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捉妖(一)
◎你也是我的嗎◎
“蒼天之高, 何以攀登?仙道難尋啊.”
山崖之上,風捲落葉刮擦過地面,樹枝搖動間, 雲層舒捲而過, 立於其間,彷彿置身於仙界。
老者立於樹下, 灰袍被風鼓動,仰頭看天, 背影蕭索枯瘦, 身形如一截老朽的腐木。
雲燼雪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抬手想拂開周圍的雲霧, 忽聽得他道:“我之後,大概又要閉關很久了。”
雲燼雪有些無奈, 她這個爹很久不出現, 好不容易出來一次, 是告訴自己接下來依然要閉關。
倒不如不說,反正也沒差。
“女兒知道了。”
雲鼎沒有動作, 依然看著遠方。
若是沒立刻離開, 那就是還有話要說, 雲燼雪耐心等待著。
雲燼雪輕笑一聲,拉開屋門走進去:“行啦,也別養了,這就有試刀的機會了。”
這奇巧樹妖便是有特殊用處的,作為妖,卻相當擅長人類的機關術,不用任何工具,僅僅用木頭,就能做出許多非常有用的機巧工具,甚至武器,是有著相當強大天賦的妖物一族。
雲燼雪心道:也是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保護瀕危生物這種理念,真不錯。
山路不算寬敞,兩邊雜草眾多,似乎剛下過小雨,路面略潮溼。馬蹄踏上去,總有一些氣泡破裂的啪嗒聲混在嗒嗒裡。
從此,在心中升起對魔物抽象的恐懼。
而神極宗作為資歷最老的仙門,自雲壽鴻那一代也有著某種堅持,所以此次出手的目的,便是能夠讓這樣稀少的生物不因鬥爭和買賣滅絕,一定程度上保留物種多樣性。
伸手拂開擋住視線的綠枝,雲燼雪道:“我先把任務是什麼告訴你吧。”
但剛準備去叫人,便被江炎玉以時間緊迫為由,攔住了,便只好給人留下一條紅迅,告知自己最近出了宗門,不必再彙報日程。
果然片刻後,他道:“好好待你師妹,她.有大才能, 也許未來能夠靠她除魔”
雲燼雪搖搖頭:“不,我們不是搶,而是要去保護奇巧樹妖一族,不被別人搶走。”
江炎玉豎起長刀,自下而上的觀察刀鋒:“我這是在養器。”
回到前院裡,江炎玉正坐在石桌前,擦拭著長刀。
江炎玉長長的哦了一聲:“搶東西啊,行。”
而他對魔物的恐懼,其實也延續到了大師姐身上。
屋裡傳來收拾東西的聲響:“要去完成一個任務,路上我在細說吧。現在來整理一下你的東西,我們下山。”
兩匹駿馬慢悠悠走出神極宗,拐入山路時,雲燼雪道:“你都不知道任務是什麼,就說時間緊急了,我和她見個面能費多長時間。”
但云鼎若是認為魔物根本不可戰勝,為什麼不論是原著還是現在,都選擇了江炎玉作為弟子呢?
他到底看中了她什麼?
剛想問一問,樹下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這種妖物,是沒有必要去清除的,反而應該保護起來,促進繁衍,延續種族的生命。
從宗門裡領了兩隻馬妖,兩人準備上路。
江炎玉扯直韁繩,又在手上繞兩圈:“那誰知道,你總是對她心軟。”
而這一族妖,數量異常稀少,且常年藏匿在廣闊無邊的大延森林裡,只有偶爾的發現記錄,想要抓捕可謂難於登天。
咚咚敲了兩聲鼓,江炎玉隨意道:“耳朵伸過來了。”
他會這樣, 雲燼雪心裡能夠理解。
臨出發前,雲燼雪打算和小女主見個面,告別一下,畢竟這趟出去,可能有一段時間回不來。
十二歲那年,她站在門邊,親眼目睹偉岸的父親鎩羽歸來,宗門弟子死的死傷的傷,哀嚎哭叫,戰旗拖地。
雲燼雪道:“簡單來講,就是在中州都城明臺旁邊的大延森林裡,有人發現了傳說中的奇巧樹妖一族,並且廣而告之,邀請天下有能之人前去搶奪,屆時大大小小宗門與世家都會過去,所以我們也要去。”
江炎玉輕輕擦拭著刀尖上的心螢小字,問道:“什麼機會?”
聽起來是虧本買賣,但已證明了此妖的厲害之處,而就算不為財來,抓住一隻舉世聞名的妖物,也可以立刻聲名大躁,自然也不會有人錯過。
只要涉及到小女主,她勢必要胡攪蠻纏,雲燼雪已經習慣了,笑了笑,不再說什麼。
兩人身後都揹著頂帷帽,一白一紅兩道綽約身影,騎馬行於蒼翠山林間,頗有一番出塵仙氣。
雲鼎說這話的聲音, 並沒有上一句堅定,尤其是最後一句, 到後面, 甚至已經帶著輕微的疑問。
可惜,在巨大的利益下,沒人能聽見這種話。
雲燼雪嘆了口氣,毫無聲息的來,靜靜悄悄的走,很符合雲鼎的特色。
時不時有鳥叫響起,隔著老遠,又迴盪來去,分不清是不是一群鳥兒,還是一隻獨鳴。
奇巧樹妖屬於較老的種族,與自然相處和諧,從未有傷人記錄,甚至因為天性善良會保護其他動物。
畢竟魔物是他心裡永遠無法摘去的結,就算遇到再合稱心意的天才,也終究難有希望與那種力量對抗。
江炎玉一手牽著馬,另一隻手抽出撥浪鼓敲了敲:“人家燕大俠也挺忙的,而且她還不一定樂意讓你走,萬一要留你再吃頓飯呢?”
不過,從前倒是有人抓到過,重金賣出去,被用來被製作一些簡單的機械構造,可惜沒用多久便死了。
雲燼雪道:“大清早的,她留我吃什麼飯,就算有,我也會拒絕的,趕路要緊。”
世間妖物種類萬萬千,總有一些相當奇怪,或有特色,或有特殊用處。
雲燼雪走到屋門前,笑道:“都沒有什麼機會使用,為什麼還天天擦。”
馬兒一顛一顛,江炎玉身子微晃,散漫道:“行,那比其他所有人都先找著不就行了,簡單。”
這話剛說完,她身下的馬妖一個剎蹄停下,鑽入草叢中開吃起來。
江炎玉彎腰,瞧見它在下面大快朵頤,夾了夾馬身:“不是吧,這才走了多久啊,你有那麼餓嗎?”
馬匹充耳不聞,狂嚼乾草,吞嚥的咕嚕聲清晰可聞。
江炎玉無語道:“這什麼馬啊。”
雲燼雪道:“都是馴化的馬妖,我身下這匹叫踏雪,你那個叫乘風。”
有一定靈智,但幾乎無法修煉的馬妖,因為可以自己記路,且認主人,很適合被馴化。
雖說自己記路這點很是方便,但往往馬兒也會有點自己的想法脾氣,比如三餐要準時,吃飽才能上路。
江炎玉看著它不算文雅的吃相,道:“還乘風呢,再吃下去該乘不動了吧。”
乘風聞言,鼻孔噴出白氣,大怒之下,在原地飛速轉起圈,試圖將身上人摔下來。
“.”江炎玉鬆開韁繩,腳尖在馬背上一點,輕飄飄飛身而起,落在踏雪臀部。
而後,她扶著雲燼雪肩膀,坐在馬上,兩手在女人腰間一抱,臉貼上她脊背。
“真沒辦法,它不讓我騎了,看來我只好和師姐共乘一匹。”
雲燼雪低頭看看她抱在自己腰間的手,拍了拍,笑道:“未免有些耍賴了吧。”
江炎玉道:“是乘風先耍賴的。”
乘風是個有脾氣的馬妖,聽不得這話,蹄子在地上擦了擦,便立刻走到前面去了。
雲燼雪催動踏雪,也跟著一起去,道:“這馬妖還是從宗門借來的,到時候還不上還要賠錢。”
江炎玉道:“師姐是宗門繼承人,未來整個神極宗都是你的,還需要賠一匹馬妖的錢嗎?”
雲燼雪回眸,逗她道:“整個神極宗都是我的,也包括你嗎?”
日光被頭頂的巨樹枝幹兜住許多,只有零星漏下,猶如一道道光柱,攔在前方的道路上。
人經過時,所觸的那一塊肌膚被照的金黃髮亮,若不小心闖入眸中,便將眸底所有神思清晰的映照出來。
江炎玉瞧著那兩點泉水般的溫柔,抱得更緊了些:“是啊,我當然也是師姐的。”
乘風跑出一段路後,站在前頭等著,見人過來,哼鳴了一聲,彷彿在嘲笑她們速度慢。
“這可不能忍啊師姐。”
江炎玉心情飛揚,一手抱著人腰,另一手搶住韁繩:“咱們加快速度。”
見好友乘風想比速度,踏雪也鉚足勁,撒丫子狂奔出去。
風呼呼刮過耳邊,雲燼雪靠進少女懷中,扶著她小臂道:“.喂!慢點啊!”
一路風馳電掣,在大約第五日晚上到達都城明臺。
來到明臺城下時,雲燼雪抬頭打量著高聳的城牆,很沒出息的哇了聲。
進入這個世界以來,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小鎮,或者山林中度過,這般國家都城級別的繁華城市,還是第一次見到。
硃紅大門外,有官兵在排查通關文牒,兩人下馬牽著,向他們展示身份後,順著人流一起走進去。
剛一進門,便是撲面而來,能夠直接感受到的繁華熱鬧氣息。
街道寬敞,紅樓高峻,人流如注,車水馬龍。門店營生外,掛滿了紅澄澄的燈籠,街上方還懸著綵帶,倒掛著顏色豐富的傘面。
街邊還有不少小攤販,賣吃的玩的用的什麼都有,每個攤位前都聚了不少人,歡聲笑語著。
街上熙熙攘攘,能看到的人幾乎都穿戴整齊,笑容洋溢,與家人或朋友在遊玩歡樂。還能瞧見不少異域人士,路過時,聽見他們口中說著他國的複雜語言。
不遠處傳來鼓聲,從人群上方看去,能瞧見龍形的燈具在穿行,旁邊還有舞獅和踩高蹺的,隨著種種樂器聲舞動,喝彩聲起此彼伏。
雖說書中世界是虛構的,真實歷史裡沒有一個叫做明臺的都城。
但僅僅是看著這些,雲燼雪已經能夠想象到古代詩文裡描述的那些,能夠叫的上名字的繁華都城是什麼樣子了。
宏大,壯美,熙攘繁盛。
正愣愣看著前方,忽然有人碰了碰她的眼角。
雲燼雪回眸,見小反派捻了捻指尖,道:“師姐真是多愁善感啊,僅僅是這樣就會哭。”
並非多愁善感,只是似乎在這一瞬間,看到了歷史書裡出現過的繁華古城,心緒湧動,有些感性罷了。
雲燼雪將她手推開:“去,師姐這是風吹的。”
江炎玉道:“那好吧,不過我餓了,咱們可以等會再看嗎?我想先吃點東西。”
雲燼雪道:“你想吃什麼?”
江炎玉道:“聽聞明臺有一家酒樓味道非常不錯,叫四海珍饈,咱們去嚐嚐吧。”
雲燼雪笑道:“你天天在宗門,從哪聽說那麼多事情。”
江炎玉道:“我朋友多啊。”
雲燼雪輕輕嗔她一眼,無奈笑道:“好吧,那你應該也知道路吧,帶路。”
兩人帶上帷帽,走到街巷盡頭。
這裡有一塊相當空曠的地方,只有一棟大概四層樓高的方形建築,佔地很廣,四角掛滿了紅燈籠,讓整個紅樓沐浴在暖光中。
樓外邊緣挖了圈一丈寬的河道,用來養金魚,上面架著石橋,要來吃飯的人,都要從橋上走過,看著各色金魚遊動,別有一番風味。
雖說在街道最角落裡,但是人流量卻一點都不少。
兩人走過去,一位小二熱情迎上來。
“恭迎二位來到四海珍饈,來咱這的客人,有妖有仙有鬼有人,南來北往,管您是什麼口味,吃完之後,都稱一句無上珍饈!客官裡面請,大堂還是雅間?”
雲燼雪道:“稍微清淨一些的地方吧。”
小二道:“好嘞。”
他打了個手勢,另一位小二過來將兩匹馬牽住。他道:“您這仙馬吃料可有要求?要溼一點還是幹一點?”
為了恭維客人,馬妖被叫做仙馬,差點讓雲燼雪笑出聲。
好歹忍住了,還沒說話,江炎玉開口道:“雜草都能吃,沒要求。”
乘風又是一聲哼鳴,轉身走去,狂甩馬尾,似乎不打算再理她。
小二誇讚道:“不愧是仙君的馬!聽得懂人話。”
江炎玉道:“是啊,尤其是罵它的話,聽得可清楚了。”
小兒道:“真是太有靈性了!”
已走入店門,雲燼雪抬頭看了眼,忍俊不禁道:“我們在二樓就好。”
大堂與二樓都是開放式,三樓四樓則是雅間,瞧著華美精緻,一定價格不菲,此刻都緊緊關著門窗,只能瞧見窗上暈開的燈火。
小二將毛巾往肩上一搭:“好嘞,樓梯在那邊。”
店內一片硃紅,輕紗漫舞,酒肉生香。大堂已經坐了不少人,兩人走上二樓,在一個靠欄杆的空桌前坐下。
點完了菜,從欄杆往下看去,雲燼雪道:“這裡人不少,應該味道確實不錯。”
江炎玉道:“那是當然,我什麼時候騙過師姐。”
說完便意識到這話有些離譜,又岔開道:“這麼些人,該不會都是來尋找奇巧樹妖的吧。”
恰好鄰桌有人道:“實在沒想到這裡會有這麼多人,這要如何搶的過。”
一位散修詢問他是否能拼桌,得到肯定答覆後坐下,摘下帽子回道:“兄弟第一次來明臺吧,這裡人一直不少,都是來找活計的,或者考京城的妖鬼監察。”
那男子問道:“考這個有什麼用?”
散修道:“有什麼用?兄弟這就不明白了。這京城的妖鬼監察是待遇最好的,若是能考上,一輩子安穩,就算年老之後也有退休金可拿,是一份保障啊。”
雲燼雪心道:看來修仙還是為了鐵飯碗。
散修又道:“不過,來尋奇巧的,也確實多。你瞧瞧這下面,穿黃色衣服那桌,大概是中州劈山門的弟子。紫色衣服的,是蕩青天的弟子,那邊那個.”
他這一口氣說了好幾個宗門,最後總結道:“這些都算的上是有名有姓的宗門了,是你我等散修難以對付的,最好還是不要正面對上。”
男子道:“兄弟對仙門百家那麼瞭解,有沒有聽說過神極宗?”
小二分別給兩桌端來醃黃瓜,炸花生米等幾樣小菜,散修吃了粒花生,邊嚼邊道:“神極宗自然聽過,只要入了這修仙的門檻,就不可能不知道雲壽鴻與神極宗的大名。”
男子道:“若是能在這種大宗門內修習,光是想想都覺得光榮。”
散修抿了口茶水,有些不屑道:“任何宗門都不可能一直強盛下去,就看他們能撐多久了。”
男子道:“就算未來神極宗沒落,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
散修道:“是,是這樣,不過神極宗很好,裡頭有位大師姐更好。”
男子道:“怎麼說?”
散修慢悠悠道:“那大師姐名叫雲燼雪,我只遠遠瞧見過一次,那仙姿天顏,如夢如幻,溫柔似水,讓人見之不忘”
突然被人點名,雲燼雪下意識按了按帷帽,被他一連串溢美之詞誇的有些坐立難安,有些發愁等下吃飯要不要把帽子摘下來。
這要是待會被他認出來,尷尬的很。
江炎玉抬眸看看人,勾起唇角。雲燼雪正糾結間,堂中熱烈討論的氣氛忽然一滯。
她往下看去,只見三位身穿暗紅長袍,頭戴斗笠,臉系紅巾的修者從大門走進來。
這三人外表雖看起來頗為冷肅陰鬱,但這酒樓內本就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有,本不至於引起恐慌。
但這副裝扮很有標誌性,意味著她們來自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盛產邪修的地方,顛紅堂。
三人站在門前,左右環顧,似乎在找空位。
本來她們剛進來,眾人還有些許心慌,但見她們似乎只是想吃飯,又放鬆下來,加之這裡那麼多人,多少有些壯膽,便又開始吃吃喝喝笑笑起來。
鄰桌兩人本來呼吸都停住了,見狀,又鬆了口氣。
散修又道:“話說這顛紅堂的新堂主,你知道嗎?”
男子道:“有所耳聞,似乎叫做酌月。”
散修低聲笑道:“酌月,呵呵,這名字起的,這是想嘗一口月色的意思嗎?幹髒事的都喜歡給自己起個文雅名字,什麼癖好。”
男子道:“可是我聽說啊,這酌月閣主手段雷霆,眼光獨到,在顛紅堂裡任用的那都是能力出眾之輩,只怕日後會發展的會越來越好。”
散修道:“邪修發展的再好那也是邪修,更何況那堂主還是個極為醜陋的女人。”
江炎玉夾了粒花生,準備吃下,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
男子瞧了瞧下面,壓低嗓音道:“兄弟這話從哪裡聽說的。”
散修也低聲道:“也是江湖傳言了,說那酌月閣主總是戴面具示人。你想想,若非長相醜陋,為何要有此舉動,那可是女人,要是長得美,沒道理不展示出來給別人看的。”
男子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原來如此。”
江炎玉眼角抽了抽,放下筷子,對著兩人笑道:“我這邊倒是聽說那酌月堂主美若天仙呢。”
那兩人聽著這道清亮嗓音,轉頭看來,見說話這人帶著帷帽,面容藏於紗後,看不清晰。
但身姿曼妙,擱在桌上的一雙手瑩潤白皙,指尖微微透著粉,便可知是美貌女子,話語間客氣許多:“哎呀,姑娘,你也不想想在顛紅堂做事的人,心那麼黑,臉又能好看到哪裡去呢。”
男子道:“相由心生,我覺得這位兄弟說的對。”
江炎玉拿起一根筷子,捏著兩頭,沉吟片刻後笑道:“也不知道咱們聽到的傳言誰真誰假,誒,正好,這不是有顛紅堂的人在嗎?叫上來問問就知道。”
兩人都下意識答應了聲,反應過來她說了什麼,皆是一怔。
江炎玉隨手將筷子扔下去,正好砸中那三位修者為首一位的斗笠上,啪嗒一聲。
她手肘撐著欄杆,掌心在唇前彎出個喇叭:“下面那三位,可是顛紅堂的人?我們這邊有問題想問問你們,可否上來一敘。”
此語一出,方才重新熱鬧起來的大堂,又是一窒。
並且,比剛剛還要死寂。
為首修者摸了摸斗笠頂部,彎腰將筷子拾起,默然片刻後,才緩緩抬頭看過來。
紅巾覆在鼻樑中間以下,斗笠遮住半邊眼睛,露出的一點眸光冰冷瘮人。
她這一套動作快而流暢,雲燼雪完全沒反應過來,等看到那三人走上樓梯時,才低聲道:“風風,你瘋了?”
江炎玉慢慢將帷帽摘下來,露出邪氣又精緻的臉龐:“師姐,你帽子不摘下來嗎?挺悶的。”
雲燼雪張了張唇,沒能說出什麼,將筷子放下,轉頭看去。
那三人已經來到樓梯上,皆氣勢洶洶的向這邊來,周遭人避之不及的閃開。
雲燼雪額上出了冷汗:“風風,你怎麼能這麼胡鬧。”
江炎玉把玩著剩下的一隻筷子:“師姐不用著急,我覺得她們看起來挺好說話的啊。”
那三人皆是一身暗紅修身長袍,高而纖細,彷彿三把銳利而血腥的刀刃走來,戾氣十足。
她們斗笠的帽簷壓的很低,腰部與腕間都扎著黑皮帶子,乾淨利落,方便行動。又多出一條黑帶從右腹跨過左肩,又向下而去,連線在腰帶上。
每人腰間都至少懸掛著兩三把長刀,上面沾著點點紅色,也不知是不是血。
雲燼雪的手扶在朗星上,靈力聚集在指尖,蓄勢待發,準備一會要是打起來,先將她們引到外面,免得傷到酒樓裡的人。
幾個呼吸間,三人已到近前,正要厲聲詢問,便看見那位紅衣少女的臉。
“你誒?堂.”
江炎玉打斷她們道:“你們是顛紅堂的人嗎?”
為首那位傻眼了,小聲問道:“我們.不是嗎?”
這聲音聽著非常年輕,大概只有十六七歲,還是少女,但瞧身形,完全看不出來。
江炎玉眯眼道:“這問題還要反問我一遍嗎?”
為首那位慌張道:“不不不,我們是,我們確實是顛紅堂的人。”
看著她們這態度,原本準備打起來的雲燼雪有些發怔。
江炎玉道:“哦,那我可以問問你們的名字嗎?”
為首那位方才還氣場十足,這會已經莫名瑟縮起來,輕聲道:“我我叫鯨舟,我後面這兩位,一個叫楚榶景,一個叫言烶。”
後面兩人這會終於出現些少女情態,兩手在身前交握,羞羞澀澀的笑:“對,對。”
江炎玉將筷子放下,十指交叉墊著下巴:“傳聞中顛紅堂的人很友善,果然如此啊。”
雲燼雪心道:居然還有這種傳聞嗎?
鯨舟磕巴道:“堂您.你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江炎玉向後掃了掃眼風:“就是這兩位,方才說酌月堂主長得醜,這和我聽說的好像不一樣,所以我來問問,你們堂主長的很醜嗎?”
方才說話的兩個男人已經面如土色,滿頭大汗了。
三人幾乎是一齊道:“沒有!怎麼可能呢!我們堂主美若天仙!是讓人見一次就忘不掉的大美人!”
江炎玉散漫道:“哦,原來是這樣。”
三人見狀,又走到那兩人桌前,方才那縮起來的氣勢陡然釋放,仿若三尊血淋淋的紅山壓下來:“你二人說什麼?”
那男子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了,散修則抖如篩糠,零零碎碎吐出道:“不不是,我們也是瞎說的,對不起,對不起。”
鯨舟冷聲道:“說對不起有用嗎?”
斗笠下那雙眼若是毫無神情,絕對是一雙美眸,但此刻淬著冷冰,微微睜大,柳眉倒豎,再配上這一身暗紅,著實讓人不敢逼視,兩股戰戰。
散修牙齒打顫,都快要跪下了:“真是瞎說的,真的是,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男子也雙手合十在臉前顫唞:“對不起,我們知道錯了。”
較後位置的言烶沒有說話,掌心按上刀柄。
江炎玉吃了顆花生,忽然道:“你們應當不會在這裡殺人吧?我還聽說,顛紅堂想轉型,做一個全是好人的顛紅堂呢。”
雲燼雪:傳言真是越來越離譜了。
鯨舟一怔,道:“是的是的,我們顛紅堂,向來與人為善。”
雲燼雪:你們三人身上的血擦乾淨了嗎?
楚榶景走到兩人面前,搓搓雙手,道:“這樣吧,你們來跟我念一句口號,唸完這事就算結束了行吧。”
散修哆哆嗦嗦道:“好,念什麼都行。”
楚榶景清了清喉嚨,朗聲道:“酌月堂主,美豔無雙。酌月堂主,天真善良。”
“.”那兩人表情扭曲一陣,但還是跟著唸了兩遍。
鯨舟道:“嗓音太小了,聽不見!”
他們又扯嗓子喊了兩遍,直到整家酒樓迴盪著這兩句真言。
等他們唸完,三人又回到江炎玉桌前,鯨舟道:“這樣就可以了吧,這下不會再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言出來了。”
江炎玉道:“不錯不錯,酌月堂主有你們這群下屬,肯定很省心。”
三人又羞出少女情態:“這個也是我們的榮幸”
江炎玉又道:“對了,我可以順便問一下,你們這是要去做什麼?”
鯨舟道:“我們奉主人的命,來明臺找人辦事,已經辦妥了,準備回紅鏡山覆命。”
江炎玉問道:“哦哦,那你們會去找奇巧嗎?”
言烶磕巴道:“我們.會去嗎?”
眼風掃過來,楚榶景立刻補充道:“會去!我們肯定會去找奇巧!”
江炎玉嘆氣道:“沒想到你們也要搶奇巧,那看來我們是敵人了,就不留你們一起吃飯了,去忙吧。”
那三人愣了一瞬,道:“遵好,好的。”
發現堂主大人確實沒有要說的話了,她們紛紛轉身離開,比來時速度還要快,猶如三隻紅鳥,轉瞬消失無蹤。
這一番鬧劇後,異常寂靜的酒樓內過了好一會,才慢慢回溫,都在不可思議的碎碎念。
“原來顛紅堂的人也挺好說話的。”“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冷漠啊。”“那少女真是好膽識。”“下次我也上去談話試試。”
那兩個男人還驚魂未定,抖著手端茶喝,臉色蒼白。
雲燼雪瞧著對面少女怡然自得的臉,嘆氣道:“這次是好運,碰見好說話的人,下次可萬萬不能衝動了。”
江炎玉笑道:“我不怕啊,有師姐在這裡呢。”
雲燼雪手心已是汗津津,握住布巾擦拭一下,輕聲道:“你師姐也不是萬能的。”
話音剛落,酒樓又闖進一隊人馬。
有了前一番動靜,這會大家已經很淡定了,只是轉頭看過去。
這似乎是一堆官兵,中間圍著一個用灰黑油布遮起來,又捆上幾層鐵鏈的奇怪人物。
為首那位官兵道:“小二,上一隻燒雞。”
說完,他又向四周拱手道:“不好意思啊,打擾各位就餐了,這是位死囚,明天就要處斬,剛運來明臺的,非要吃一口四海珍饈的燒雞,我們這邊讓他吃完就立刻走哈,不好意思。”
說話間帶著種口音,似乎是某個較為僻小的地方,怪不得辦事比較人性化,死囚想吃燒雞也允了。
幾位官兵將油布人推到一處空座,讓他坐下,其他人站在他前後左右,環顧著四周。
雲燼雪將大堂內環顧一圈,輕笑道:“這小二說的真沒錯,四海珍饈內,有妖有仙有鬼有人啊。”
燒雞很快端上來,坐在桌前的油布人,逐漸從封口內探出一隻乾瘦的手,將燒雞拖進布內。
隨即,聽到一陣啃食聲響,不過在熱鬧吃飯的酒樓間,這聲音並不突出,甚至融入其中。
沒多久後,一根根雞骨頭從油布內扔出,又落進盤內,直到堆起小山。
依靠樓柱剔牙的官兵,見狀,抱著彎刀走過來:“差不多了吧,吃完就走吧。”
那油布靜靜坐著,沒有動作。
官兵嘖了一聲,推了推他:“差不多得了。”
被他這麼一推,原本坐在椅子上的油布,忽然一癟,歪倒在椅子下,像漏氣的氣球般塌下去。
那官兵一愣,叫道:“不見了犯人不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