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大家嚴格遵守秩序!違規操作的人是會受到處罰的!你們看上週9-A的王嬸就是因為...滋滋滋!”
懶洋洋的播報聲被刺耳的噪音打斷,在場的人們不禁捂住了耳朵,一時間哀聲怨道。
“哦呦...什麼破玩意兒啊,能不能修一下啊。”
“就是說啊,這個月壞好幾次了吧...”
“煩死了,等會給小孩耳朵傷到了,看你們怎麼弄!小陳!把它關了算了!聽得見嗎小陳!”
“滋滋滋...砰砰砰!”播報那邊的人似乎用力拍了拍麥克風,傳來沉悶的聲響,方才的電流聲倒是停止了,“c,你們怎麼說得這麼輕鬆啊,又不是你們掏錢!”
“說的跟要你小子掏錢一樣!”
“c!那不還得是我提交審批啊!你們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知不知道現在想讓他們掏個錢有多麻煩啊!”
“拉倒吧你小子,我昨天去隔壁區溜達,人家管理會幹活就老利索了,我看就是你小子貪玩忘記去弄了!”
“嘿李姨我說你是不是...啪嗒。”
聲音戛然而止,他們抬頭看了看頂上鏽跡斑斑的擴音器,不再向著那頭喊話,自顧自的交頭接耳起來。
“姐!”
男生有些惱怒的從位子上站起來,一旁的女子一聲不吭的把揹包放到位子上,方才正是她進來掐斷了播報。
“你幹嘛啊姐!不是說了不干擾我工作的嗎!”
女子輕嘆口氣,有些無奈的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可是你也答應過我工作的時候不說髒話,要好好辦事的。”
“我...我也沒說啥啊...大家都是街坊鄰居,我只是...稍微隨意了點。反正大家都熟不是...”
“熟不熟的我不管,他們怎麼都是比你年長的長輩,哪有你這麼對長輩說話的。”
“我...”男生支吾半天,“行吧,我下次注意,但姐也別老是跑這來了,我自己能行。”
“沒想來,今天奶奶去檢查了,要傍晚才回來,我是來領東西的。”
“哦,這樣。”
“嗯,只是順道來看看你,正巧撞上了。”她從包裡翻出一個塑膠袋遞給他,“諾,曉雯讓我給你捎的。”
“啥啊?我看看...巧克力啊,怎麼這麼多?”
“她覺得你愛吃吧。”
“愛吃也...”
“行了,我走了,好好幹活,記得不要講髒話。”她伸手摸了摸男生的腦袋,他有些羞惱的躲開。
“姐!我不是小孩了!”
“好。”她笑了笑沒再言語,轉身離開。
男生注視著她帶上鐵門,又折回來囑咐,“記得給我把包帶回去,千萬別忘了。”
“行了行了,趕緊走吧。”
他聽著腳步逐漸飄遠,小屋裡又安靜了下來,只有面前的諸多熒幕裡傳來細碎的聲響。
他呼了口氣,坐回位子上,看著街道上熙熙攘攘的群眾,一時之間有些走神。
不說髒話,不說髒話...
他搖了搖頭,重新開啟了音訊。
“咳咳,剛剛這邊出現了點技術性問題奧,現在弄好了。那麼接下來就由我給大家帶來今天的每日快報!首先是關於近日A-77區域發生的惡劣盜竊事件,經過相關部門的不懈努力已成功抓獲罪犯,我們將嚴格依法處置...欸,我聽說這個人好像是跑別人家偷衣服去了,也不知道咋想的一個大男人去女孩子家偷衣服..”
陳小琪到的時候圍繞中心區的街道上已經排滿了人。
形形色色的人群歪歪扭扭地排出了幾條隊伍出來,盡頭是中心區一間鐵築般的矮房,它顏色晦暗,設計的像是一個小型的牢房,但此刻牢門緊閉,門外站著人,焦急地往裡探。
她排在了一條比較短的隊伍後邊,一旁有認識的人打招呼,她一一回應。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我還是覺得他們這事兒辦的不妥啊,你們想想,他們明明可以折中一下,給這位齊大爺多些補償,不比這些虛頭八腦的東西強?要我看吶還得是...”
她抬頭看向擴音器不自覺皺眉,這傢伙新聞念著念著又開始跑偏了。
“小龍還是挺有意思的。”一旁的阿姨笑道。
“讓您見笑了,他老跑偏,我回頭多說說他。”
“害,說他幹啥,還是小孩兒呢。我家那個也是,你和他講東他就要講西,就愛說些人聽不懂的話。”
“畢竟是在工作,還是得改改。”
“沒啥事兒,這小子嘴巴滑溜,我們有時候聽著也樂呵,咱們這好久沒人幹這活了,隨他去唄就。”
陳小琪笑笑沒接話,“今天好像人特別多,感覺之前不會有這麼多人在等,都是等晚了再來的。”
“那肯定是你太久沒來了,這樣子有段時間了。”
“啊?”
“就是前段時間...”她忽然頓了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反正你下次記得早些來就行。”
陳小琪一愣,剛想詢問,但阿姨捏了捏陳小琪的手,偏過頭去不再言語,看來是不想再聊這個話題。
她側頭看向歪扭的隊伍,男女老少,還有拖家帶口來的,幾人擠作一團,竊竊私語。
還聽見有人在低聲咒罵前方拎著板凳的老頭。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人群裡有種焦躁的情緒在蔓延。
思索間兜裡響起了鈴聲,她接起,是同一幢樓的鄰居打來的。
“喂,夏叔?”
“欸,小琪啊,你好你好,沒在忙吧?”
“沒呢夏叔,有什麼事情嗎?”
“哦,小琪是這樣啊,叔叔今天有點事情出遠門了,不在家。但今天不是規定日麼,我尋思讓我們家虎子去...但他沒去過不懂,我就尋思找你奶帶下他,她說今天讓你去了,讓我找你知會一聲。”
“哦好,交給我吧夏叔。”
“欸好好好,那就麻煩你了啊小琪,虎子今天有課,但估摸這會應該也快到了,就辛苦你了哈。”
“客氣了夏叔。”
“欸好,那叔叔先掛了。”
“再見夏叔。”
她結束通話電話,瞥了眼那棟晦暗的建築,說是讓她幫忙...可她自己也很久沒來過了,都不太記得流程了。
索性排在後面的也沒幾個人。
她離開隊伍向外奔去。
對於D星的絕大部分居民來說,今天是個特殊的重要日子。
‘規定日’,‘救濟日’,‘收穫日’,‘領錢的好日子’...民間對此的命名諸多,而官方將其稱為基本保障補助發放日。
正如它的命名,它所對應的正是D星曆史中飽受爭議的人權保障法中的重要條例——D星範圍內的超合眾國居民,除去有違反條例及在案記錄者,均可以享受最低C及以上級別的保障補助。
而其具體發放標準則會受居民的人生履歷影響。
這條律法毫無疑問對D星居民原本的生活軌跡造成了巨大影響——沒有違法或惡劣行跡的人民幾乎可以在毫不勞動的情況下滿足基本生活需求。
但這一定程度上切實的影響了社會的發展和前進。
因此近10年來該條律法已做過了多次調整,並有意地釋出了部分勞動相關的獎勵政策來鼓勵人民工作。
這座鐵鑄般晦暗的建築,它坐落在這片居民區的中心區域,平日裡如座私密的牢房般寂靜,但在規定日的固定時間它會準時開啟,隸屬於這片區域的居民就能拿著憑證領取本月的保障物資。
此刻距離規定時間還差十幾分鍾。
陳小琪站在小區門口張望,她本想直接打電話聯絡,才想起方才沒有向夏叔要來號碼,這會也不想再打回給對方,就在門口等待。
索性並未太久。
陳小琪瞅見男生在街角出現,他手裡捏著一份雜誌,低頭翻頁慢吞吞地往這邊走來。
“小虎!”她朝男生喊。
男生一驚,抬頭望來,她又喊了一聲,揮手示意。
男生忙不迭地把雜誌塞進包裡,跑了過來。
“下課了小虎?”
“啊...是的,陳姐姐。”
“夏叔剛剛給我打了電話,說他今天有事情沒空,讓我帶你去領物資。”
“啊?爸他...”
“他沒和你說嗎?”
“沒有啊...哦,好像是我靜音了,沒接他電話...”男生尷尬笑笑,把手機塞回兜裡。
“走吧,我們排隊去把,今天人有點多。”
“好,麻煩你了陳姐姐。”
“太客氣了你。”陳小琪笑著拍了拍他的腦袋,領著他往回走。
男生叫夏虎,和她住一棟樓,家裡有個會被人說是老好人的父親,兩家早年有些互幫互助的交集,算是平日裡關係不錯的鄰居。
“小虎最近學業怎麼樣?順利嗎?”
“還可以吧...反正沒啥特別的東西。”
“你應該也快畢業了吧,之後有什麼打算嗎?是繼續讀還是?”
“不...不太清楚...”夏虎撓撓頭,“還沒咋想好。”
“好像也就半年功夫了吧?感覺你平常挺用功的,要不去申請考試,繼續讀下去好了。”
“也沒咋用功...考試...挺難的。”
“嗯,難是肯定的,但讀出來了就前途光明瞭,要加油啊小虎,可別學星仔那樣。”
“星哥他...挺好的。”
“有啥好的,你別看他現在好像是在工作了,我倒寧願他去讀書的...但他不聽我的,我也拿他沒辦法。”陳小琪輕嘆口氣,“而且這小子也有點毛病,自從他不去上學了開始,好像都不咋去找你玩了。”
夏虎微微一怔,沒有應話。
她也沒在言語,找到了方才排的隊伍重新站好,索性接完人回來隊伍也只是多了幾人,看來正如阿姨所說的,因為某些她不知道的原因,大部分人都早早地前來搶佔位置。
廣播還在繼續,現在在講的是這幾個月內世界各地科研組織取得的進展,其中摻雜著大量拗口的名詞,廣播讀的磕磕絆絆,但不難聽出是些讓人驚歎的成果。
比如現在在說的就是一項針對‘保養人群’的科研成果,它已經進行到了最後的臨床實驗階段,如果它能夠成功投放到生活中的話,將會大幅降低原本分配給‘保養人群’的資源成本,也就是變相地給其他領域增加可支配資源。
陳小琪聽的入神,隨即拿手機發了條簡訊出去,對方很快就給予了回覆:‘知道了。’
她抬頭瞧見一旁的夏虎正踮著腳往裡看,似乎對廣播充耳未聞。
“小虎。”
沒有反應。
“小虎?”她輕拍了下他的肩膀。
“啊?”他這才反應過來,“怎麼了陳姐姐?”
“你是不是以前從來沒有領過物資?”陳小琪笑道,“看你很感興趣的樣子。”
“嗯,以前都是爸爸來領的。”
“我也就跟著來過幾次,不過大抵是記得的。我等會跟你講一遍,你稍微記著點就行,剩下的按著指示就行。”
“哦,沒事陳姐姐,我知道流程的。”
“夏叔跟你講過了是吧,那方便了,我還怕我教錯了。”
夏虎點點頭沒說話,又望向了那邊,眼神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陳小琪也沒多想,只道是小孩對沒見過的事物有興致,聽著廣播回覆簡訊。
隨著一聲沉悶的聲響,播報新聞的廣播戛然而止,緊接著廣播裡傳來如同古鐘撞擊般的轟鳴,不緊不慢的四聲過後,一個機械的清冷女聲響起。
“配送開始。”
人群如同受驚的魚群般沸騰起來,那棟晦暗的建築在嘈雜的人聲中緩緩開啟了。
夏虎遠遠地望著那道敞開的大門,它厚的像是一塊巨大的鋼鐵方塊,門內黝黑一片,看不清裡面的光景,而人們正在爭先恐後的按隊伍湧入,像是衝進鯨魚口腔的魚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