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身破

◎她要逃離著滿是騙子與瘋子的地獄◎

硃砂丹墨如河, 蜿蜒流動在暗紅地板上。

江炎玉拿著筆,赤腳踩在滿亭紅墨中,手上衣襬都染了紅, 臉頰一側細碎傷口外也塗上赤色, 不知是墨水還是鮮血。

她左手拿著撥浪鼓,咚咚敲動。仰頭看著面前的牆壁。

那裡掛著一副巨畫, 下面是翻湧海浪,滾滾激烈。上方則是連綿不斷的赤紅山脈, 仰承烈金。筆觸細膩華麗, 張力十足,似要撕開畫紙潑出濃色。

參見走到觀雲亭前, 發覺滿地紅墨,便沒有進去, 只是站在外頭道:“底下人說, 在堂內似乎沒找到人。”

沒得到回答, 他抬眸看了眼。

高挑纖細的紅衣女子站在巨幅畫作下,仰頭上下打量著。她渾身肅殺之氣, 左手卻搖著撥浪鼓, 彷彿漫天血色中唯一的純淨。

扔下畫筆, 江炎玉道:“她傷的不輕,走不遠的,你們多搜搜那些可以藏人的地方。”

那日近乎決裂後, 雲燼雪便跑出去了。

女孩悄悄道:“你是犯人嗎?”

女孩明顯是個妖修,那絨毛耳朵大概是兔耳,此刻豎起來,能看清薄耳內裡的血管。眼睛又大又圓,簡直就是兩顆水靈靈的黑葡萄,臉頰圓潤而紅,如同洋娃娃。

耳朵還算好用,雲燼雪聽出這是個陌生人。她睜開眼。

參見道:“是,堂主。”

有人就有危險,老鼠決定不進去,快速離開,爪子在瓦片上劃出硌硌嗒嗒的聲響。

女孩雙手籠在唇邊,幫她吹了吹額頭,見那一塊泛紅,又用指尖揉了揉,過了會才道:“你為什麼在我這裡呀?”

本以為她會很快意識到那身子虛弱, 根本撐不住, 但沒想到,已經過去了四日,還不知道回來,江炎玉便只得差人去找。

雲燼雪道:“是。”

砸這麼一下確實不舒服,但和其他地方比起來,又微不足道了。

雲燼雪撐著地面坐起來一些,靠在損毀的木箱子上:“我就是想找個地方躲一下,發現此處好像很隱蔽,所以就藏在這裡了。”

疼怎麼辦呢?那就更無所謂了。

她已對疼痛麻木而順從,但在腳步聲漸近後,還是自嘲的想:要是江炎玉對這具殘破身體還有興趣,那就隨她去吧。

他退下。江炎玉伸手點上畫紙,喃喃道:“還差一個我,還差一個你。”

.

紅山之下,一塊突出岩石兜出片陰影,下面藏著棟破敗倒塌的建築,只有一人多高,破爛木樁與瓦礫堆砌,中心空出片狹小空間來。

有人過來了。

然而,破爛建築之外,響起瓦礫被踩踏的嘎吱聲。

四天沒說話,嗓音沙啞了許多,也缺點力道,顯得飄飄的。

雖說她現在肯定還在堂內,但顛紅堂實在太大,地形也複雜,若真想著藏在某一塊地方憋著不出來,還真沒那麼容易找到。

剛睜眼沒多久便頭暈眼花起來,腰下有塊石頭硌著雲燼雪不舒服,但也沒有力氣翻身,便蹙眉忍著,閉上眼,想再睡一覺。

但就算如此,又能怎樣呢?反正她又死不掉,造就造了。

女孩看了她一會,懷裡抱著什麼東西,兩根青菜冒出頭,一顆小番茄沿著青菜中間滾下來,準確砸在雲燼雪額頭。

腳步聲停在上方,有人扒開碎瓦往裡看,咦了聲。

雲燼雪與她對視著,又從那露出的粉色衣領辨認出這大概不是顛紅堂的人。

只有少量陽光能照進去,空中浮動著細小灰塵。

腰間傷口始終沒處理,這麼久過去,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樣子。但從這種疼痛感覺來看,大概是更嚴重了。

也正常,她身體本就不好,失去靈力之後更是比普通凡人還要弱。這種程度的貫穿傷不去好好養著,還到處亂跑,加上不吃飯,能好就有鬼了。

雲燼雪被這聲音驚動,從深夢中醒來。

“呃!”她悶哼一聲。

女孩觀她面色,終於發現她最大的不適似乎並不在額頭,小心道:“你受傷了?而且你在躲人?你是害怕被顛紅堂的人抓住嗎?”

紗布下的肌膚有些熱燙,傷口抽跳著疼,彷彿那把刀還插在她體內沒有拔出。又彷彿有隻小獸趴在她腹部,一口一口撕去她的□□。

唉,算了。

這麼一驚,倒是讓雲燼雪恢復些力氣,揉著額角打量人。

女孩瞬間傻了,趕緊七手八腳滑下去,又從小門內鑽進來,把懷裡一堆果蔬放下,檢視雲燼雪額頭:“你沒事吧?砸的疼不疼。”

如果來人把她帶回去,交到江炎玉手上,恐怕又少不了一番折磨。畢竟自己是偷偷跑出來的。

四天沒吃飯沒喝水,餓到現在,已經是一絲體力都無了。

突然得知這種事情, 心理上不能接受也正常。江炎玉打算給她兩天時間冷靜一下,想跑跑就跑一跑。又給守衛下了命令, 讓她無法出堂。

破口處是個圓臉小姑娘,眼睛黑亮而圓,黑髮齊肩的捲毛短髮,頭頂伸出兩條長長的絨毛耳朵,正一臉驚訝的看著自己。

雲燼雪閉著眼,伸手搭在小腹上,輕撫著厚實紗布。

一隻老鼠爬過碎瓦,想鑽進去,眼珠裡倒映著建築內部,有一道格外蒼白的身影躺在那裡,看著似乎還沒有死。

見她越來越擔心,雲燼雪輕聲道:“我沒事。”

雲燼雪枕著塊木頭,摸到身子一邊的朗星,再次嘗試起身,再次失敗。

她看著頭頂的破木條,以及偏偏裸.露出來猶如瘡口的紅色山體,想要爬起來,沒能成功。

回想進入顛紅堂內所遭受的一切,似乎也沒什麼差別。雲燼雪道:“大概是這樣。”

女孩一屁股坐下:“那躲在這裡確實最好了。你傷的嚴重嗎?”

雲燼雪搖搖頭:“不嚴重。”

女孩拿過一根胡蘿蔔給她,咧嘴笑道:“餓不餓,吃點東西吧。”

兩顆兔板牙相當可愛,雲燼雪也沒忍住輕笑起來:“謝謝。”

女孩愣了愣,臉頰緋紅:“你笑起來好好看啊,好溫柔,就是人太瘦了。”

她站起身,又塞了根胡蘿蔔過來:“你先吃,多吃些,我收拾收拾屋裡。”

雲燼雪捧著兩根胡蘿蔔,啞然失笑。

見女孩熟練的收拾這小間破屋子,似乎住了很久一樣。便問道:“你叫什麼?”

女孩將小門關好:“我叫兔琦。你呢?”

雲燼雪猶豫道:“我叫. 道韻。”

兔琦哦了聲,嘀咕道:“第一次聽這種姓氏誒。”

雲燼雪笑笑:“你為什麼會在此處?也是犯人嗎?”

兔琦搖頭,咔嚓咬了口蘋果:“我是來搞情報的。”

雲燼雪一怔:“情報?”

兔琦道:“對誒,就是偷偷進來搜尋些顛紅堂的情報,而後賣去外面來換錢,用來買東西吃。”

搞情報.放在現代來說,就是特工嗎?

雲燼雪對任何事物都沒什麼偏見,但此刻還是微微有些驚訝。因為那小兔子看起來一派天真無邪,完全不想是從事那種心機深沉工作的人。

並且,這種事情可以直接說出來告訴別人嗎?

一般不都是要好好藏起身份嗎?

不過仔細想想,她眼裡的自己是犯人,沒有保留也正常,畢竟自己和她同為一路,大概不會出賣她。

但還是太缺乏防備,又太天真了啊。

兔琦又看了她一眼,道:“話說,你害怕被抓,還不如逃出去呢。就算在這裡,其實還是有些危險的。”

雲燼雪苦笑道:“顛紅堂守衛嚴密,每個出去的關口都有人,很難的。”

她剛開始也動過出去的心思,若是在從前還好,現在這破爛身體,就算沒人攔著走出去估計都費勁,更何況還有層層守衛。

兔琦撐著柱子,晃晃手指道:“誰說要從大門出去了?還有其他地方可以。”

雲燼雪順著她問下去:“還有什麼地方呢?”

兔琦道:“我自己挖的洞嘍,不然你以為我怎麼進來的。”

這下是真被驚住了。

兔子也會挖洞嗎?還以為是穿山甲。

彷彿看出她疑問,兔琦仰頭哈哈笑了兩聲:“民間古語有言,兔子急了也會咬人!但是沒想到,兔子還能打洞吧!為了安全進入顛紅堂,我可是挖了一條長長的山洞啊!”

只是想象這小姑娘在山體裡奮力挖掘,並且混在人群裡打探訊息的樣子,就能感受到艱辛。

雲燼雪猜測她可能揹負著很大的壓力,甚至可能和顛紅堂內的誰有仇,才會做那麼危險的事情。這般想,便也這麼問出來了。

兔琦嚴肅起來,沉重道:“確實如此。”

怕戳著她傷心處,雲燼雪將身子又撐起來一些,細弱道:“對不.”兔琦蹙眉道:“我一天要吃六頓飯。”

雲燼雪:“起嗯?”

兔琦拍著肚皮:“你別看我很小隻哈,我一天要吃六頓,少一頓都不行。而且頓頓都得有肉有飯,不然很快就會餓,一餓就沒力氣。”

懸著的心被放下來,雲燼雪道:“.原來如此。”

兔琦道:“哈哈哈我裝嚴肅,你是不是被我嚇到了?”

雲燼雪柔聲笑道:“嗯,被你嚇到了。”

沒經歷一些糟糕的事,真好。

兔琦眨巴大眼睛,揉著肚皮:“哎呦,我好像又餓了,不管了,先吃一波。”

她蹲在方才拿來的果蔬間,一手一個狂啃起來,嘴角沾著碎屑,還不忘抬抬下巴,讓雲燼雪也多吃些。

“嗯。”咬著胡蘿蔔的小尖,雲燼雪看著她吃完帶來的所有東西,胡蘿蔔連一小半都沒下去。

兔琦擦擦嘴,問道:“你不餓嗎?”

雲燼雪將另一根沒動的遞給她:“我不餓,你多吃些。”

兔琦歪頭道:“你應該在這裡待很久了,怎麼會不餓。”

雲燼雪抿唇,片刻後道:“我沒必要吃。”

這是一天六頓飯的兔琦所不能理解的:“沒必要?吃飯怎麼會是沒必要的事?”

沉默良久,雲燼雪看著手裡那根胡蘿蔔上的小小牙印,輕聲慢語:“不吃也餓不死,吃了不就浪費糧食。”

確實不會死。不過,經過這幾天無意識的觀察,她發現自己如果不進食,體力就會逐漸流逝,最後到方才那種半清醒半朦朧的意識,昏昏沉沉,睏意膠著,並且可能永遠這樣下去,直到江炎玉死去。

她從沒想過自己未來有一天會以這種方式活著,心中悲愴悶痛,卻也習慣了似的,無法在表面溢位零星。

兔琦新鮮的不得了:“太厲害了!好羨慕!我就很糟糕了,我餓極了什麼事都做的出來,也什麼都能吃下去,沒有理智的。”

她有些扭捏:“我來搞情報,就是因為這個掙的多,不然的話,一般活計養不活我自己,總是吃窮嘍。”

那絨毛耳朵一抖一抖,讓人受不了,想去摸摸。雲燼雪默默看了會,道:“你出去的時候要小心,不要被抓住了。”

兔琦道:“沒關係,我做這個也有五六年了。哦對,所以你要不要逃走呢?我可以帶你出去。”

雲燼雪張張口,想說自己想出去。

可仔細想想,出去又能怎樣呢,找個角落荒度此生嗎?那和留在這裡有什麼區別?

出去之後,離江炎玉是遠了,但並沒有意義。

她這次出逃,許多人都看到了,也知道她並沒有出去顛紅堂。江炎玉那傢伙若是想找自己,就不會去外面,只是派人在堂內搜一搜。

自己若是跑出去了,外面那麼大,想藏起來很容易,隨便找哪個山窪窪裡一趟,絕對找不到人。

她是輕鬆了,但江炎玉現在那不穩定的發瘋狀態,若是找不到自己,也不知道會不會遷怒他人。

還是算了。

雲燼雪仰頭,嘆息一聲,鬆了勁道躺下去,又被那石頭硌著,擰了擰眉,正要伸手去撥開,忽然發現那兔琦已經在她身邊睡著了。

望著小女孩水蜜桃般的睡顏,雲燼雪心道:真像小孩子,吃飽了就要睡。

她撥開石塊,也躺下睡著了。

雲燼雪是被一股肉味香醒的。

她睜眼看去,小空間內點著一柄燭火,散發著暖光融融。屋簷破口外是片段星天,外面天黑了。

兔琦正在啃燒雞,手上捧著一隻,腳邊還放著兩三隻,在自己身邊還放了半隻。

“我看你好像胃口不太好,半隻雞夠吃嗎?”

雲燼雪瞧著那焦香燒雞發怔,指尖碰了碰燒雞下的墊紙:“夠了,多謝小兔子。”

兔琦呲牙笑道:“不用謝,我從廚房偷來的。”

雲燼雪抬眸瞧她,側身靠在木箱邊緣,某一個動作大了,扯著腹間傷口,疼的她呼吸一窒。

慢慢放鬆著身體,忍著疼勁過去,雲燼雪捧起燒雞,撕下一小條,放入口中輕嚼。

焦香四溢,汁水在齒舌間流動,香的她幾乎冒眼淚。

就算想立刻去死,餓了那麼久,身體本能還是對食物渴望。

並且可恥的,因為這一小口酥肉,她那死灰般的心被吹出火星。她居然還想活下去。

默默吃了會,雲燼雪問道:“你去廚房偷東西,不怕被發現嗎?”

兔琦狼吞虎嚥,恨不得骨頭都攪碎吞下去,摸去唇上油腥:“害怕誒,但是餓的不行了不能不去,我寧願被打死都不要餓死。”

雲燼雪本想說,你不用那麼辛苦,我可以想辦法讓堂主給你個好差。這念頭一出來,前幾日那碎心裂肺的爭吵又浮現腦海,將話堵了回去。

差點忘記自己是什麼處境了。

嘴上說過恨,說過不想再見面,那時也那麼痛苦絕望,現在因為想請她幫忙就扭頭轉回去,這算什麼?

別太可笑了。

雲燼雪放下燒雞,捂住小腹。

這裡被那個人從內到外都摧殘過,現在又添了這大概好不了的傷,倒是時時刻刻在提醒她了。

她仰頭看那一小片星空,明亮乾淨,但那點清澈無法洗去前幾日斑駁在自己心竅上的黑點,那是痛恨,是酸楚,是失望至極,是越釀越陳的苦酒。

太苦了,以至於剛嚐到那麼點香,又被沉沉壓下去。

兔琦驚訝道:“你不會又吃飽了吧?你的胃是有多麼小一點啊。”

雲燼雪頭枕著木箱,只是笑笑。

兔琦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麼,這會又想起來,她吃飯睡著之前的問題,這人還沒回復自己,便又問道:“所以你想不想出去呢?離開紅鏡山。”

雲燼雪道:“出不出去都一樣,我現在只想回家。”

兔琦道:“你家在哪裡?”

“在”星星在閃閃發亮,她的眼睛似乎也水光波動。

“在遠方。”

兔琦不是個細心孩子,但也聽得出這句話語氣不對。

她抬頭看,半躺在角落裡的白衣女子好看是好看,但過於清瘦柔弱。小屋內只有朦朧燈火,落在她身上,將人襯的比那風中的燭芯還縹緲,如同一截被折斷過的柔軟柳枝。

兔琦有些難過,問道:“很遠嗎?遠的無論多努力都回不去嗎?”

她心想,會有這種地方嗎?人只要兩條腿沒事,慢慢走下去,總有一天能走到目的地的吧。

她視野中的女人笑了笑,又是那種無奈的,溫柔的,但又隱隱悲傷的笑。

沒有等到回答,也許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

兔琦和女人一起住在這裡,有差不多十天了。

這期間,明顯感覺到堂內氣氛緊張了許多,出來巡邏和搜尋的人數也在翻倍增加。從前幾乎沒有人能到這塊偏僻山石處,現在卻有人從上方經過。

雖說這裡相當隱蔽,他們沒發現,所以很快就離開了,但早晚會搜尋回來,找到此處只是時間問題。

聽著腳步聲遠去,兔琦低聲道:“你到底犯了什麼罪?他們居然下這麼大力氣來找你?之前都沒有這樣找過誰。”

雲燼雪揉揉她絨毛耳朵:“大概是那位堂主看我不順眼吧。”

兔琦嘀咕道:“太過分了,果然顛紅堂都不是什麼好人。”

她嘆了口氣,又道:“不過說真的,這樣下去早晚會被抓住。我聽說那個變態堂主可會折磨人了,你要是落在她手裡可就慘了,不然還是逃出去吧。”

日光從小屋破口出洩露進來,透明而暖直。雲燼雪望著那天,與漂浮而過的殘雲,喃喃道:“在裡面和外面,看到的都是一樣的天,有什麼區別呢?”

反正已經這樣了,就安安靜靜的爛下去不行嗎?不想掙扎了。要出去的話,好累啊。

兔琦抖抖耳朵,兩顆大板牙又笑出來:“你是不是被關太久了?不知道外面有多精彩呀。超級多好吃的,超級多好玩的,我的嘴巴我的眼睛簡直應接不暇!唉,不過,我就是又好吃又好玩,才那麼缺錢的。”

她彎下腰,湊到雲燼雪身邊趴下,毛茸茸的腦袋自動湊向女人掌心,打了個哈欠道:“雖然哪裡看到的天都一樣,但肯定是外面更廣闊一些,對吧。”

說完,呼吸沉沉,又睡著了。

更廣闊的一些嗎?

雲燼雪沉思著:即使對於那些始終被枷鎖捆住的人而言,也會更廣闊嗎?.

被兔子餵養一段時間,身體稍微好一些,最起碼不像剛開始那般虛弱無力,可以四處走動了。

耐不住那小傢伙請求,雲燼雪跟著她一起穿行在她挖出的隧道間,見識見識她一點點掘出的新世界。

親眼見過許多出口可以從不同角度觀察堂內後,雲燼雪不得不承認,她確實很厲害。

雖是隻兔子,也沒有很強的實力,卻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在顛紅堂內部挖出不少隧道,並通向許多地方,甚至包括堂主的寢殿外。

面對雲燼雪的驚詫,兔琦顯然非常驕傲:“所以相信我沒錯,回頭我告訴你一條可以通向外面的隧道,那條有些長,你若是想走,需要提前準備好食物,這個我可以給你找。到時候你帶上,等你出去之後,就逃得遠遠的去吧。”

說著,來到山體上的一處出口。

天上是大朵大朵的白雲,山脈反射著天光,異常瑰麗。雲燼雪站在一塊土坡後,正適應著陽光,順著兔琦所指的方向望去。

“看,那個亭子,那位堂主以前經常出現在這裡。”

嵌在半山腰上的玉質紅亭幾乎與山融合在一起,是觀雲亭。

距離遙遠,但依稀能看清亭邊坐著一個人,似乎在發呆。

兔琦道:“果然又在發呆。”

有一段時間沒見她了,心緒已稍稍平靜,可如今再次瞧見,心頭立刻沉悶起來,彷彿爭吵尚在昨日,她身上又細細密密的疼痛著。

兔琦看的專注,未注意到女人漸漸蒼白的臉色:“話說,好幾年之前她就經常在這裡發呆,好奇怪啊,到底在看什麼呢?”

亭子對面就是綿延紅山,如果剛開始看會震驚,會不由自由被吸引其中,可這人都看了好多年了,天天這樣,不會膩的嗎?

還是說,看著紅山,其實是想著其他什麼?

正思考著,忽然見那人影動了動,似要轉頭看過來。

兔琦還未反應過來,身體被驟然拉下,縮在土坡後。女人氣喘吁吁道:“她看過來了,不過應該沒發現。”

兔琦心臟都快跳出來了,磕磕巴巴道:“奇奇奇奇怪,我都在這個位置看她好幾年了,從來都沒被發現過,怎麼今天她就注意到有人在看她了?”

她慌張完,發現女人臉色很差,趕緊扶住她肩膀:“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疲憊感席捲而來,雲燼雪顫唞的手扶上少女臂彎,聲音虛弱:“沒,送我,送我回去好不好。”

兔琦有些著急,將她扶起來:“好好好,我帶你回去。”

艱難回到小屋,將女人放下,靠在獸毛毯上。

這是兔琦前兩天給她偷來的。看著女人纖細的腰身,總覺得睡在木頭上會讓她折斷,所以沒和她說先去拿來了,還將女人嚇了一跳,害怕兔琦會被人發現。

偷吃的和偷用的可不一樣,小兔子平日更多時間都在遠遠關注堂內,而非和人交手,要是被發現,可就完蛋了。

女人說著擔憂,兔琦卻覺得沒關係,自己畢竟在這裡好幾年了,偷個毯子而已,不至於。

她喜歡女人的溫柔,自然也想好好守護這份溫柔,讓她能舒服些。

躺上獸毛毯,女人的臉色並沒有變好,甚至長睫上還沾著淚,嘴唇蒼白。

兔琦急的豎起耳朵:“你怎麼了?你為什麼突然這樣?”

雲燼雪搖搖頭,被渾身痠痛逼得顫唞起來:“沒事,我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你別怕。”

她說著,眼皮漸沉,直到闔上,陷入沉沉夢境。

兔琦瞪圓眼睛,小聲哼叫起來。

她似乎聞道什麼味道,撲到女人身上,鼻子一抽一抽,順著移動到女人小腹間。

“誒血?”

眼看著一片紅暈開,兔琦傻了眼。

什麼時候受傷的?

還是說,這段時間她身上一直有傷?

怪不得她臉色總是那麼白,身體總是很虛弱,怎麼給她補好吃的都不行。

這要怎麼辦?女人會死嗎?

她不要她死!她得做些什麼!

兔琦打定主意,鑽進小屋角落,吃了好幾口胡蘿蔔壯膽,這才出門,遁入夜色之中。

.

有毛絨絨的東西在懷裡蹭,似乎還有人在小聲哭。

雲燼雪昏昏沉沉醒來,發覺兔琦在蹭自己,伸手想將小傢伙扶起來,迷糊道:“小兔子,怎麼”

她話語一頓,摸到兔子身上滿手黏膩。

她瞬間醒了,坐起身看去,兔琦幾乎渾身傷口,嘴裡還在往外吐血,黑漆漆的,似乎是中了毒。

雲燼雪懵了,語無倫次:“這這怎麼了,你這是怎麼了?怎麼回事?”

她睡著之前還是紅潤水靈的小姑娘,怎麼睡醒之後,就變成臉色青紫的將死之貌了?

兔琦臉頰埋在她掌心,還是軟乎乎的觸感。想要張口說話,卻吐出血沫:“我我看你受傷了,想去人人五臟.偷點藥,被發現了,哈哈哈。”

小兔子疼的渾身顫唞,身上的血很快將小屋內地面和獸毛毯都染紅:“他們打了我一頓,還給我餵了.咳咳咳,餵了岐蛇之毒我好像快不行了.”

雲燼雪眼眶發紅,手抖個不停:“沒事,別怕,我帶你去看看,我帶你去找解藥,你別害怕。”

瞳孔似乎在散開,兔琦抓著她的手指:“還有好多好吃的沒吃啊.”

“別這樣,別這樣。”雲燼雪淚流滿面,試圖將她抱起來。傷口再次迸裂,手臂完全沒有力氣,連抬起她都做不到。

小兔子已經在細碎呢喃,雲燼雪心快要碎了,將她拖到獸毛毯上,顫唞的手輕撫她額頭:“你等等我,我去給你找解藥,我給你找”

慌張爬起來,雲燼雪往外跑去。

人人五臟是顛紅堂的妖修針對從前神極宗的妖妖五臟,所設立出來的醫館,旨在諷刺凡人喜歡解剖妖物,而妖物也可以剖開凡人做研究,以作對抗。

兔琦帶她去隧道里亂逛時,曾經來過這裡。

沿著隧道來到人人五臟之前,這裡的外觀和裝修風格都與妖妖五臟十分相似,整體如一尊黑佛,匾額都掛在非常高的地方,要仰頭到有些痛才能看清。

雲燼雪站在黑洞洞的大門前,似乎能感受到裡面飄來陣陣寒氣,讓人瑟瑟發抖。

她放緩呼吸,剋制顫唞的手腳,慢慢走進去。

屋裡幾乎沒燈,裡面黑漆漆的,櫃檯前有個看起來瘦極還弓腰的老太太,正在把玩小刀,削切著一根斷指。

看見來人,她眼冒零碎綠光,臉上肌肉極不和諧的運動出一個笑容:“哎呀,這是來做什麼呀。”

雲燼雪保持冷靜:“岐蛇之毒的解藥,請問可以給我嗎?”

老太太慢慢從櫃檯後繞出來,瞭然道:“你是剛才那隻兔子的姐姐?”

雲燼雪道:“真的很對不起,她是擔心我才會過來,如果給你造成損失了我可以賠償,還請你把岐蛇之毒的解藥給我。”

老太太指尖在小刀刀刃上滑動:“解藥?沒問題啊,只要你願意給我一樣東西。”

雲燼雪問道:“什麼東西?”

老太太手指虛空一指,嘻嘻笑道:“你的心臟。”

雲燼雪一怔:“我的心臟?什麼意思?”

老太太道:“就是表面意思嘍,我想要你的心臟,這種漂亮小姑娘的心是最好吃的嘻嘻嘻嘻嘻。”

雲燼雪有些站不穩,意識到這人也是個瘋子,後退了兩步:“心臟給你,我不是死了?”

不,心裡清楚不會死,但.

老太太道:“這不是很正常嗎,世界上就是有無心也能活下來的人啊。”

那刀尖反射著蒼冷的光,彷彿已經剜進胸腔,將那棵還在跳動的熱氣騰騰又鮮血淋漓的心臟給挖出來了。

雲燼雪心跳的胸腔震痛,慌張搖搖頭,轉身跑出去。

如果不從這裡,還有哪裡能找到解藥呢?

堂主那裡應該可以吧!一定有的。

雲燼雪跌跌撞撞的往聽風殿跑,她依然不想見那個人,但無論如何,先把小兔子救回來再說,一切都可以稍稍往後放,這件才是最要緊的.

身體好疼,頭好暈

從隧道跑去聽風殿,雲燼雪幾乎已經精疲力盡了,噗通一聲在門前跪下,忍著眩暈沒有徹底栽倒下去,用力揉揉額角,保持清醒。

渾身潮汗,氣喘吁吁,體力本就不充足,現在過度消耗,幾乎將她耗幹了,疼的彷彿全身被碾過一瞬。

聽風殿門前站著權丹秋,突然看見一女人跪在地上,嚇了一跳,仔細打量她,發現似乎是之前江堂主的那位床伴。

這怎麼回事,那麼狼狽,不會是來鬧事的吧?

這會可不行啊,正要去忙呢。權丹秋琢磨著怎麼趕走她。

雲燼雪自然也注意到她,動了動喉嚨,努力說話:“我想見江堂主。”

權丹秋打量她幾眼:“你找她做什麼?”

雲燼雪撐地的手臂在打顫:“我想要岐蛇之毒的解藥,她肯定有”

“沒有。”權丹秋抱著胳膊靠在門框邊:“毒物我也多少了解一些,這種毒是沒有解藥的。”

雲燼雪如遭雷擊:“.什麼?”

權丹秋道:“我可以很明確告訴你沒有解藥,不要白費力氣。怎麼,是誰中毒?你嗎?”

雲燼雪下意識搖頭:“是我朋友.”

權丹秋打了個哈欠:“那就別管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吃下這毒就已經是玩完了。”

熱淚滾下,雲燼雪顫聲道:“怎麼會,就一點辦法都沒.”

“沒有,別問了,而且”權丹秋道:“就算是你朋友,關係再好那也是別人,本質上和你沒關係,何必那麼著急,別妄想救那些救不了的人。”

別妄想救那些救不了的人。

這句話,不知怎麼,似乎化為一柄穿心利劍,將她的身體捅穿,不留餘地,又連帶著將她五臟六腑都攪碎,成一灘腥氣森森的肉泥。

她好像被看透了,又被一句來自天神的話將她所有行為定性,而後醍醐灌頂,心思明徹。

過往這些天裡,她就是這樣愚蠢,卑微,可笑的天真,像個傻子一樣試圖拯救別人,才將自己逼到這一步的。

不是已經絕望了嗎?不是在心裡發誓絕對不會再來找她了嗎?遇到事情怎麼第一時間還是想到她呢?

你怎麼那麼可笑可悲啊!

雲燼雪低下頭,眼淚砸在地上,聚成一小汪湖泊,又被她用袖子擦去。

“對不起”輕輕的,也不知道在和誰說。

勉力撐著站起來,她又跌跌撞撞的離開。

目送她背影消失於夜色,權丹秋又站在門前等了會,換完衣服的江炎玉才走出來:“剛剛有誰說話嗎?”

權丹秋道:“沒誰,咱們現在去權家嗎?”

江炎玉道:“嗯,快去吧,這事給你處理完,我有一段時間要忙。”

權丹秋隨口問:“忙什麼?”

江炎玉道:“找個人,然後陪陪她。”

“哦。”權丹秋點點頭,又問道:“岐蛇之毒確實沒有解藥吧。”

江炎玉道:“沒有,怎麼突然問這個?”

權丹秋道:“沒事,我就確認一下,看來我沒有記錯。”

.

雲燼雪再次站到人人五臟之前,心中天人交戰著。

心臟給別人沒關係,反正又死不了,沒事的,不用害怕。

她絞著雙手,焦慮的來回踱步。

雖然不會死,但是但是要怎麼摘取心臟呢?肯定會非常痛吧,她還受得了嗎?她這具殘破成這樣的身子還撐得住嗎?

雲燼雪閉上眼,雙手合十,拇指抵在眉心。

怎麼辦,要再轉頭去找江炎玉嗎?

不行!她絕不會再和她有什麼瓜葛了,更不想欠下這種人情。

怎樣的疼都受了,挖心應該也就那樣吧,還能痛到哪去呢?

可是好害怕。

要麼還是放下心裡那點堅持,去找江炎玉吧,不管有沒有解藥,她肯定有辦法的.

不可能,這樣下去她們之間永遠牽牽連連,她沒必要找自己憎恨的人去幫忙,也絕不能這麼做。

但是

雲燼雪心亂如麻,在要不要掉頭去找人的想法間左右搖擺,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跡,狼狽萬分,焦急不已。

那老太太忽然走出來,咯咯笑道:“你還在猶豫嗎?中毒的那小兔子可撐不了多久了。”

雲燼雪一驚,差點頭暈眼花摔倒下去。

對了,沒有時間在這給她猶豫耽擱!

雲燼雪抓緊衣角:“我聽被人說,其實沒有解藥的,真的嗎?”

老太太道:“嘿,這肯定是個外行說的,那毒就是我親手配的,我能不知道有沒有解藥嗎?”

雲燼雪:“好好.我可以.”

她動動喉嚨,艱難道:“我可以給你心臟。”

老太太臉上的笑容慢慢擴大:“好,你過來。”

跟著她渾渾噩噩走入黑暗,直到被綁在鐵床上,才稍稍回覆些意識。

昏暗燈光下,看到那反射銀光的尖銳刀刃,雲燼雪頭皮發麻,叫道:“等等!等等!我後悔了,不要!”

好害怕!救命啊!!!

老太太哼笑著,不顧她掙扎,將刀尖扎入肌膚:“晚了。”

拿著解藥回去的時候,躺在獸毛軟塌上的小兔子嘴唇青紫,但還有一息尚存。

“趕上了”

雲燼雪臉色白的嚇人,想要笑笑,又瞬間軟倒在地,噗通撞翻了幾個木箱。

她喘熄不定,爬到軟塌前,口腔裡滿是受不了劇痛而咬出的傷口,舌頭也有些麻痺,此刻流出鮮血,又被她擦去。

冷汗把衣服浸透了,胸`前暈開血跡,這點動作幾乎用光她所有力量。

雲燼雪雙手顫唞,試了好幾次才將瓶塞開啟,想要湊到兔琦唇邊去。

可餵給她一些後,雲燼雪意識到不對,將瓶子拿回來,聞了聞味道。

這不是解藥,這是酒。

雲燼雪懵了,不死心的又聞兩下。儘管她基本上不喝酒,也絕對不會認錯。

胃裡一陣翻牆倒海,怒火很快轉變為委屈,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雲燼雪喃喃道:“騙子.”

小兔子恰在此時吐出最後一口氣。

分明心已經沒有了,雲燼雪卻依然覺得疼的快要死了。

她無法回憶她方才經歷過什麼噩夢,那是滅頂的恐懼與疼痛,她甚至哭不出來,扣著鐵床的手快要翻了指甲。

一切結束時,她晃著失血過多而暈眩的腦袋,看那老太太將心臟取出來後,縫合了傷口,告訴自己會好好享用那顆美味的心臟,讓自己不要擔心。

她的心臟,可能會被人當成下酒菜的心臟,居然只換來了這一小瓶酒。

張口嘔出血塊,雲燼雪想要笑,又想哭,最後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哽在喉嚨,哽在舌尖,哽在她空蕩蕩卻充斥著憤恨無奈與窒息劇痛的胸腔。

她抱著那具漸漸變涼的屍體,看著那小姑娘一點點縮成一隻小兔子的模樣。

原來不是妖修,她真的是隻小兔子。

雲燼雪跪坐在地,捧著那屍體到天明。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她臉上時,雲燼雪才動了動身體。

她運作著所剩無幾的靈力,支撐著自己站起來。

捧著小兔子在懷,她拿上自己的所有東西,與這幾日兔琦儲備的食物,都放在一起打包好。

雲燼雪記得她說過,能夠離開紅鏡山的通道在哪裡。

她背上行囊,推開小門,往外走去。

她什麼也不想管了,一切的一切都無所謂。她要離開這全是騙子與瘋子的地獄,帶小兔子去有很多美味食物的地方。

雖然哪裡看到的天都一樣,但肯定是外面更廣闊一些。

那就去看看外面的天空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