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怒塔

◎我真後悔來找你◎

雲燼雪睜眼醒來時, 外頭天剛亮沒多久。

隔著飄飄拂動的輕紗,能瞧見天空,一碧如洗。彷彿沉靜的海面, 讓人忍不住想要跳進去。

身下是暖燥的床鋪, 她側躺在床上,就這麼默默看了會。

一隻鳥落進視野, 通體紅色,尾羽長而豔麗, 長喙銳利, 正伸著細長腿謹慎的往前走。

它脖子靈敏轉動,不知在探看什麼。就要和她對視時, 眼前罩過來一片紅影。

“師姐,起床了, 今天有點忙。”

一隻手摸進被子, 從她腰下鑽過去, 施力將她抱著坐起來。

身上衣服被人剝掉換上新的,雲燼雪任由她動作, 臉頰靠在女人肩頭, 再去看平臺上, 那隻紅鳥不見了。

江炎玉替她換好衣服,將人抱下床:“今日早上要去喜樂宴開個會,下午要去怒塔拿天災。很忙, 所以不睡了好不好?”

他們曾經很多次嘗試來顛紅堂避難,都被推脫說已經不接受壞人入堂了。他們對這分明是最壞的頂頭壞人異常不解,但也毫無辦法。

雲燼雪在想, 那隻紅鳥去哪裡了。

察覺到身後人停住,江炎玉回眸問道:“怎麼了師姐。”

沒得到回答,江炎玉也不氣惱, 依然淺淺微笑。幫著呆愣愣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女人梳理長髮, 還給她沒有血色的唇點了些胭脂。

但不知什麼原因,這段時間他們突然鬆了口,說只要能獻上堂主承認的好禮,就可以入顛紅堂躲避,來逃開正道的追殺。

會客廳外站著不少人,都穿著色彩不同花樣也完全不同的奇異服飾,個個背劍拿刀,滿臉兇悍,警惕瞪視著圍在外圈的紅衣門徒。

雲燼雪揉揉眉心:“你”

江炎玉微微歪頭:“怎麼了?”

江炎玉笑笑,指尖揉揉她耳下:“先來吧。”

此刻窗戶大開,側著望去,一扇扇硃紅整齊堆砌,能聽見裡面傳來的汙言穢語,以及放聲大笑,手掌拍在桌面的脆響。

在場十幾人,基本上都是各個宗門世家所通緝的物件,在圍堵夾擊之下一直東躲西藏,狼狽鼠竄。

雲燼雪問道:“你要殺人嗎?”

長亭盡頭有兩人正在彈奏樂曲,曲聲悠悠,與亭內場景格格不入。

桌上堆滿吃食酒器,濃肥蜜.肉,晶瑩顫動。雖是開了窗,卻依然滿是腥肉氣味,凝固不化。

其中,又夾雜著琵琶與古箏相互奏鳴的柔緩樂曲。

雲燼雪繃緊表情,與她對視著:“真的嗎?”

會客亭是個長方形建築體,不算通透,高處地面一大截,像塊長紅盒子。

走出聽風殿,清晨的日光並不算非常耀眼。隨著她往前走時,看著滿目的紅山如浪,聽著身後跟著許多人,衣料摩攃的窸窸窣窣聲響,幾人來到喜樂宴之外的會客亭。

江炎玉抿唇輕笑,放下酒杯。

雲燼雪忍耐片刻,還是未能忍住,蹙眉道:“為什麼一定要殺人?”

眸中紅光流動, 江炎玉親親她:“師姐真好看。”

雲燼雪微微站住腳。

江炎玉帶著人來到首位軟塌上盤腿坐下,面前的矮桌上也堆滿食物。她問道:“師姐餓不餓?”

有個赤著上身,肌肉虯扎的漢子道:“爺這禮物,包管讓堂主大開眼界!”

有一個綠毛似乎喝大了,舌頭不打彎,迷離視線飄到酌月身邊的女人身上,兩眼瞬間放光,掌心抹去胡上葷腥:“那是誰?”

席間有人叫道:“呦!堂主來啦!”

其實最近的睡眠時間不算短。在發現她總是狀態很差之後,江炎玉並沒有每晚都來折騰她了,就算有,也會很快結束。所以按理說,她應該已經睡飽了,足夠清醒。

江炎玉瞧過去:“嗯。”

江炎玉笑道:“不殺。”

是不是回家了?

遙遙可見喜樂宴的邪紅建築逐漸逼近,又擦肩而過,掌心出了層汗,雲燼雪呼吸加速又放緩。

這味道讓人有些反胃,雲燼雪別開臉。

那人拍掌道:“堂主說只要獻上好禮就讓我們入夥,可是真的?”

胸腔中爆發出近乎極端的厭惡感,雲燼雪咬著唇,垂下頭,靜立不動。

“好啦,先進去吧。”江炎玉微微彎腰,輕扶著她脊背:“不管我做什麼,師姐都得陪著我才行,對吧,不然我可不願意了。”

但現在無論看什麼,都似乎隔著曾非常薄的透明薄膜,不似真實,聲音也被什麼過濾了一般,帶著點雜色。

她也想回家。

雲燼雪搖頭。

江炎玉道:“我還沒殺呢。”

江炎玉端起酒杯抿了口:“自然是真的。”

會客廳裡滿滿當當坐著十幾個人,分列長亭兩邊,相對而坐。此刻所有人基本上都在拍桌大笑,互相調侃,酒杯亂擲,吵鬧勁快要掀翻屋頂。

他對面一漢子嚼著花生米:“一看就是堂主的女人啊。”

旁邊一人道:“堂主不也是女的?為什麼還需要女人?”

漢子打個酒嗝:“那不是什麼.愛美之心什麼?”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對!”

綠毛舔舔嘴唇,手順著摸下去,往腿間揉,聲音忍不住大了些:“這種看著純的,床上肯定帶勁。”

江炎玉抬眸:“嗯?”

她分明是笑著,那麼溫和的神情,綠毛舌尖卻一痛,彷彿被那金色面具割了下,酒氣散了些:“沒啥沒啥,說這亂紅,確實是最好喝的酒,帶勁。”

“那就多喝一點。”三指從上方捏在杯沿,拎起來抿了口,江炎玉從手背上方看過去:“以後可喝不到了。”

這酒宴已持續大半個晚上,他們起初過來還有所警惕,可酒酣耳熱之下,已經幾乎脫去所有防備,幾乎是東倒西歪。

某個漢子還能想起自己是來做什麼的,趕緊在身上摸索著:“獻禮.對了,禮物呢?”

被他一提醒,其他人也紛紛想起所來目的,開始翻找著自己帶來的禮物。

江炎玉道:“其實本堂主也不是貪圖各位的寶物,只是最近吧,有些事情要去做,需要籠絡一下那些個名門正派,我這不知道該送些什麼,就想跟你們參考一下。”

有人道:“明白,嘿嘿,明白。”

賄賂那些宗門裡的人來得到相關情報,也是這群匪賊沒落魄之前的慣用手段,一聽酌月這麼說,就立刻往這方面理解了。

江炎玉沒有多解釋什麼,卻聽得旁邊女人道:“你何必這樣。”

江炎玉道:“什麼?”

雲燼雪面無表情道:“你何必那麼費勁,想殺雷魔,直接恢復你的本相不就行了?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讓其他宗門來配合你。”

江炎玉靠近她,輕聲道:“師姐怎麼拆我臺啊。”

亭內很吵,雲燼雪的聲音很低,他們肯定聽不到,她卻這般說,只是想繞開話題罷了。

沉沉嘆了口氣,雲燼雪疲憊道:“我真的不能理解你了。”

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很多東西只能後知後覺去反應過來,情緒也來的太晚。

例如相隔七年,才得知在自己身邊長大的孩子居然是重生歸來的。她從前就有些看不懂這人,現在明白了看不懂的原因,卻也不想看懂了。

江炎玉道:“這有什麼不好理解的,師姐,我就是捨不得我這具軀殼,我們魔物想碰見一個稱心如意的身體可並不容易哦。”

雲燼雪被滿室味道憋得窒悶,不再說話。

“我先來我先來!”有位男子終於翻出了禮物,從席位上掙扎起來,捧著一隻金蟾蜍,口含玉壁,眼鑲紅鑽,華美金貴。

小心將蟾蜍放在桌上,男子賠笑道:“堂主覺得,這禮行嗎?”

江炎玉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點點頭。那男子笑著退下。

接著,不斷有各種各樣的禮物堆到桌前,什麼或奇怪或貴氣或稀罕的東西都有。看來這些人為了保命確實真心實意,江炎玉卻始終神色淡淡。

直到一瓶藥水出現。

拿著藥水的人介紹道:“這是一種可以快速化去修者所有靈力,讓他此生再不能修煉,並且會致死的藥水。”

江炎玉稍稍起了興致,將那小瓶接過來。表面珠光璀璨,瓶身半透明,能看見裡面流動的濃黑液體。

“化去靈力?”

那人道:“是,並且也是最合適的毒藥,因為喝下之後必死無疑。”

江炎玉晃了晃瓶子,撥開瓶塞,輕嗅味道,清爽通透,倒不像是毒藥。

她笑道:“可惜會致死,如果只是化去靈力的話.”

看向身邊女人:“那給師姐就再合適不過了,免得你天天想跑”

話還沒說完,瓶子忽然被人搶走。

江炎玉一怔,轉頭看看自己空空的掌心,耳邊響起吞嚥聲,還沒反應過來,空瓶被砰的一聲擱在桌上。

雲燼雪氣喘吁吁,擦去唇邊藥液:“不可惜。”

送藥的人也愣了:“這”

瞧見堂主逐漸翻湧的臉色,他意識到不妙,趕緊先行退去。

江炎玉胸中燒起大火,眸子裡紅的滴血:“你幹什麼?”

雲燼雪卻是笑了:“沒什麼,你不是想讓我喝嗎?”

“我他.”罵了半句又憋住,脖頸上血管微微突出,江炎玉將她扯過來,面朝下按在自己腿上,右腿曲起抵在她胃部。

雲燼雪想掙扎,卻被死死抓住手,反扣在身後。胃前那膝蓋用力一頂,讓她疼的弓起身子,吐出了大部分藥液,喉嚨火辣辣的燒痛。

虛弱無力的軟下去,額上出了層冷汗,雲燼雪趴在她腿上喘著粗氣,又被翻過來,躺在她膝頭。

江炎玉怒視著她:“誰準你喝的?”

雲燼雪嘴唇蒼白,努力勾起弧度:“我自己的命我還不能做主嗎?我想喝,就喝了。”

江炎玉道:“你想死?”

雲燼雪努力起身:“是啊,我想死,怎麼了?”

方才被頂的地方還火辣辣的疼,讓她下意識紅著眼眶,眸光瀲灩,眼神卻堅定又冷漠,讓江炎玉心神一怔。

“你”

她有一種奇怪的預感,這個感覺從前也出現過。那就是,她的師姐對於死去這件事如此熱衷,就好像只要死亡,就能到某個地方去。

但那怎麼可能呢?雲燼雪只是凡人,死了就是死了,頂多變成鬼,還能去哪裡?

還是說,她一心求死,只是想離開自己身邊嗎?

那紅瞬間鋪天蓋地,江炎玉咬牙切齒道:“你想離開我?”

雲燼雪眼泛淚光,笑道:“不然呢,我留在這裡做什麼?”

江炎玉死死抱緊她:“你覺得可能嗎?”

雲燼雪也壓低嗓音,目光顫動:“怎麼不可能,你最好能時時刻刻看在我身邊,否則我一定會去死。”

江炎玉不可置信的盯著她,那雙眼裡從未有過的嚮往神色,破碎而堅定。

幾乎能看到實際性的癲狂在紅眸中蔓延,江炎玉突然笑了起來。

她一手在臉上揉動,將金色面具摘下,隨手揉成一團丟開,掌心抵在右眼前。

她沉默著,呼吸加速,體溫身高,眼睛紅的要燒起來,像兩輪烈日。

身體顫唞,眼角近乎崩裂,伸出手去,似乎想要將懷中人掐死,冰冷殺意已經能感受到了,那手卻又順著滑下,砸在軟塌上。

江炎玉推開人,站起身,從軟塌後的武器架隨手抽了把長刀。

反手握住刀柄,她走下軟塌,拖著刀尖一路走到那綠毛面前。

綠毛本來端著酒杯飲樂,突然見那尊殺佛拿刀走過來。

除去面具後,那是個極美豔的人,蒼白如玉,眸熾若陽,讓他晃神一瞬。

極強的壓迫感最終停在自己面前,綠毛還未反應過來,視野中心突然出現一道血線。

接著,他的整個頭顱被從中間切開,切線正好橫穿兩隻眼的眼角。半塊西瓜一般的斷頭順著切口滑下,露出白花花的腦漿和斷骨。

他吐出舌頭,栽倒在地。

江炎玉臉上沾了血,邪氣四溢。

刀背在桌上敲了敲,她道:“七情六慾。”

大開的窗戶,分別翻進一道暗紅身影,長刀紛紛出鞘,在幾乎所有人都沒意識到發生什麼時,斬去他們頭顱,砸向地面,扭曲表情,凝固著各異的驚訝神色。

數道血噴泉衝向天花板,他們上身直立,立刻僵硬,做了那景觀的底座。

剛用過的長刀片片碎裂,江炎玉隨手甩開,一步步穿過人血噴泉走回軟塌。

“包好給那些宗門送去,通緝犯的人頭,應該是最好的禮物吧。”

江炎玉想起什麼,倒過來後退著走,姿態隨意:“那個綠色的,也不用縫,直接送兩半,帶勁。”

喝下去的少量藥液開始起作用,一寸寸扭斷著經脈,疼的脊椎都在顫唞。

雲燼雪出了身潮汗,坐起身趴在桌上,身體快被撕裂了,卻還是希望那痛可以更劇烈些,就算無法承受,就算讓她崩潰也沒關係。

最好能立刻讓她死掉。

“嗯”

彷彿一隻大手探進身體,暴力扯碎經脈,讓靈力如同紗布袋裡的水呼啦啦往外流。

雲燼雪疼的渾身抽搐,不小心拂落桌面上的東西。方才那些送上來的禮物,此刻都掉在地上。

最後的金蟾蜍滾落時,被一隻手接住,好好放回桌面。

雲燼雪神思迷離,被劇痛催的想離開這裡。她趴在地上,努力往軟塌之外爬,想去門邊。

手腕被攥住,她眼前天旋地轉,又被按倒在腿間。

雲燼雪淚眼朦朧,已經看不清抱著自己的女人的臉,雙手顫唞著想要抓住什麼,被一隻手直接扣住,抵在小腹上。

她聞到潮腥的血氣在逼近。

“只喝下一點藥,效果那麼大?”

江炎玉幫她擦了擦額間冷汗,臉頰一側還染了別人的血,眸光柔和。

此刻若是被清醒之人看到,不得不讚嘆一句,她是在太適合這種豔麗的紅色了,瘋狂,美麗,如火一般盛烈。

她呢喃著:“師姐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但死亡不行哦。”

江炎玉抬眸,看著眼前的十幾座人血噴泉,似乎在沉思著什麼。

一隻紅鳥撲稜著翅膀飛到窗欄上,探頭張望著。

它的尾羽極為漂亮,彷彿串連在一起的珠簾。

連線

似乎想到了什麼絕好的主意,江炎玉激動起來,哈哈大笑:“對!就是這樣!”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指尖聚起靈力,拼湊出一個圓環形狀。

而圓環中,逐漸爬上一些奇異的咒法,顏色詭譎,寸寸填滿,而後加熱起來,讓那圓形小咒陣如烙金一般。

接著,江炎玉伸出舌尖,將食指按上去。

滋啦一聲,冒起煙霧,分明是極痛的舉措,她卻面無表情,只有眸中的紅隨著呼吸一明一暗。

烙印完畢,她移開手,舌尖上赫然出現一道新鮮的圓環咒陣。

江炎玉心滿意足,彎腰下去,吻在懷中人唇上,舌尖探入,將同樣的咒環也烙上去。

雲燼雪渾身緊繃,早已神志不清。

可她還是看到那隻紅鳥,站在窗臺上,試圖在找什麼,時不時扇動翅膀,彷彿遮天蔽日的紅。

這一次,她與它對視,看到那淺金色的瞳孔。

.

還沒睜開眼睛,在身體痠痛中,已經感受到靈力幾乎所剩無幾了。

反應了一會,她遲鈍的想著:不對,應該全部消失才對啊?

她不是應該已經死了,回去了才對嗎?

雲燼雪睜開眼,卻依然躺在紅衣女人的懷抱中。

見她醒了,江炎玉樂呵道:“我還以為你會昏迷很久,沒想到這麼早。不過醒了正好,我們去取天災吧。”

雲燼雪茫然四顧,依然是那個長亭,屍體已經被拖走,但潑灑到四處的血還沒清洗。

舌尖傳來陣陣刺痛,似乎被烙上了什麼。

雲燼雪指尖伸入口中,嘗試性探了探。

這個微微突起,似乎是道侶印?

江炎玉給她烙道侶印了?

這種東西一般都是烙在胸`前或耳後,她居然放在舌尖,真是徹底瘋了。

道侶印只是種身份象徵,沒什麼實際作用。唯一煩人的,是這玩意一旦烙上,就絕對無法消除,其他限制倒沒什麼。

不過,消除不了也無所謂,反正這具軀殼應該也不會用多久了。

雲燼雪撐著身子從軟塌上爬起來,跟著她往外走。

這次沒死成,應該是因為藥液大部分都吐出去了。

下次還是換一種方法吧。

那把叫做【天災】的神武,存放在顛紅堂後山一個叫做柒蓬怒山塔的地方。

此塔只有三層,小巧精緻,鬼魅邪氣,坐落在兩座山的縫隙之間,飛翹的屋簷上掛滿鈴鐺,被風一吹,叮鈴作響。

江炎玉拿著柄裹在紅布里的武器,又拽著一位矇住眼,反扣雙手的犯人,回眸道:“來吧,跟我進去。”

雲燼雪定定神,邁步走去。

柒蓬怒山塔的第一層是各種危險的機關,若是第一次來,就算身手再靈巧的人,都必然會受傷。

江炎玉是重生者,上輩子也拿過武器,自然不用在這裡浪費太多時間,很快就順利帶著人走上階梯。

一層層階梯向上走,木質地板吱呀作響,前方快來到二層的高度,能看見暗紅色地板,並沒有照明,卻鋪著一層零碎金光。

踩上那地板,轉頭看去。二樓沒什麼東西,僅有一隻巨大的丹鳳金魚浮在半空,金紅相間,尾與鰭長而飄逸。

魚眼珠圓睜,盯久了會陷進去,又似乎通人性,能看透人心。分明沒有水,魚卻遊動著,在暗紅地板上灑下波光粼粼。

整個二層浮動著暖香,讓人睡意昏沉。

雲燼雪知道這條丹鳳金魚,原著中有簡單提到過,想要透過這一關向上,就必須在魚面前殺死一個人,否則會陷入沉沉夢境中,無法掙脫。

江炎玉將帶來的犯人推到地上,抖開包住武器的布塊,露出一截紅色刀柄。

她握上去,抽出一把雪亮銀色的長刀,刀刃滑出刀鞘的聲音十分悅耳,足以見此器平日被如何溫養。

雲燼雪上前道:“你別殺他,你還不如來殺我,反正都要死一個人。”

本來沒指望這人會同意,只是這麼一說罷了,誰知江炎玉笑道:“好啊。”

雲燼雪一怔。

雖然嘴上答應了,江炎玉還是利索的將那人砍翻,血流滿地。

雲燼雪看著那具屍體,並不意外。

江炎玉一邊擦拭著長刀,一邊忽然道:“誒,師姐,你看那是什麼?”

她指向丹鳳金魚身後,煞有其事。雲燼雪眸光無色,但還是轉身過去看看,入目之處只是一片牆壁,什麼都沒。

沒有任何惱怒情緒滋生,只覺得無趣。她正想轉回去,後腰卻一陣劇痛,似乎有什麼東西刺入,又切開肌理從身前破出。

雲燼雪睜大眼,口角留下一串鮮血。

她僵硬的低下頭,看到那柄長刀從自己小腹刺出,而沾染鮮血的刀尖之上,刻著兩個字。

心螢。

雲燼雪無聲笑起來,連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江炎玉道:“有一件事正好不知道該怎麼和師姐說,所以,你自己來體會一下吧。”

拔出長刀,身前人立刻跪倒在地,手捂著傷處急促喘熄著。長髮流瀉,部分落在地上,鋪下一段黑錦。

江炎玉將心螢擱在她身邊,輕拍著她肩頭:“正好我要去拿最好的武器,這個就還給師姐吧。你在這休息一會,我待會再來接你。”

說完,她站起身,繼續往三樓走去。

雲燼雪撐著地面,窄瘦的脊背顫唞不已。腳步聲遠去,整個二層只剩下她凌亂的呼吸,血很快將衣服打溼,彷彿盛開一朵玫瑰。

失血讓她頭腦眩暈,她摸到身邊的長刀,撐著地板,往牆壁爬去,在地上拖行出一道血痕。

靠在牆上,雲燼雪抱著心螢,顫唞的手指摸到刀上那兩個字,再一次笑出來。

她曾經想讓江炎玉心中能保留一絲螢火,現在看來,這是不可能的。

血幾乎灌進氣管,讓她咳嗽起來,歪倒下去,吐出一大口血。

這樣肯定會死了吧,絕對會了。

她順勢側躺在地上,把身軀縮在一起,兩手握住刀柄,看著不遠處地板上的粼粼碎光。

上一次看到這樣的大魚,似乎是在泉海奇潭。

滿目絢麗色彩,視野裡極近的豔麗女人,忽然靠過來。

讓她的心從此亂七八糟,再難收拾。

血不斷湧出來,身體被貫穿的痛撕扯著神經,雲燼雪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砸在地板上,與紅色融合。

她已經意識模糊了,卻還是隱隱約約想到。

那一次看見魚,你給我的,明明是吻啊。

只哭最後一次吧,反正都要離開了。

把所有的情緒都留在這裡,絕不帶走。

等回到家之後,她會慢慢放下過往十幾年經歷的一切。雖然有些對不起,但她會嘗試忘記所有人,所有愛,或者恨的人。

再次見到父母朋友,他們一定會帶她出去旅遊,會去吃好吃的,會買新衣服,新鞋子,會逛遍很多地方,會擁抱她。

會緊緊的,溫暖至極的擁抱她。

那時候,她一定會把所有這些都全部忘記的。

身體一陣陣發冷,雲燼雪握著劍柄,彷彿沉入海底,聽到一道女聲從遙遠處傳來。

“你好像很痛苦,想做個美夢嗎?”

分明沒有睜開眼去看,雲燼雪卻覺得,這似乎是那條丹鳳金魚在說話。

她想回答,但是睏意粘稠。

那聲音嘆息:“好好做個美夢吧。”

雲燼雪安心睡去。

她似乎回到了家中,父母說她瘦了,問她為什麼只是去爬個山也會瘦,得趕緊補補了。

她只是笑笑,絕口不提自己在短短一瞬間多出十幾年經歷的事,她怎麼能瞞著父母自己成長了那麼多呢?這不是一個乖女兒該做的!

所以她只會回答,要補要補,趕緊多上些美味食物吧,全部要我最愛吃的!

接著,她又夢到小時候的事,和朋友們去放風箏,大家都追著風箏跑,只有她莫名捂著頭,叫著說要找個地方躲起來才行。

她夢到很多,從有意識起長到那麼大,門框上的身高條一點點變高,衣服短了又短,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用老媽的話說,剛出生就那麼一點點大的孩子,現在居然比我還高了。

說著說著就要抹眼淚。父母總是這樣,與孩子相關的事,就是容易掉淚,不管是好是壞。

她夢到和家人一起翻開相簿,找到曾經在大雨中看到的那張全家福。她想說,這張照片讓她下定決定放棄了一個人,而之後,她因為這個決定,還受了很多苦。

不,她不說,她才不說!

似乎是又一年生日,一家三口圍坐在桌前,飯已經吃好了,菜都要在桌邊捎捎,中間要放上蛋糕。

父親點燃蠟燭,讓她許願。

她看著父母的臉,許願說,我想回家。

蠟燭的火光在搖動,父親問,你不是已經回家了嗎?

雲燼雪微微發怔。

對啊,我不是已經回到家了嗎?

所有畫面驟然破碎抽離,雲燼雪睜開眼,是熟悉的玉色天花板。

她愣了許久才回神,摸到自己腰間,纏著一圈紗布。傷口被處理過,似乎不再流血了。

耳邊聽著風聲,她有些麻木的想,為什麼這樣還會活著?

她都不知道自己生命力那麼頑強。

忽略哪哪都嚴重的身體不適,雲燼雪爬起來,踩上地面,走向平臺,想要試試跳崖。

她這具身體的靈力所剩無幾,經脈也毀的差不多了,目前可能一個強壯點的凡人都比她厲害。

她不信,這種情況下,跳崖之後摔個稀碎還能活下來。

可還沒走上平臺,一道女聲傳來:“師姐不用白費力氣了。”

雲燼雪繼續往前走。

那人繼續道:“我和你繫結了生命,只要我不死,你就不會死,放棄吧。跳下去萬一摔的不成樣子,那得多疼?”

雲燼雪驟然停住腳步。

殿內安靜的可怕。

過了好一會,雲燼雪將剛剛聽到的內容掰開揉碎了重新消化,確定自己沒有聽錯,難以置信的看向發聲者。

江炎玉從薄紗中走出:“所以啊,師姐不用嘗試了,你唯一能死亡的方式,是殺了我。”

雲燼雪嗓音乾啞:“你開什麼玩笑?”

江炎玉慢悠悠解釋道:“沒開玩笑,舌頭疼不疼?我在道侶印裡面加了其他咒法,和你分享生命,只要我不死,你就不可能死掉。”

她說的話彷彿兩隻手,握住雲燼雪的神經兩頭,不斷繃緊,顫唞,直到快要斷裂。

她無法承受,在心裡祈禱: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

江炎玉繼續道:“在怒山塔裡你難道沒有感受到嗎?血流了那麼久,傷口那麼嚴重,為什麼你還能活著?”

“另外還有那瓶藥,你身體一直很虛弱,那種藥只需喝下那麼點計量就能讓你靈力潰散,當然也能要了你的命,但你不是還好好的?”

神經被繃的咯吱作響起來,雲燼雪一陣陣眩暈,怪不得.

眼前閃過陣陣白光,一遍遍回憶她說的話,怒火從未如此強盛,頂的她幾乎瞬間喪失理智。

她起初還只是喃喃:“你憑什麼這樣做”

到後來,已是哭叫:“你憑什麼這樣做!你憑什麼!我自己想活想死和你有什麼關係啊!你有什麼權力這樣!”

第一次見到她這番癲狂神情,江炎玉新鮮的挑眉:“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麼一心想死。”

“那是我的事!”雲燼雪滿心悲愴,幾乎站不住。

腹間的貫穿傷因為她的動作崩裂,滲出血絲,她卻渾然不覺。

深深喘熄著,她茫然四望,急匆匆的跑到床頭,抽出朗星,又回到江炎玉面前,劍尖指向她,眼眶通紅:“把這個咒法取消!”

江炎玉看著朗星,掀掀眼皮:“取消不了。你就算割斷舌頭也沒用,這個咒法已經生效,會跟著你一輩子。”

剛準備掉轉劍鋒到自己舌下的動作停住,雲燼雪被一輩子那三個字幾乎擊倒。

她憤怒喊道:“你憑什麼這樣!”

江炎玉溫聲道:“別那麼生氣嘛,師姐,又不是沒有解法,你殺了我就行呀。”

雲燼雪面容潮溼,劍尖顫唞:“你以為我不會殺你嗎?”

江炎玉:“不啊,我覺得會。”

雲燼雪搖頭:“你不要逼我了,你不要逼我了!”

那陣濃烈的崩潰與痛苦撲面而來,江炎玉也微紅眼眶,提高聲線道:“我只是不明白師姐為什麼一定要走!我可以答應你,我以後絕對不會再傷害你。你就好好待在我身邊不行嗎!”

雲燼雪怒道:“我不願意!”

江炎玉睜大眼,耳後又肌膚崩裂,鮮血四濺。她咬牙切齒道:“由不得你願不願意。”

似乎已經能確認她不會放自己走,而那鐵一般的現實也沉重砸下來。雲燼雪心臟撕裂般的劇痛,她意識到,只有殺了她才能回去。

只有殺了這個已經完全瘋魔,有著嚴重精神病的瘋子,我才能回去。

雲燼雪咬緊牙關,這段時間以來身體從未完全康復,此刻更是靈力近乎完全消散,她整個人都如同快要散架。已經那麼痛苦了,已經那麼努力了,為什麼還是這種結果啊!

過往發生的一切全都如一桶熱油澆上來,滔天怒火幾乎擠壓出一個她從未有過的情緒,憎恨。

我恨她。

我要殺了她。

劍刺過去,被一隻手握住。劃破肌膚,血流如注。

江炎玉握住劍尖,垂眸看了會,輕笑道:“真要殺我啊。”

雲燼雪咬破口腔,血染唇齒,憎恨厭惡與恐懼之情蓬勃而發。

江炎玉愣了愣,胸腔劇烈起伏著,反手將朗星奪下來,甩到一邊,咣噹墜地。

江炎玉死死抱著她,血紅眼珠緩緩轉動,兇戾至極:“師姐,你記住,我不會死的,我也不會讓你死。”

“唯一需要死去的,是你想死的那份心。”

雲燼雪聽到神經繃斷的聲響,異常靜謐,又震耳欲聾。

擁抱的力度過大,讓她渾身都疼,但卻面無表情。

她已經忘記自己到底為什麼要來找她了,為什麼一年前時間到了之後她沒有立刻去死?為什麼還要來到這裡?

曾經理不清的感情被剪刀咔嚓咔嚓全部剪碎,變成自己也懶得再看一眼的垃圾。

真可笑。

沉默良久後,她笑了笑,輕聲道:“江炎玉,我真後悔來找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