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吻

“阿杳, 就算不是今日,但你也學著適應我,好麼?”

溫雪杳有些緊張地仰起頭, 剛抿過的唇水光瀲灩,好似一顆飽滿的紅殷桃,正等著人採擷。

“那”該如何適應?她微微傾身, 雙手不安地拽住自己的袖口,直到指尖泛白,忽而被一道溫熱有力的指節撬開。

十指相扣,寧珩將她的手包裹在手心。

溫雪杳心念一動, 像是鼓足勇氣挺直脊背。

向後彎曲的脖頸好似天鵝曲項, 墨髮順著流暢的弧度覆在少女薄薄的背上,遮擋住了因緊張而格外凸起的蝴蝶骨。

她遲疑地靠近寧珩, 連自己都覺得這行為太過大膽。

可兩人已結為夫妻, 她也知曉此事再平常不過,雖有膽怯, 但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

寧珩瞧著她顫唞的睫毛, 猝不及防輕笑一聲,溫和的聲音稍啞:“阿杳,我不是在逼你做什麼,只是想讓你明白,我也是正常的男子,而我們也只是尋常夫妻, 希望你日後能好好接受我。”

寂靜的空氣中響起衣料摩攃被褥的簌簌聲響。

她聽出寧珩的調笑,心裡反倒沒先前那麼緊張,淤積在胸口的氣長出一口,連她也被自己草木皆兵的行為逗笑。

一瞬間,溫雪杳連呼吸都輕了,“你你怎麼醒了,是不是我打擾到你了?”

溫雪杳呼吸一滯,她方才的確因為緊張連翻身都不敢,僵硬地躺在床上,也只剩下進氣長出氣短的呼吸聲了。

他沒忍住,伸手捏著那快軟肉輕扯一下,坦白道:“其實我也未曾睡著。”

不過這幅畫寧珩最後並沒有送給如樂公主,也沒有示予眾人看,而是當場帶走了。

溫雪杳的臉微微發熱。

話落,溫雪杳抬眸, 正對上那雙漆黑含笑的眼。後者低笑一聲,與她交握的手鬆開一隻緩緩撫過她嫣紅的臉頰, “不必緊張,慢慢來就好。”

談何習慣。

從前只聽聞寧國公世子的畫作千金難求,畫人最是傳神,但他從不輕易畫人。溫雪杳卻沒想到這人的模樣竟也像是從水墨丹青中走出來似的,舉手投足盡是儒雅。

一年前還險些與之退婚的人,如今卻安靜躺在自己身側。

“睡不著?”

溫雪杳:“.”

“不過,阿杳連睡覺都綁著這個,會不會不太舒服?”

“阿杳一動不動能拿什麼擾到我,莫不是你的夫君是如此霸道的人,連夫人呼吸都不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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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最初的緊張太過消磨精神,這一覺溫雪杳意外地睡的極沉。

鼻尖被突然抬起的手指捏了下,上面還帶著被子裡的餘溫,暖烘烘的。

“今夜你也累了。”寧珩說:“上床休息吧,莫要胡思亂想了。”

溫雪杳滾燙著臉,脫掉鞋襪上床,“你喜歡睡裡邊還是外邊?”

當時好多人都興致盎然地看寧珩會作何反應,猜他是否會拒絕公主的提議。

“那今晚”

寧珩被她拘謹的模樣逗得悶笑,也知曉說再多都不如給她一些時間適應,是以也就不再提那件事,只隨意回道:“我都可,看你的習慣。”

溫雪杳閉上眼的同時,一雙手穩穩將她擁緊,兩人中間的空隙瞬間被擠走,連冬日裡冰冷的寒氣都一同驅散。

意識到對方睡去,溫雪杳才敢大著膽子看著眼前人,不注地回想一整日發生的事。

黑暗中,青年的眸子漆黑而明亮,像是風雲漸湧,平靜後凝聚著密雨,積蓄了千言萬語。

溫熱的呼吸旖旎流淌,纏繞在溫雪杳的耳邊,猶如交頸時耳鬢廝磨。

第一次與人同床共枕,對方還是自己的新婚夫君,溫雪杳靜默躺了良久,發現絲毫沒有睏意。

她一開始沒有機會脫下,後來又成了不好意思當著寧珩的面脫掉,以至於便一直纏著躺倒現在。

溫雪杳也難免生出好奇,便隨著眾人多看了兩眼,就見那萬眾矚目中的男子輕鬆應下,在殿中現作一幅畫,連如樂公主本人都覺得意外,旁人更是驚掉了眼。

良久,只見他忽而伸手覆在溫雪杳的眼皮上,緩聲道:“睡吧。”

偷偷側過臉去看,卻見枕邊人閉著眼,側臉寧靜,隱約還能聽到清淺的呼吸聲,像是睡著了。

溫雪杳意識到他說的什麼後,瞬間一僵。今日穿喜服為了體態好看,路姨母特意讓丫環在她裡衣裡頭緊緊纏了一圈絹布。

溫雪杳想了想,鑽進床裡,溫吞道:“那就裡面罷。”

話落,身邊人突然翻了下`身。

後來,便是官家興起,突然賜婚。

溫雪杳正盯著那張側臉出神,就聽靜悄悄的四周突然響起一道微啞的男音。

“要不要解掉?”寧珩說:“我背過身去不看。”

溫雪杳睜圓眸子,可她方才分明聽到他呼吸綿長,還以為是睡著了.

似是洞察她心中所想,寧珩笑道:“若不裝睡,我怕你更緊張。不過我沒想到你會一直盯著我看,再假裝下去,我怕是也要被傳染得緊張了。”

帷幔遮擋月光,令人眼前的視線模糊,寧珩依稀看到少女嘴邊翹起的弧度旁凹陷一塊小小的梨渦。

早在兩人訂婚前,她其實就見過寧珩一面。那時她才剛及笄,參加如樂公主的壽宴,宴會上公主讓寧珩作畫一幅,一身月白長袍的男子出現在眾人視線中央。

要論起習慣,她以前可都是一個人睡的。

明亮的陽光照進來,連床邊的帷幔都遮擋不住。

溫雪杳瞧著那刺眼的陽光,心底一晃暗道一聲糟糕,正準備翻身下地出聲去喚小暑,就發現身側人竟比她睡得還沉,起得還遲!

溫雪杳足足愣了數息,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她以為像寧珩那樣行事妥當、禮數週全的人,定是聞雞而起,未曾想.瞧著比她還貪睡?

這樣的認識與強烈的反差讓溫雪杳唇角不覺翹起,她垂眸看著身邊人,此刻熟睡中,矜貴沉穩的氣質收斂,倒顯出一股與他平日完全不相同的.乖巧。

這個詞甫一出現在腦海,連溫雪杳本人都忍不住笑。

安靜可人的睡顏實在不忍打擾,無奈窗外已是日頭高照,就算是沒有公婆要拜見,成親第一日夫妻二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傳出去也是要惹人發笑的。

溫雪杳不敢再縱著寧珩懶睡,雖萬般不忍心,還是小聲喚道:“阿珩哥哥,不早了。”

枕上男子皺了下眉,聽到動靜也未睜眼,而是長臂一伸,將發出動靜的人一把撈進懷裡。

他的臂膀環繞得緊,在溫雪杳肩頭繞了一圈,一隻溫熱的大掌落在她微啟的唇上。

他竟捂住了她的嘴!

寧珩的反應讓人始料不及,然此刻躺在他懷裡,細想也並非不見端倪。

一直到這個時辰都沒有下人進來叫醒,想必是寧珩日常晚起慣了,也沒有人敢來打擾,於是才一直這樣的靜!

思緒間,溫雪杳覺得打從今日起她對寧珩的認識又多了一層。

溫雪杳扭著身子掙扎了下,沒看到身後人皺起眉頭。

“阿杳,別動。”

滾燙的氣息噴灑在後脖頸,熱流迅速傳遍全身,原來他已經清醒了!

“阿珩哥哥,不能睡了。”

寧珩側了下`身,摟著人的腰肢將人押進懷裡,“無妨,府上也沒有公婆需你敬茶,再睡會兒也無人置喙。”

“不行。”溫雪杳有些難以置信這樣的話竟是從寧珩口中說出的,“傳出去會惹人笑話的。”

她說完,身後人默了默,良久後聽聞一道不太情願的嘆息聲。

那呼吸激得她發癢,不覺又輕輕扭了下`身子。緊接著,腰肢被滾燙的大掌按住,而後傳來吸氣聲:“阿杳乖,莫要再亂動了。”

溫雪杳一開始還沒明白他說這話是為什麼,直到頸間的癢意散去,她的注意力下移,才察覺另一件事。

意識到身後人突如其來的反應是為何後,她整截腰肢連著雙腿都僵住了。臉更是燙得厲害,都不必看,一定是紅得似海棠花一般豔。

身後傳來一聲悶笑,緊接著青年的腦袋貼近,緩緩碰了碰她的,“嚇到了?”

溫雪杳支支吾吾說:“沒沒有。”可那顫唞的聲線卻不像在說實話。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羞得慌亂闔上眼。

寧珩的指尖抵在她的下頜上,將她的臉扭轉過來對向自己,儘量擯棄晨起後的旖旎情緒,認真同她解釋:“阿杳,這是男子晨起後的正常反應”

“我無法控制它,此時告訴你也是希望你莫要害怕,明白麼?”

溫雪杳顫唞著眼睫,緩緩點頭,眼神垂著根本不敢看他。

安靜的屋子裡,一時間只有兩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地交錯響起,本來不染旖.旎與情谷欠色彩的空間,反倒因久久的靜謐而氤氳出別樣的氛圍。

寧珩微垂著眸,漆黑的眼底忽明忽暗,喉嚨一癢,他突然有些忍不住,撈起懷中人的腰肢,俯身將唇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

懷中人一顫,在他的唇幾欲下移前,強忍著問道:“阿杳,還記不記得昨日我同你說的話?”

此刻的溫雪杳還在方才落在額上的輕吻以及旖.旎的氣氛中茫然發愣,聽到這話,腦袋根本無法運轉,更別說從昨夜兩人說的那許多話中挑出對方所指的那句。

太難了。

溫雪杳險些哭出來。

“哪一句.”

“學著適應我,接納我。”寧珩溫聲回她,試圖喚醒她的記憶。

溫雪杳這下想起來了,昨夜寧珩的確這麼說過。

“所以現在,阿杳準備好了麼?”

“什麼?”溫雪杳不懂他的所指,抬起的睫毛顫唞。

“我要吻你了。”

溫雪杳的視線停住,小聲提醒道:“可你方才不是已經親.親過了麼?”

寧珩悶笑,“不是方才那般。”

他的視線下移,明目張膽的落在她淡粉色的唇上,“是現在這般。”

音落,溫雪杳的呼吸驟停。

她的後腦被人捧住,落在唇上的吻極輕極柔,帶著一聲淺淺的嘆喂,輾轉揉開。

就在溫雪杳在柔軟中漸漸迷失,肩膀一軟、心隨之放鬆時,那道吻突然變得用力。

像是找準時機,只待她適應鬆懈的這一刻,貝齒被撬開、柔軟的舌尖被人掠奪含住,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滾燙的手緩緩托起她的下頜迫使她被動仰頭配合。

溫雪杳輕輕“唔”了聲,長時間仰著的脖頸逐漸發酸,青年像是有所覺,大掌又落在他的頸後,稍稍支撐著便又繼續這個吻。

直到胸腔裡的氣息都變得稀薄,溫雪杳無力地推著眼前人的肩胛,對方才終於放過她的嘴唇。

無措與羞澀交織的眸子被水霧包裹,看得寧珩心尖一癢,又俯身在她嫣紅的唇上輕輕咬了口才作罷。

寧珩捏了捏他後頸的軟肉,含笑道:“現在懂了麼?”

兩世從未有過的感覺讓溫雪杳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聽著胸腔裡心臟的跳動逐漸劇烈,一發不可收拾。

寧珩第一次吻人,瞧著那張動人的小臉,也逐漸有些食髓知味。是以又不覺按著人在床上糾纏了一會兒,才將人暫時放過。

小暑聽到裡頭的傳水聲,同幾個丫環一同進屋時,溫雪杳的唇已是紅腫的不能再看。

她端坐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的人,這時才第一次慶幸好在今日不用侍奉長輩,否則她簡直是要羞死了。

明天回溫府,可斷然不能讓寧珩再胡來!

小暑絞了帕子遞給溫雪杳淨面,目光也幾次落在她的唇上,小丫頭薄薄的麵皮同樣滲出紅暈。

礙著姑爺就在一旁,一向放肆的小丫頭也難得不敢多看,只羞紅了臉,待溫雪杳洗漱穿好衣服後,忙逃也似地跑出屋,不知躲到何處平復心情去了。

新婚後三日寧珩都休沐不用去皇城司,中午兩人同寧寶珠用了午膳,整頓飯她都被小姑子三不五時地偷看打量,滿桌子的山珍海味,溫雪杳竟是連味道都沒有嚐出有幾種。

險些走神夾了一筷子平素從不吃的蔥絲送進嘴,還是一旁的寧珩忍俊不禁地提醒了她。

回想起當時的場面,溫雪杳簡直恨不得將頭鑽進地縫兒裡。

她曾想過的相敬如賓、平淡的如水的日子,可不像如今這般.

夜裡,兩人寬衣後,溫雪杳坐在鏡子前正準備等小暑為她拆掉綰起的髮髻。

新婚頭一日,她穿了一身紅衣,自然是配一對金步搖最是好看。

墜著流蘇的步搖才取下一支,身後走近的寧珩就朝著小暑擺了擺手,“小暑,你且下去休息罷,夫人這裡我來就是。”

小暑同鏡中人對視一眼,猶豫道:“世子.這拆起來有些繁瑣,若不然還是我來吧。”

“無妨,我細細來就是。”

瞧著那雙溫和卻威嚴的眸子,小暑也不敢再拒絕,忙退出屋去。

寧珩方才瞧了半晌,自覺看出些門道,可上手後卻發現似乎不是想象中那般簡單。

但他是最有耐心之人,便是多費些心思,不一會兒就將溫雪杳綰著的髮髻散開。

溫雪杳沒見過新婚夫妻是如何相處的,只從前在江南的時候偶爾聽路家表妹提起她的夫君,卻也未曾聽聞會為她做這些瑣碎的小事。

“阿杳有話想說?”

溫雪杳點了點頭,她心中疑惑,“阿珩哥哥,難道尋常夫妻,夫君也會給妻子梳髮麼?”

寧珩想了下,平靜回答:“也不是所有男子都會這麼做,不過那些恩愛的夫妻應是這樣的。”

溫雪杳茫然地眨了眨眼,心跳的厲害,可她們並不恩愛啊

“阿杳不必多慮,我既承諾過將你娶進門會好生待你,視你為我的妻子,就理應做到這些。”

“不論你我二人因何種原因成婚,如今既已是夫妻,我們便應將它長長久久的維繫下去,對麼?”

溫雪杳想了想後點了下頭,覺得寧珩說的不無道理。雖然她們兩人之間沒有情愛,她最初也只想相敬如賓將日子過下去,但真要做到這一點直到白頭偕老,自然也是要用心去維繫的。

就像清晨的那個吻,應當也是寧珩用來維繫她二人夫妻關係的方式吧。

這般想著,溫雪杳突然釋然。

寧珩看她眉頭舒展,笑道:“阿杳可是想通了?”

溫雪杳:“想通了。”

寧珩挑眉,就見溫雪杳突然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湊近,“阿珩哥哥,你彎一點腰。”

寧珩配合著彎腰,想看她欲做什麼。

下一秒,少女抬起手捧住他的臉慢慢湊近,最終在他臉頰落下一吻。

蜻蜓點水,又飛快離開。

她學著他先前的話,重複道:“我已經在學著適應你了,我願意同你一起,將日子長長久久過下去。”

與寧珩這般溫柔的人扶持一生,應是很簡單的吧。

就算沒有愛,她也一定能將這段夫妻關係長久的經營下去。溫雪杳忍不住想,不以愛為食,就不用擔心失去愛後會變得一無所有,也就不會像母親那樣,沒了父親的愛便連活下去的生機都丟棄。

寧珩猛地一震。

雖然他清楚溫雪杳此一言無關情愛,且她想要與之過一生的,是她眼打工泡 前這個溫潤如玉的寧珩,並不是完整的他。

更不會是陰暗惡劣、見不得光的他。

可那顆藏在胸腔裡悸動的心仍是不免重重一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