實是腦子有點問題了。
推門走出去,走廊柱上頓時有個白影子彈起來,瞧見她,喜出望外:“師姐!”
雲燼雪點點頭,被陽光照的微微眯眼:“怎麼了?”
江炎玉搖搖頭,直直看著她,喜形於色。
就半個晚上,加一上午沒見,為什麼這麼興奮開心?
想起昨晚上分開時那句再見,雲燼雪回過味來。
她是以為自己立刻就會走嗎?所以見到才會驚喜。
都說了暫時不會.
雲燼雪問道:“我的早飯呢?”
江炎玉一怔,倒退著離開,慌張道:“對不起,我還沒做,我現在去弄。”
她這是又在外面站了一夜?
雲燼雪有些無奈,伸手抓住她腰帶,將人拽回來,笑道:“行了,開玩笑的。好吃園這會差不多要供應午飯了,直接去吃就行。”
江炎玉重重點頭:“嗯!”
兩人來到好吃園,離飯點還早,弟子不多,但江炎玉那頭與眾不同的白毛還是引起圍觀。
見大師姐在旁邊,他們也就什麼都不怕,圖著新奇湊過來,問道:“哇塞,這是誰啊?”
雲燼雪張口又頓住,突然不知道該怎麼介紹她。
江炎玉開口道:“我叫風。”
弟子驚道:“就一個字嗎?”
江炎玉道:“是的。”
弟子問道:“你頭髮為什麼是白色的?”
江炎玉兩指摩挲著髮辮尖尖:“是天生的。”
弟子嗷了一嗓子,叫道:“我知道了,我之前在書上見過的。就是有人天生白頭髮,而且睫毛也是白的,眼珠是淺藍色,或者粉色!好像是一種病來著!”
另外一位弟子湊過來,歪著腦袋確認江炎玉睫毛的顏色:“哇好長啊.不過是黑色的誒,但眼睛是金色的,好好看!”
江炎玉道:“謝謝,這也是天生的。”
有弟子想摸摸那白毛,雲燼雪及時攔在她身前,制止這越發跑偏的圍觀行為:“行啦,她平時都在家裡待著,不怎麼見人。你們這樣她會緊張的,都散了吧。”
要是讓別人發現她身上冷冰冰的,依他們這刨根問底的性子,不知道要問出些什麼奇怪問題,還是在根源處截斷吧。
弟子們應了聲是,探頭探腦散去了。
江炎玉道:“謝謝師姐。”
雲燼雪道:“快點吃飯吧。”
準備去拿餐盤時,又琢磨出什麼,回眸道:“你還需要吃飯嗎?”
江炎玉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她,唇角掛著輕笑。
雲燼雪明白了,食指已扣出兩個餐盤,又放下一個。
太可惜了,人間確實有很多好吃的呢。
吃完午飯,雲燼雪想要找人,便走去議事堂,果然在那裡看見了燕歸星。
南鳶,喬語山與宴鶴也都在,似乎在商議事情。
雲燼雪先問道:“宴長老身體如何?”
宴鶴輕輕點頭:“很好,多謝了。”
在床上一動不動的躺了十幾年,起來後一定會不舒服。但因為長久時間以來,南鳶始終在幫她放鬆筋骨,所以那種不適很快就消散了。
寒暄完,幾人的目光順勢轉移到江炎玉身上。雖沒有弟子們直接,但眼中的疑惑還是較為明顯。
燕歸星問道:“請問閣下是?”
雲燼雪道:“這是江炎玉,她的魔物本相。”
此話一出,屋內寂靜。
昨晚上,宴鶴看見她,沒有過多詢問,以為她是自己昏迷期間宗門新收的長老弟子。
但剛記著臉,今日又換了張,還突兀得知她為魔物,思緒受到震顫,完全轉不過彎。
南鳶小聲為她解釋著來龍去脈。
燕歸星還是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那她的軀殼呢?”
就算沒經歷過,也可以猜到,應當是軀殼死亡後才能恢復本相。可昨晚並沒有發生什麼,怎麼突然就這樣了?
雲燼雪猶豫片刻,還未想到怎麼回答。江炎玉道:“那個殼子本就有病,昨晚恰好死了。”
燕歸星微微揚眉,沒再說什麼。
幾人目光再次匯聚,都不約而同想到,此刻站在這裡的,玉雪般的人,居然真是傳聞中最讓人聞風喪膽的冬日魔物,冰封。
太讓人難以想象了。
雲燼雪說出過來目的,打算今日便回去,繼續開店。燕歸星留她道:“再過幾日,便是神極宗的宗門慶宴,師姐吃完飯再走吧。”
宗門慶宴,是為了紀念宗門建立所設立的節日,一年一次,雷打不動。
在這天裡,教習老師們會放假,弟子們也不必修習,一向不喜鋪張浪費的神極宗,也會在這天破例,開辦流水宴。大廣場上擺滿長龍桌,所有廚子鐵勺掄出殘影,祭出畢生絕學,用各式新菜填滿桌子。而後所有人都空下時間,共同慶祝宗門的生日。
雲燼雪還記得之前每年宗門慶宴,都會辦的異常熱鬧。但那是在神極宗本就強盛的前提條件下,沒想到時至今日,這個節日依然保留了。
燕歸星笑道:“當然會保留,神極宗還在不是嗎。”
雲燼雪心中觸動。
是啊,神極宗還在。
她道:“那我留下來,給我安排一些活做吧。”
燕歸星道:“好,那師姐去鎮上幫忙採買些吃的吧。”
聽起來是個閒差,雲燼雪道:“我可以幫忙做些正事,我現在身體好太多了,你不用擔心我。”
燕歸星起身道:“沒有這個意思,這件事也同樣重要,需要師姐這樣細心的人去辦。”
她看向江炎玉:“可以請你先出去一下嗎,我有句話想問師姐。”
江炎玉點點頭,轉身走出議事堂,站在門口等待著。
雲燼雪以為她有什麼秘密事,低聲問:“怎麼了?”
燕歸星微微抿唇,與她錯開視線,猶猶豫豫問道:“是因為我嗎?”
雲燼雪道:“什麼?”
燕歸星道:“是我之前踢她那一腳,讓她的軀殼死掉了嗎?我記得那會她臉色很差,好像本來就有傷,會不會落下病根了?”
差點就笑出聲來,雲燼雪扶額:“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怎麼還記掛著,不是因為你。”
燕歸星淺淺鬆了口氣:“這樣啊。”
她立刻又恢復那冷冷清清小仙君模樣,朗聲道:“那採買零食這麼重要的事,就交給師姐了。”
帶上帷帽去往微生集上,雲燼雪行於人流中,左看看右看看,無奈道:“讓她給我安排些活做,結果是讓我來逛街。”
江炎玉跟在她身邊:“她疼你。”
雲燼雪被竹筒粽子的小攤吸引住:“我知道,就是因為這樣,很多壓力她不願分擔給我,唉.”
買了兩根竹筒粽,水靈靈竹節從鍋中撈出,撬開來,是點綴著紅豆的糯米粽,看著就膠牙生香。
向老闆道謝,接過兩個粽子。雲燼雪想給她一支,又立刻想到她吃不了,遞過去的動作頓住。
江炎玉伸手接過來,搓著竹籤轉了幾圈,笑道:“謝謝師姐送我的小花。”
雲燼雪忍俊不禁:“什麼花,亂說話。”
她繼續往街道深處走,距離宗門慶宴還有幾日,新鮮菜好吃園那裡會做,要買的是些能夠存放,短時間內不會變質的甜點瓜果。
真是很重要的任務啊!
咬著美味軟香的竹筒粽,感受著暖風拂面,聽著路人軟語吆喝,說不上來的愜意舒服。
如此行了半天,雲燼雪逐漸發現,氣氛好像漸漸不太對了。
隨著人越來越多,看過來後細碎交流的也在變多,而他們話題的中心,無非都是身邊那位魔物。
年紀輕輕就滿頭白髮的人太罕見,再加上面容冷清矜貴,實在讓人忍不住去聯想,是不是什麼妖物變的。惹人一步三回頭的看。
雲燼雪有些無奈,將帽子摘下來:“低頭。”
江炎玉低下頭。
給她戴上帷帽,辮子依然鬆鬆繞著脖頸,尾端尖尖垂落前胸。
雲燼雪幫著把面紗整理好:“總是這麼引人注目。”
江炎玉道:“對不起。”
雲燼雪動作一頓,收回手:“不要老是說這三個字,你現在並不欠我什麼。我們是平等的,也不用這麼小心翼翼。”
江炎玉道:“對好。”
為了不再引起騷動,快速買完東西,兩人回到小憩府邸。
幾日後,府邸北部林中的空地上,擺開四條長長龍桌,宗門慶宴便開在此處。
自宗門遭難後一直寄宿在其他宗門的弟子們,都在此日趕回來,聚在宴會上。時隔許久後再次相見,皆是淚眼汪汪著入座。風吹林動,到處都是敘舊聲,或交流著新學劍法,或說起外面世界,或談論著日後發展。聲浪一波波湧起,格外熱鬧。
每年都有的慶宴開辦到如今,已經消減了許多流程,單純只為聚一聚,順便歡迎新加入宗門的弟子。
說來,距離下一屆拜師大典開辦還有挺長時間,宗門目前的情況,對於此事結果也不算樂觀。
可誰也沒想到的,在遭難以來,陸陸續續有人願意加入神極宗,並且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明明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更好發展,卻還是來了,義無反顧。
問起原因,只說為了心中的道義。
神極宗的光芒曾照耀過不少人,他們不會親眼看著太陽隕落,所以願身填烈火。
等長老,教習老師們都入座後。燕歸星站在最前方,簡單說了兩句開場白後,舉起酒杯,嗓音郎朗清澈。
“三伏日,除魔時。希望明年的宗門慶宴,我們回千鳥峰林過!”
說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弟子們歡呼起來,叫著燕掌門,為快要到來的討伐戰沸騰不休。
雲燼雪坐在人群中,看著那道靛藍身影,心臟潮溼又厚重。
能讓那麼多人心服口服,平日不知下多大心思,籌謀安排著一切。
似乎每一次見她,都能發現她的成長。她又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付出什麼代價了呢?
而就在這時,她心中響起一道聲音:【哇!我可以聯絡上你了誒!】
雲燼雪一怔,心道:米八?
米八道:【是我,你那邊是怎麼了?上次你回去後我嘗試與你接上訊號,始終都不行,今天怎麼突然可以了?】
雲燼雪道:今天凌晨,小反派給我設下的生命共享取消了,會不會是這個原因?
米八道:【有這種可能,太好了!那你還等什麼?現在不回去嗎?】
四排長桌都坐滿弟子,皆穿著重新定做的神極宗服飾,沉浸在激烈情緒中,彷彿不知道他們將要面對的是怎樣的危險魔物,年輕到無所畏懼。
那道靛藍身影走進,端著杯酒,遞過來:“今天是特殊日子,師姐要喝一點嗎?”
杯中酒只沒過底,真的只有“一點”。燕歸星注意到她視線,笑道:“怕您喝多了不舒服,這些意思意思就夠了。”
往年宗門慶宴,雲燼雪多少都會喝些,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接過酒杯,和她對碰後喝光,而後目送著她去詢問那些從其他宗門回來的弟子近況。
雲燼雪心道:至少暫時先不回去了,再等等,我還想親眼看著神極宗重新起來。
米八道:【哦,也是,畢竟你在這呆那麼久了,多少都會有些不捨得。】
放下空酒杯,倒了些水。又拿起另一個空杯,遞給身邊人:“拿著。”
江炎玉接過空杯,捧在掌心。
雲燼雪用水杯和她一碰,笑道:“敬師妹。”
江炎玉一怔,身體顫唞起來,咬住唇,似乎想哭,但眼眶再酸澀都已無法流出眼淚。
她低下頭,雙手捧住空杯,又抬起來,輕輕碰了下,嗓音顫唞:“敬師姐。”
宗門慶宴結束後幾日,雲燼雪收拾好東西,準備第二日一早回明臺。
傍晚間,和長老與老師們散了聚餐飯席,雲燼雪來到議事堂後的藕舟亭裡消食。
坐於軟席中,白裙在席上流淌,前胸抵在欄杆上。雲燼雪伸長手,想去指尖觸碰荷花,卻差一點沒碰上,只好作罷。
江炎玉趴在她旁邊,長臂一撈,正好能將荷花掐下。她問道:“你想要嗎?”
下巴枕在手背上,雲燼雪搖頭:“不要,我只是試試看能不能碰到。”
“嗯。”江炎玉鬆開那朵荷花,指腹擦過花瓣上的水滴。
米八現了行,正好趴在兩人之間,扒著欄杆往下看:“這片蓮塘好清幽啊,我做古代任務的時候就喜歡看裡面景色,現代總是烏煙瘴氣的,讓人喜歡不起來。”
雲燼雪在心中笑問:平日裡是古代多,還是現代多?
米八道:“那肯定是現代多,都不是一個量級的。”
努力伸長手去夠荷花,然而她這身軀實在小太,就算手臂翻一倍也別想夠到,只能嘆道:“這個面板幹什麼都不方便,回頭幹完你這單,我要充值買個新面板,要成年人的。”
說到面板,想起來大反派現在應當已經恢復魔物本相,趕緊轉頭去看:“我一直很好奇江.”
她話語猛地頓住。
她發現,大反派似乎在看著她,並且在此刻,與她對視了。
這不可能吧!
米八慌張轉身,發現雲燼雪就在自己身後,又放了心。
這肯定是在看小雪。
江炎玉冷不丁道:“這小孩是誰?”
米八:【誒誒誒!】
她火速跳到雲燼雪背後,矮著身子躲起來:“什麼玩意?她看得見我?”
江炎玉微微撐起身,側首觀察著:“她是怎麼突然出現的?”
雲燼雪愣了一瞬,問道:“你看得見她?”
江炎玉道:“看得見。”
米八猛地一抖:“臥槽臥槽臥槽反派看得見我,太嚇人了!救命啊!快讓我回去!”
她雙手併攏,以跳水姿勢準備鑽回雲燼雪身體,被江炎玉眼疾手快拽住衣領:“你想去哪?”
雲燼雪直起身:“別為難她,她.她是系統。”
江炎玉道:“細桶?”
打量著那瑟瑟發抖的奇裝異服小女孩,她又道:“為什麼這麼怕我?”
米八咆哮道:“因為你是反派啊!”
江炎玉道:“就算我是,我和你沒什麼仇怨,也不會傷害你,你為何怕我呢?”
米八對著手指,身體晃來晃去:“就是害怕啊,畢竟你還挺瘋的。”
似乎被刺痛,江炎玉斂了眸光,將她放下:“哦,也是。”
米八又迅速竄到雲燼雪身後,警惕道:“她不會知道是我逼你害她的吧。”
她已經習慣別人瞧不見她,所以當著角色面,說話完全不會控制音量,此刻也沒反應過來,就這麼說出來了。
雲燼雪道:“.現在她應該知道了。”
米八倒抽口氣,捂嘴道:“可是真的好奇怪啊,她居然能看見我,之前都不會這樣的。”
江炎玉道:“你之前就出現過?”
回想起師姐曾經的夢境,加上她方才說的話,江炎玉明白了:“是你把師姐帶進書裡的,也是你催促師姐完成任務,而後放棄我的。”
米八面容扭曲:“我要回去了!”
江炎玉道:“謝謝你。”
入水姿勢頓住,米八的小眼神眯來眯去。
江炎玉垂眸,下意識撫摸著撥浪鼓鼓柄:“這話可能有些自私,但若不是你,我可能永遠都沒可能遇到師姐這樣的人,所以謝謝你。”
若非重生,若非恰好是師姐,她無法想象自己的人生還要在那種地獄中輪迴多少次。
師姐早晚會離開,之後依然是地獄,但至少真正擁有過,足夠了。
江炎玉蹙眉,又舒展,握緊鼓柄。比之前都要強烈的心痠疼痛,卻眼睛乾澀,無法流出眼淚,似乎連最後的發洩途徑都被堵死。
哭不出來,只能笑道:“也謝謝你,在關鍵時候,讓師姐完成任務了。”
雲燼雪看著她,輕輕抿唇。
身子顫的厲害,江炎玉埋著頭,繼續道:“讓她可以回家.太好了。”
米八十指交叉,盤腿坐下,手抵在唇前,眼神在對面兩人間遊動著。
雲燼雪撐著軟席,向前挪動一些。猶豫片刻,拉起她一隻手,卻被她輕輕掙脫。
江炎玉低聲道:“我手冷,會凍著你。”
雲燼雪再次握上,冰涼溫度反而讓她思緒更清醒些,斟酌字句道:“我們開誠佈公的談一次吧,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江炎玉問道:“師姐麼?”
雲燼雪道:“你知道我應該很快就會回家吧。”
說到回家這個詞語時,那隻冰涼手掌下意識勾起,想要握住她的手,又瞬間反應過來,鬆開了。
江炎玉另一手轉著撥浪鼓:“嗯。”
雲燼雪又道:“你應該也知道,我一直想要改變你的結局吧。”
江炎玉點點頭:“謝謝師姐,我知道的。”
雲燼雪道:“所以,這件事我努力了那麼久,你能讓我夢想成真嗎?”
江炎玉沉默了。
挑了挑她的髮辮尖尖,雲燼雪輕笑道:“不會我這邊轉頭回去,你那邊就.跑去下雪了吧。”
江炎玉也跟著她笑:“不會的。”
雲燼雪看著她,嘆了口氣。
離開之後,這裡的一切都與她再無干系,本無需再費任何心思。可只要想到也許在另一個世界裡,正有人為她而消散了,還是不想讀到這樣的結局。
本想說,你也可以回去。但又忍不住替她去想,要回哪裡呢?
之後神極宗重建,也難以接受魔物身份的她了,並且歸星與她也不對付,更加難容。
顛紅堂,依照現在的狀態,她恐怕也不想再回去了。
她誕生之地的雪山,就是因為忍受不了那裡的孤苦才逃出來,還要再回去嗎?
除這些之外,還能去哪裡呢?
世界那麼大,總有她的容身之處吧。
但云燼雪想不到答案。
握著那隻手,雲燼雪咬咬下唇,問道:“你還喜歡我嗎?”
江炎玉道:“喜歡。”
雲燼雪道:“一定要喜歡我嗎?”
江炎玉道:“一定。”
雲燼雪蹙眉:“就算死去?”
江炎玉定定看著她,輕笑道:“就算死去。”
雲燼雪啞然,悶氣頂上來,讓她心腔酸澀。
抬手揉著她臉頰,雲燼雪嘆道:“你怎麼就是不聽話。”
江炎玉側首,貼進她掌心:“對不起。”
早就知道這小孩根本說不通,雲燼雪放棄了,又輕輕掐了她兩下:“去,給我拿點吃的過來。”
“好。”江炎玉滑下軟席:“師姐如果餓了,我再去給你弄點飯。”
雲燼雪道:“不用,就是嘴饞,拿點零食就好。”
“明白了。”江炎玉轉身離去。
等她徹底走了,晚霞燒盡,天也差不多黑下來。
滿塘蓮香中,雲燼雪撐著欄杆,手指繞著髮絲。
沉默良久後,她問道:“如果,我是問如果,她有可能去現代嗎?”
“去現代?”米八雙手墊著頭腦勺,躺在席子上:“不太行。”
她還沉浸在被反派感謝的驕傲中,難以置信,驚喜連連,那麼多年來第一次誒!這人有點意思!
雲燼雪道:“就一點可能性都沒有嗎?”
若要改變結局,不如讓她也去現代社會。那裡環境完全不同,也許她能夠在那裡拋棄所有過去,開始新生活。
米八晃著腿:“可以是可以啦,但她要付出很大的代價才能過去。並且去了之後,也待不了多長時間就會徹底消散,是徹底。”
雲燼雪蹙眉:“有多徹底?”
米八道:“不管是書中還是現實,哪裡都不會再有江炎玉。”
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雲燼雪趕緊壓下這心思,揉著眉心道:“算了.”
又意識到一件事,她道:“但無論如何,她的確可以過去,就算待的不久。”
米八:“嗯哼。”
雲燼雪直起身,嚴肅道:“這件事,別告訴她。就算她問起,也別說。”
明白她意思,米八道:“放心,我不會告訴她的。”
雲燼雪也在她身邊躺下,喃喃道:“千萬別說.”
◎作者有話要說:
風風的大虐點快要來惹!(再次後媽發言)(她沒聽到師姐和系統的對話,虐點不在這裡哈哈哈)
算算本文還有十來章不到的樣子就要完結了,俺來臭不要臉宣傳一下俺的下一本書,如果有感興趣的可以戳作者專欄收藏一下喔~
《憑什麼你當主角啊[穿書]》
【雙向真香 忠犬年下 宿命愛情 he】
cp:惡毒冷情白鶴師尊 倔強直球黑龍徒弟
我想揍她,她想壓我?就離譜。
**
慕千曇穿書了,穿成一位流水線 師尊。
她的身份是惡毒女配,主要任務三步走:
養成女主 — 獻祭女主 — 死於女主
最終達到阻止女主撕裂天空,毀滅世界的任務目標。
系統:女配工作很簡單的,照做就行了。
慕千曇:
她看向那隻待養成的小龍崽子,心中暗潮洶湧。
他爹的,憑什麼你能當主角啊?
**
任務剛開始就艱難萬分,因為徒弟並不好養。
況且還是喜歡咬人,一頓飯幹八碗,總是不服氣頂嘴的未來龍神。
系統建議她用愛感化,慕千曇缺失耐心,直接上手揍,給人打進牆裡扣不下來。
小孩子嘛,棍棒底下出孝子(?)
但是為什麼小徒弟越來越粘她了?
還要抱抱!太嚇人了!
**
慕千曇這人,惡毒、善妒、嘴毒、討厭所有人,也不被人喜歡。
穿越到另一世界,也沒能改變那些壞習慣。
“恩將仇報,見死不救,濫殺無辜,瑤娥上仙本就罄竹難書,罪該萬死!”
慕千曇聽著,也覺得贊同。
重傷難愈,她孤身躺在雪地,感慨自己兩世都活的如此失敗。
可沒想到,她欺負最狠的那位徒弟,卻哭著將她抱緊。
“我愛你,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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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我們的任務叫什麼?”
“您的代號為:【女媧】。”
“任務名稱為:【補天】。”
踹神仙,斬巨魔,獵奇妖,打詭怪,順便談個戀愛。
“對師尊,要用您。”
“您舒服嗎?”
“.閉嘴。”
注:
1.和《修仙》那本有著差不多的大框架,但又截然不同。
2.前期師尊確實嘴毒又冷情,經常因為嫉妒暴打女主,後期會被反過來教訓。
3.正式開文前文案和人名都有可能改,但大概走向不變。
4.感謝閱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