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酌月(三)
◎江炎玉她死了◎
雖然知道顛紅堂之人向來嗜殺, 但一個清晨就要殺死幾十個人,實在有些過於喪心病狂了!
雲燼雪試圖站住腳:“為什麼要殺人?他們做什麼了?”
酌月繼續往階梯上走:“不聽話嘍。”
仔細看去,平臺上跪著那幾十個人, 身上都穿著顛紅堂的暗紅衣飾, 顯然是堂主手下,這一句不聽話, 也印證著他們似乎是犯了錯誤,才被懲罰。
但這些可都是鮮活的生命啊, 是犯下什麼罪過以致死了?
被拖拽著向前, 雲燼雪顫聲道:“不至於吧,他們做什麼了?”
酌月亮起長刀, 觀察著刀上流轉的光澤,散漫道:“這很重要嗎?”
雲燼雪控制不住提高嗓音:“當然重要啊, 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 都有爹孃親人, 你這樣隨意剝奪他人生命,怎麼還能做到這麼理所當然啊?”
酌月居高臨下的掃了她一眼, 沒有理會, 一甩長刀, 繼續往前走。
雲燼雪又軟了嗓音,試圖拽住她:“要不然這樣,等這個機關開啟, 你明日, 明日再來處理行不行?我不想看”
酌月嘆了口氣:“你廢話好多。”
“我給那幾十個人下令要去回洋鎮做生意,結果他們一時上頭,燒殺搶掠,害了不少無辜百姓。都是前任堂主養出來的壞毛病,若是不處理掉,他們殺害的那些人命怎麼算?”
轉身靠在石欄上,雲燼雪看著她,視線銳利,左手抽出匕首:“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所以本想忍耐兩日,還以為你差不多就會放了我。”
眼見處理完了,酌月將刀扔開,整理著袖口:“走吧,還有其他事要做呢。”
雲燼雪滿心愴然,努力撐起來,舒緩著急促的呼吸,片刻後才道:“你是堂主,外面那酒樓應該是你的產業,妖修大概也是聽了你的命令才會扣住我,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做?”
掌心刻了道刀傷,她看都沒看,甩了甩指尖,血滴在地上。
說完,就要用力切下去。
雲燼雪下意識後退,卻被石欄杆頂住。她呼吸一窒,聽清身前人說了什麼,微微睜大眼,意識到為什麼她始終在作弄自己。
明明各方面處於強勢地位的都是自己,卻莫名覺得壓迫。酌月又嘆了口氣,看一眼場上,耐著性子簡單解釋。
然而昨天晚上就沒吃多少,早上更是餓著,胃袋空空如也,什麼也吐不出。
握著匕首,將刀刃抵上傷口,她話語鏗鏘有力,又略顯悲涼:“但是我現在不想忍了,你根本就是個毫無人性的傢伙,和你待在一起讓我覺得反感至極。所以,你想要我的手你就拿去吧,只希望你能在我斷手之後還能給我一條生路。”
雲燼雪逐漸回過味來,自己這行為,就像是靜悄悄隻身闖入犯罪窩點的警察,說她只是為了找人,根本沒人會信,引起緊張倒是也正常,畢竟正邪始終兩立。
動了動唇,她想再說明一下自己的來意。抬頭望去,日光之下,那金色面具燦然其華,絢麗浮金,耀眼到讓她睜不開眼。
十幾年前火燒江家的慘景還歷歷在目,接著又有無數血腥畫面刮過腦海。雲燼雪臉色蒼白, 嘴唇發抖, 她實在不想看任何慘案發生在眼前了。
酌月道:“走,先跟我去休息。”
酌月眼風掃見,理了理墨色長髮,站定片刻,向身後道:“我這有點麻煩,你們來解決。”
“你師妹是江炎玉,你不就是雲燼雪?作為神極宗的掌門繼承人,清清白白正道仙君,就這樣闖入最臭名昭著的邪修窩裡。我作為堂主,怎麼可能任由你在我地盤隨便亂竄?倒不如控制在身邊,你說是不是?”
頭疼的厲害,入目景色還有些旋轉。雲燼雪翻身躺平,又闔上眼,揉了揉太陽穴來緩解。
聽到最後,雲燼雪錯開視線,呼吸漸漸平復,沒有說話。
平臺之上,血流成河。跪立的人一個個倒下,噗通作響,最後只有幾位侍者站在血泊中,正用臂彎擦拭刀上鮮血。
雲燼雪視線顫動,胃裡一陣扭曲,彎腰想要吐出來。
她本想伸手遮擋,接著瞬息之間,意識熄滅。
她撐著場邊石欄,渾身顫唞,胃裡的燒痛一直蔓延到眼睛,視線一陣陣模糊,虛弱導致她耳鳴起來。
因為抓緊身前人袖子的手過於用力, 她沒注意到自己小臂上又開始滲血,讓水藍色髮帶完全變了顏色。
“這幫人,手裡只要有一點點力量,就會用在邪路上,你心疼他們,實在沒有必要。”
侍者埋頭,示意瞭解,從兩邊腰側各抽出一把長刀。幾道紅影接連匯入場中,極其利索的將那幾十人割喉。
雲燼雪臉色又白一些,想彎腰捂著胃部,又繃著一口氣站直了,扣著石欄的手抖個不停。
她向前走了一步,右手壓在石欄上,幾乎將人圈進懷中,卻又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垂眸瞧著人,嗓音冷御。
酌月沉吟道:“至於為什麼留住你”
酌月道:“你嘴裡說著要找人,誰知道有沒有什麼其他目的呢?雖說本堂主早已經打算做個好人,但手下那麼多,萬一讓仙君碰見個不乾淨的,回去就要帶人來找我麻煩不就糟糕了。”
酌月收攏五指,手放下去,衣袖自然垂下遮住。她笑道:“別那麼衝動。”
平臺上依舊血河橫流,已經有侍者在陸續搬走屍體,倒水清理場上,各種味道混雜,讓人胃裡抽痛起來。
雲燼雪下意識後退,想躲開那血滴,彷彿燙人似的。
雲燼雪胸膛起伏著,後腰靠著石欄,視線緊緊盯著她,眼眶微紅。
想拉人,差點將她從欄邊拽倒了,酌月剎住閘:“你怎麼了。”
距離最近的人,因為摔倒,捆縛在眼睛上的布條散落,露出一隻極端驚恐的眼。似乎能聽到他臨死前氣管裡灌滿血液的咕嚕氣泡聲,濃腥味撲面而來。
再醒來時,她側躺著,身下是暖烘烘的軟塌,眼前是張矮桌,堆了不少紙卷。
酌月久久凝望著她,輕嘆道:“我倒是不知道你還有這一面。”
雖說自己已經打算拋棄身份,不以大師姐的名頭行事,但在別人眼裡可不是這樣的。
酌月劈手握住刀刃,將匕首輕輕巧巧的從她手中奪下來,扔到旁邊,咣噹一聲清脆落地。
酌月微微一怔,笑道:“這是被嚇的腦子清醒了?”
雲燼雪只是看著她,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醒了嗎?”身前傳來女人聲音。
雲燼雪輕輕嗯了聲。
因為虛弱造成的耳鳴還在,嗡嗡聲始終沒停,這其中,插.入一道陌生男嗓:“那是誰?”
意識到還有其他人在場,雲燼雪睜開眼,瞧見玉紅色天花板在緩緩遠去,頭暈症狀還沒有消退。
她努力撐著軟塌坐起身,轉頭望去,矮桌後盤腿坐著位青衣男人,身材微胖,臉盤圓潤,笑容憨厚,正捧著酒杯輕抿。
瞧見她醒來,也對上視線,他卻像是沒看到一般,又向酌月道:“是你養的寵物嗎?”
要不是沒力氣,雲燼雪多多少少得和他打一架。
酌月微微蹙眉:“不是。”
青衣男人意識到她不喜歡這種說法,便改口道:“這樣嗎?不過,能睡在你身邊的話,那就是你相好?”
酌月翻開一張紙:“.不是。”
男人指尖敲著杯沿:“那就是床伴了。早知道你喜歡女人,我那裡也有許多美姬,雖然沒你身邊這位瞧著清雅可人,但也各有風味,你要不要?”
酌月也拿起酒杯,抿了口:“不用,我.心有所屬。”
放下杯子,她瞧著紙面,又補充道:“曾經心有所屬。”
青衣男人將酒一飲而盡,似乎那張圓臉上又紅潤一些,掌心抹過唇前:“好吧,那堂主繼續忙,我先撤下了。”
他站起身來走遠,雲燼雪順著他背影放遠視線。這裡是一處圓亭,環顧四周,是極為開闊的山間景緻,紅山翻覆遠去,如雲如浪。
亭周雖沒有遮擋,但卻無風吹來,大概是用了什麼特殊的法陣,讓此處與外界隔絕。
酌月提起筆,在紙上勾畫:“怎麼突然就暈了。”
這話問得真夠無辜,雲燼雪有些沒好氣道:“你可以試試在地上睡一夜,不吃飯,吹冷風,還不用靈力來溫養身體,也許你比我暈的還早。”
酌月撩起袖子,筆尖洇墨,笑道:“不可能,就算不用靈力,我也比你強許多。”
雲燼雪懶得在這個問題上和她爭執,昏迷前的對話湧入腦海,她將話語補全:“你要處理手下人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畢竟是和我無關的事。”
“但另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真的只是來找人,並沒有其他意圖。如果能確定她不在,我就離開,絕不會影響你們顛紅堂什麼,所以你沒必要這樣鎖著我。 ”
酌月似有些好奇:“離開?你想去哪裡。”
雲燼雪道:“去其他地方,四處看看,試試能不能找到她。”
桌上燃香嫋嫋,酌月頓了會才道:“不是說七年過去?為什麼現在開始執著尋人了?”
胃裡還燒疼著,雲燼雪揉了揉,向後靠在靠枕上,睜眼看著天花板,輕聲道:“我想她了。”
雖然大部分時間都不讓人省心,但和她在一起時,的確很快樂輕鬆。她總是笑,她的執拗,她的瘋狂和在意,偶爾露出的安全感缺失之下的依賴,敏銳的感官,好像任何一點心情變化都逃不開她的眼睛。
以及,許多次炙燙心臟的吻。
筆尖許久沒有點上紙,墨水匯聚,滴下來,啪嗒一聲,讓酌月回神。
她瞧著暈開的那滴墨,微微側首道:“你想她了,所以來找她嗎?”
雲燼雪輕輕點頭:“嗯。”
酌月手掌微微顫動,緩慢將筆放下。手搭在紙面上,收緊又放鬆。
忽然,她轉頭問:“你現在要不要吃飯?”
雲燼雪一怔,也不知她為什麼良心發現,害怕她突然改主意,趕忙道:“謝謝堂主,要吃。”
酌月輕笑一聲,叫來亭外侍者:“準備點飯菜過來,易消化的。”侍者準備離開前,她又將人叫住:“順便傳一下命令,在堂內點一下名,看看有沒有一個叫江炎玉的人在。”
那侍者下去後,雲燼雪驚喜道:“堂主幫我找人嗎?”
酌月將紙卷收拾一些,空出小半張桌面,待會放菜盤用:“嗯。”
雲燼雪道:“多謝堂主!”
酌月勾起唇角:“聽著比方才那句要誠摯些。”
飯菜很快上來,三碟炒菜,沒有明顯的油光,蔬菜本身的顏色非常鮮亮,還有一小碗米飯,飽滿剔透,飯香撲鼻。
菜剛放下,雲燼雪就迫不及待拿起勺子,開吃起來,實在是餓得不舒服,得趕緊補充點營養。
她這一激動,不小心佔了大部分軟塌,酌月被她擠在一邊,本想說點什麼,見她吃得香,又沒吭聲了,繼續在紙上批閱。
雲燼雪嚥下口中飯食,抬起手臂,將木質機關也提起來:“這個能不能也開啟?”
酌月又將機關按下去:“這個確實只能等兩天,沒有其他解法。”
雲燼雪道:“好吧,總之,機關開啟之後,你應當不會再為難我吧,畢竟都解釋清楚了。”
酌月笑道:“嗯,不為難你。”
雖然這話也不知真假,但好歹有了保證,雲燼雪稍稍放了心,繼續和美食作對。
小臂上還疼的有些難以承受,為了轉移注意力,她轉頭看向旁邊人批閱的紙卷。
上面似乎寫著一些世家資訊和銀錢往來,所做的生意內容以及貨物數量,貌似是顛紅堂的生意資料。
酌月注意到她視線,似笑非笑:“師姐,你這屬於窺探機密了。”
還是當著正主的面窺視商業機密。
“哦。”雲燼雪收回視線,用勺子戳菜:“不好意思。”
接著又反應過來,差點被嗆到:“咳咳咳,你叫我什麼”
酌月面不改色:“師姐。”
雲燼雪驚悚道:“你為什麼這麼叫我?”
酌月道:“聽說外面的修者都這樣叫你,所以我也叫一句,不行嗎?”
她看過來,金色面具之下的那雙長眸漂亮多情,咬字曖昧:“師,姐。”
這聲師姐叫得雲燼雪勺子差點沒拿穩,趕緊捧著碗稍稍遠離一些,盯著桌上薰香道:“不敢當,堂主那麼尊貴,叫我師姐是折煞我了。”
越說聲音越小,實際上,聽她這樣叫,總覺得有些耳熟,和曾經風風拿捏腔調的感覺頗像。
偷偷看她一眼,略散漫的坐姿,漆黑長髮與面具下露出的漂亮紅唇,都有那麼一絲絲像。
剛見面就這麼覺得了,但限於對江炎玉此刻狀態的認知,而覺得她不是。再加上酌月這個名字,也確實很久之前就出現過了。
但萬一萬一就是呢?
六年過去,本該是來抓自己的劇情點,她卻沒有來。也許就是心灰意冷了,所以不與自己相認,不是沒可能。
雲燼雪放慢了吃飯速度,試探問道:“你為什麼要戴面具呢?”
酌月道:“人醜。”
這話實在沒有說服力,單瞧那紅唇與下頜,都是一頂一的美人,更何況那雙多情眸。
雲燼雪道:“我覺得你挺好看的,若是能看見全臉,想必更好看。”
酌月莞爾:“昨日我想親你一口,被你罵噁心,現在卻來調戲我了嗎?”
這笑聲輕輕柔柔倒是醉人。雲燼雪怕她追問什麼,住口了,埋頭吃飯,不再提此事。
飯菜下肚,墊了飢餓,終究是沒那麼難受了,只是睏意又漸漸醞釀起來。
酌月注意到,將空碗盤端下桌,攤開紙卷:“困了就睡吧。”
雲燼雪強撐著精神,搖搖頭。
酌月道:“你今天還要躺一晚地板呢,現在多睡會比較好。”
雲燼雪:“.”
為什麼說開了還要躺地板。
一想到那毫無溫度,完全暖不熱的冷玉地面,雲燼雪覺得還是現在休息下比較好,這樣晚上可以保持清醒,舒服些。
只要再撐到明天就好了,到時候機關一開,自己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離開。
和身邊的紅衣女人保持一定距離,搬開枕頭,她小心躺下來。
這兩天過的太糟糕了,本以為思緒雜亂之下,想要安穩睡著會有些困難,可誰知剛閉上眼,就陷入了沉沉深眠。
聽到身邊人呼吸漸漸平穩,酌月側首,垂下視線,描摹著女人的側臉曲線。
她單手撐著軟塌,俯下.身,懸在女人上方,鮮亮紅袍袖掃過桌面,帶下幾張紙卷,飄落在軟榻上。
在近乎要吻上的近距離前停下,眼前就是朝思暮想又痛恨至極了整整七年的人,幾乎是毫無防備的躺在身邊,平穩睡著。
那白皙肌膚,細細眉毛,略顫唞的長睫,順著高挺鼻樑滑下去,因為睡著而微微張開的唇,能聞到她呼吸間的淺香,幾乎讓人不由自主的沉迷。
“你想我了嗎?師姐.”
她喃喃著,與女人呼吸交融,眸色逐漸變深:“其實我也.”
咔噠一聲,讓酌月回了神,抬眸看去,原來是自己不知覺間捏斷了筆。
望望四下,紙卷在塌上散落,自己彎腰時掃動的袖口不小心碰到硯臺,染了墨,在桌面塗下半扇黑跡。
把斷筆扔在桌上,酌月長嘆口氣,閉上眼後靠在高枕上。
就和自己一樣,哪裡都一塌糊塗。
被叫醒時,雲燼雪感覺自己應當是睡了許久,卻還是有些昏沉。
身體冷的有些不正常,用手背試試額頭溫度,又沒什麼問題。
從軟塌上起身,亭外已陷入黑夜,居然那麼晚了。
酌月道:“回去吃晚飯,然後就可以休息了。”
這嗓音有些冷,但云燼雪還記得,她睡著前,這人心情似乎還可以。
也不知道中間是發生了什麼,為了不觸她黴,她只低低的嗯了聲。
回到酌月的居所,上次來沒注意,這會才發現,這大殿的名字居然叫“風”。
哪有給建築物起一個單字名叫風的。
雖說奇怪,但這個字眼,讓雲燼雪又有些微妙的聯想。
在玉桌前坐下,酌月這次沒有為難人,直接上了兩份飯菜,也給她準備了勺子,方方面面都好,就是人顯得低氣壓許多。
雲燼雪正在糾結要不要問問這建築名字的事,就被看出有話要說。酌月道:“要問什麼直接問。”
雲燼雪清清嗓子:“為什麼這間大殿叫風?”
剛問出口,便緊緊盯著她表情與眼神,試圖找出一絲不同尋常的波瀾。
然而酌月只是平常道:“因為建在最高點,風大,所以叫風。”
這麼解釋好像也沒問題
她解釋完這句話就沒說什麼了,臉上也一點笑意都無,只沉默吃著菜,筷子動的頻率卻很慢。
這般嚴肅,本該覺得嚇人,畢竟她要是生氣起來大概會很可怕。可雲燼雪卻發覺她身上壓迫感少了許多,似乎現在的低沉,只是失落,或難過而已。
可須臾之間下令殺死幾十個人眼都不眨的傢伙,能因為什麼失落傷心呢?
雲燼雪沒有再問。
一頓飯快吃完時,有侍者從殿外進來,向酌月道:“堂主,找到那個叫做江炎玉的人了。”
雲燼雪瞬間來了精神,先她一步回答:“她在哪裡?”
侍者似乎瞟了酌月一眼,才恭敬道:“這人在一年前之死於喜樂宴,屍體已經埋了。”
“死”雲燼雪怔然道:“死了?”
酌月點點頭,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侍者告退,雲燼雪這會才慢慢反應過來,每一個字都如驚雷劈在她身上,顯得茫然無措至極。
“不可能啊.”
酌月將筷子放下:“死了不是很正常,顛紅堂每天都死那麼多人。而且這不是挺好的,你丟了她,也不用擔心她報復你了。”
“不是,”雲燼雪搖頭:“她不可能死的!”
酌月看向她,手背撐著下巴:“她為什麼不可能死?她也是人吧。”
雲燼雪跪坐起來,手掌揪住她紅衣,慌張道:“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總之總之就是不可能!”
她心亂如麻,六神無主起來,記憶裡雨幕後的紅影越發鮮亮,似乎已如遮天巨幕壓下來。
她是魔物啊,她怎麼可能出事?
但原著劇情中,江炎玉最後就是無心爭鬥,心死之後化為一場千年大雪,才徹底消散的。
所以魔物也並非完全無法消滅,甚至非常簡單,只需要傷她心就可以了,若她有心。
那江炎玉,是因為自己棄她不顧,而徹底放棄了嗎?
一年之前,恰恰是第六年,本來雲燼雪以為她會過來找自己的時間點,卻沒能將人等來。
所以其實,她最終並沒能成為堂主,甚至也沒有恢復本相,認知到自己是魔物嗎?
難道她真的.就那樣飽含痛苦又悄無聲息的死掉了?
雲燼雪呼吸急促,從軟塌上爬起來:“我想去看看。”
酌月抬頭望她:“去哪看?”
雲燼雪道:“那個喜樂宴,我不相信她會死,她肯定還在那裡。”
她說著就要出發,酌月無語道:“這麼晚了,你要去刑房?”
雲燼雪嗓音顫唞,眼眶紅的厲害:“我想去看看,求你了,帶我去吧。”
像是沒料到她會那麼大反應,酌月愣了愣,才起身道:“好吧。”
喜樂宴聽著是好名字,但本體是一棟極為邪氣森森的深紅色建築,正面窗戶猶如一張獰笑的紅唇,屋頂是特殊的飛翼設計,只是站在面前,就能感受到即將被巨鳥騰空抓走的壓迫恐懼感。
要在往常,要進這種地方,大概需要做一番心理準備,雲燼雪此刻卻已管不了那麼多了,直接往黑洞洞的大門裡衝去,酌月被她拽的甚至要小跑起來。
眼看著那傷處又在流血,酌月無奈道:“別那麼著急,這不是已經到了。”
雲燼雪充耳不聞,一路上跑的長髮凌亂。守衛本想攔住她,見到她身後是誰,又讓開道路。
一進喜樂宴內部,便是濃郁血腥味劈頭蓋臉而來,異常刺鼻,混合著汗水,甚至糞尿的氣味,在不算流通的空氣裡釀出讓人反胃至極的惡臭,讓人呼吸一窒。
酌月調侃她道:“你剛吃完飯,現在不會又要吐了吧。”
雲燼雪道:“別出聲。”
酌月:“.”
建築內部照明處並不多,昏暗沉沉,四面八方都有哀嚎尖叫聲傳來,淒厲至極,說是人間地獄也不為過。
雲燼雪環顧四望著,在有限的視野裡,已經能看到五花八門各種奇奇怪怪的刑具了,有的上面甚至還串著人,畸形身體與死白的眼,褲子兜著一灘東西,不知道是什麼,但只看一眼就讓人沒有了解的興趣。
酌月順著她視線看去,以免這傢伙又來責怪自己,先行解釋:“這種都是犯了滔天大罪的人,一般情況下有強.奸,嗜殺,通.誒。”
雲燼雪完全沒有理會她,繼續往深處走去。
越深入,所見之景越是驚悚可怖,若不是親自看到,任誰也無法想象世上還有這般殘酷刑具,讓人生理心理都會痛到極點,撕扯理智,陷入瘋癲。
雲燼雪越走越是腿軟,直到再也走不動,她茫然四望後,輕聲問:“江炎玉沒有做錯什麼,只是被抓來了,為什麼也要承受這些?”
旁邊恰有一盞燈火,燭光在酌月臉上跳躍。
她垂眸看著血跡斑斑的牆面,輕聲道:“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吧。”
雲燼雪顫聲問:“她不是罪人,為什麼要懲罰她。”
酌月道:“之前可能是我管理不嚴吧,有人還保留著喜歡折磨人的陋習,所以就把她抓過來玩玩了唄。”
屋內本就昏暗,雲燼雪覺得眼前所見都融成一團不清晰的混光,在她腦中跳躍著,灼燒著,身體卻冷的發抖。
她嗓音飄得厲害:“那她.可能承受過哪些刑罰呢?”
酌月環顧四周:“就都受一遍吧,差不多都是這樣的。”
眼淚墜下來,在模糊一片中,她注意到旁邊的地面上有許多網狀井。她擦擦眼淚,走過去,問道:“這裡是什麼?”
當看清裡面的東西時,雲燼雪忍不住倒退一步,那小井裡面居然還有人。
酌月走到她身邊,往下看:“就是刑罰的一種罷了。”
那井口非常小,大概只能容納一個正常成年人站直進去,完全不能打彎,而裡面似乎還有水,大概淹沒到前胸的位置,雙手則是被鎖鏈捆住,不能伸開。井口用網狀鐵絲攔著,孔眼只能勉強伸出手指。
被困在其中的人,不能休息,不能睡覺,不能吃飯,要受水泡之刑,還要在近乎封閉的空間裡不動彈。
隔著鐵網,雲燼雪能看到其中一位受刑者瘦骨嶙峋的臉,他眼神黃濁,指甲在井壁上扣動,血肉模糊,乾癟口唇翁動著,不知在細碎唸叨著什麼東西,偶爾會咧開嘴笑一下,顯然已經是瘋了。
酌月笑道:“其實在這裡受刑還算可以,因為有吃的。”
雲燼雪低聲問:“這要怎麼吃?”
酌月道:“偶爾會有老鼠會從網上爬過去,要是時刻看著,手快一些,就能抓住一隻。”
雲燼雪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了:“吃老鼠嗎?”
酌月搖搖頭:“洞眼太小,整個老鼠是進不來的,所以一般只能拽斷尾巴,吃那個尾巴就好。”
巨大的悲愴席捲而來,幾乎將雲燼雪擊倒。她現在也逐漸相信,在這種環境下,江炎玉可能真的活不下去。
六年啊,整整六年啊,在這種程度的折磨下,似乎心灰意冷,在怨恨中死亡才是正常的結局。
若她不是魔物,就根本不會有後面那些情節,只會有一個叫江炎玉的小女孩,被師姐背叛後毫無聲息又毫無意義的死在這種地方,沒人知道。
可現在,她分明就是魔物,分明就有著推倒一切成為傳奇的能力,卻還是那樣消失了。
是自己讓她太過失望了嗎?
雲燼雪有些喘不過氣,彎下腰去,撐著膝蓋,眼前一陣陣發黑。
酌月見狀,輕笑道:“走吧,回去吧,大半夜來看刑房,你也是有意思。”
雲燼雪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的。
好像被放在了床上,身下是柔軟被褥,非常暖和,但她的身體卻很冷,彷彿又回到了國庫那間冰庫中,寒氣從四面八方而來,凍住她的五臟六腑,只要再輕輕一敲就要整體碎裂了。
她好像在做噩夢,夢裡是瓢潑無邊的大雨,身後一直有人叫她,師姐,師姐,師姐!
雲燼雪!
“風嗚嗚”她意識迷亂間,將臉埋入枕頭,哭的肩膀顫動起來。
酌月將人挖出來,用手背試試她額頭,溫度燙人。
蹙起眉,她伸手將木質機關開啟,扔在一邊,而後將人塞進被子裡,自己也鑽進去。
本不想管她,給床睡已經算善待她了,反正發燒一下又死不了,但那斷斷續續的哭聲實在惹人心煩,酌月又坐起身,將人扒過來看看。
無意識間已哭的滿臉潮淚,身上燙的如火爐,臉頰與脖頸都燒紅了,因為喘不過氣而張著口,能看見一點點牙齒,與深處一截小舌。
酌月眸中亮起暗紅,她閉上眼,揉揉太陽穴,忍住不合時宜的想法。
現在這個狀態要是去碰她,可能真的會把她弄掉半條命。
下意識伸出手,想給她輸送靈力,又陡然收回。
這傢伙之前走那麼利索,完全不管自己死活,何必在意她。
若不是重生了,她是不是還會再經歷一次那痛苦至極的六年?
方才重遊了一遍喜樂宴,又想起曾經在那裡渡過的豬狗不如毫無人形的日子。沒有人能完好的從那裡出來,她也早就沒有人性了,在每一次尊嚴被摩攃殆盡,身體被器具撕裂粉碎骨折肉裂的極端痛苦,與對那個人日復一天的痛恨中一點點磨去了。
想要毀掉一切的瘋癲衝動再次翻湧而起,來勢洶洶,讓她幾乎控制不住想掐死身邊人,甚至想到她的死相,會興奮到顫唞起來。
殺了她,必須殺了她,否則我會不得安寧的,我會永遠逃不開被放棄,被背叛的命運。
酌月眼中紅的滴血,她幾乎幾次伸出手去,都被拉了回來。
調整著呼吸,她試圖回憶著此生所嘗過的所有微末甜味。
“風風.”
身邊人在夢囈。
腦中那些鮮血淋漓的場景漸漸被壓下,瘋狂殺戮的慾望也逐漸熄滅,酌月睜開眼,眸子漸漸恢復深邃的黑。
哭聲還在繼續,但已經微弱許多,她大概也沒什麼力氣了。
酌月似乎也感受到她的精疲力盡,明明隔著一段距離,卻能體會到那具身體裡爆發的悲痛和絕望。
酌月摘下面具,轉身過來,將人摟在懷中,攥住她受傷的小臂,緩緩輸送著靈力,壓制著不斷攀升的體溫。
雲燼雪貼近她胸`前,彷彿已經習慣了這種擁抱。
眼眶有些潮溼,酌月抱著她,不停重複道:“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雲燼雪無意識呢喃著:“風風.”
酌月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還是笑,只是輕聲道:“你答對了,師姐。你答對了,就是這個意思。”
“大殿之風,是一帆風順的風,叱吒風雲的風。”
她閉上眼:“是風風的風。”
◎作者有話要說:
寶子們,看到有一些疑惑和問題,所以俺來就幾點解釋一下哈,辛苦各位看看這些!
第一:是一個預警,接下來瘋瘋還會對師姐做比現在還要過分很多倍的事情,並且整整第二卷 都是虐師姐,是很徹底很徹底的虐身虐心(不誇張,你們應該懂我發刀的力度)。因為就像文案裡說的,瘋瘋這傢伙已經徹底扭曲了,甚至有點精神分裂,在之前一切還好的時候被師姐安撫,還願意收斂,現在屬於是完全不裝了,我就是這樣糟糕的傢伙(並且這傢伙其實是個bt,是以淚水和痛苦為樂的,前面應該也能看出來,重新相愛之後則不會),如果覺得難以接受這點,可能後面的劇情就要謹慎觀看了。
第二:火葬場的問題。我文案寫的好像不太清楚,這個火葬場不是師姐的火葬場,是瘋瘋的。本文的結構比較傳統,一共有三卷,分別是(誤會 虐妻 追妻),所以目前第二卷 是瘋瘋發瘋虐妻的階段, 第三卷 才是她火燒火燒的火葬場。並且她會比師姐現在經歷的還要痛苦,還要更加慘烈,她也會明白師姐並非前世師姐,會意識到自己犯下多麼糟糕的錯誤,會痛心疾首,透骨酸心,這些都會慢慢交代的。
第三:是師姐的人設問題。其實我一開始給師姐的人設就是“天真樂觀開朗溫柔膽小”,她現世被父母保護的很好幾乎從來沒有接觸過黑暗面,雖說來到這個世界後遭遇了非常多挑戰三觀的事情,但還能保持柔軟本質,甚至說難聽一點,是有些逆來順受的(師妹要給她烈性藥,雖然痛苦,還是默許了,前世師姐會一巴掌把師妹拍飛),但師姐也會成長,在經歷打擊後也會變化,會痛苦萬分,會自暴自棄,也會慢慢堅強起來,找到自己人生的意義【重點:最終支撐起她生活信念的點並非是愛情】,這個過程也比較緩慢,也是需要一點點交代的。
可能因為最近趕稿有點快,一些細節就處理的沒那麼好,跟大家說一聲不好意思,之後會盡量注意這些問題。
最後,感謝閱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