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x月x日.晚

洞外果真已經漸漸昏暗,夕陽在遠處的山峰上,露出一抹濃豔的淺紅色餘輝。

山風輕拂,在臉上貼一層舒爽的涼意。

一群歸鳥急匆匆的掠過,嗖的一下就消失在了目光的盡頭,無蹤無影。

楊蒼海把老趙和兩個民警叫到身邊商量,說黑夜將臨,山路崎嶇,加上睏倦勞累,疲憊不堪,摸黑行走危險難測。跌傷了人不好,碰壞了摔壞了金瓶銀槨,更是天大的事情。反正還有水有面包,能夠塞塞肚子,就地堅持一晚上,休整養息,明天再安安全全的返回。

董老和李雲對這個意見一致贊同,董學成本就是閒散之人,能夠和大家呆在一起,和金瓶銀槨近距離多接觸一些時間,更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安排停當,楊蒼海和李副局長通了電話,報告了情況和他們眼下的打算。

猜得出來李副也是非常的興奮和激動,楊蒼海聽見電話那頭有什麼東西被碰翻了,發出一陣嘩啦啦的聲音。

李副連聲說他馬上向局長報告,還要建議局長向州委州政府的領導報告。並說今晚就組織人馬,把特警隊都拉上,明天一大早出發,上山策應。

末了李副一再反覆的叮囑楊蒼海,千萬小心謹慎,不能有絲毫的麻痺大意。

楊蒼海覺得今天李副變了個人似的,有點婆婆媽媽。但是他理解這種婆婆媽媽,小心駛得萬年船,越是關健的時候,越不能陰溝掀大浪,翻了船。

他慎重的對李副說你jie放一萬個心,今晚上我和老趙不閉眼晴,坐到天亮。

接著楊蒼海又和另外兩個組聯絡,得知他們一個被地震阻在了路上,一個剛剛到洗馬潭,等候指示。

楊蒼海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叫他們一組原路返回,一組明早到石壁下接應。

楊蒼海打電話的時候,老趙李雲和兩個民警在山腳下找了一塊平坦的地方,把董老和董學成招呼到那裡坐下休息,並把所有的東西都搬運到兩個人的眼面之前,碼放得整整齊齊。

月亮升得很高,天地一片皎潔。

空氣之中,瀰漫著山間花草和樹木枝葉的氣味,清爽而濃郁。

折騰了整整的一天,強烈的興奮和勞累之後,老趙和兩個年輕民警吃飽喝足,裹衣躺在地上,一會兒就酣睡得昏昏沉沉。

董老還處於興奮之中,毫無倦意,而且一如既往的話多,拉著董學成說個不停。

楊蒼海安排自己值上半夜的班,看守金瓶銀槨,李雲陪著他,兩個人坐在一旁,靜靜的聽董老和董學成說話。

董學成感嘆不已,說今天的這場地震,真真是祖宗保佑,神仙顯靈。早不震晚不震,偏偏我們剛到了山腳,就震了,而且把山洞震開了,象是專門在等候我們似的。這種好運氣,一輩子遇到一次,就心滿意足,別無它求了。

李雲歷來迷信運氣,聽到這種說法,深有同感,她贊同的插話說,這樣的巧遇,僅僅只是用運氣這兩個字,還不足以說清楚裡面的玄機,簡直就是一種天意,而且是千載難逢的天意。象這樣一個小小的山洞,千百年來垮塌了又掩上,掩上了又垮塌,朝夕萬變,而且突如其來,瞬間而去,偶然性極大,彷彿人的一雙眼睛,睜開,又閉上,閉上,又睜開。說是千載難逢,就在於恰好它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們就在旁邊,親臨其側,正面相遇,置身其中。否則,在歷史的這本書裡面,永遠是一個局外之人。

董老也極為感嘆,說以前一直都認為地震是自然界的大災大難,躲之避之,唯恐不及。現在看來,地震它也是有靈性的。也許是以前的某次地震,塌石土坷埯了洞口,完好的保護了洞中之物,不被野物損壞,不被人為盜拾,留存於世。今天又是一場地震,在我們面前展露洞口,讓老祖宗的金瓶銀槨,千年之後得以重見天日,真是要感謝地震啊!

楊蒼海側身悄悄對李雲說,剛才那一下可把我嚇慌了,石頭衝得嘩嘩啦啦的,真擔心會把妳砸翻掉。

李雲還沉浸在她的意識之中,感激的看了楊蒼海一眼,又使勁握住了他的手,沒有說話。

董老知識豐富,記性好,又喜歡賣弄,見董學成和李雲楊蒼海關注,趁機拉開了地震的話題,“我們大理,處於滇藏橫斷山脈地震帶,從古至今地震頻繁,大小地震無以計數。好在是小震不斷,大震不多。加上蒼山的石質堅固,加上祖宗的保佑,才使這個洞穴沒有坍塌,能夠遺留至今。”

董學成隨著董老嘖嘖感嘆了幾聲說,曾經聽老人講,哪一年發生大地震,大理基本上全被震垮了,損失慘重。

董老輕輕咳了一聲,“整個大理地區,有記載的大地震,不多,僅有五次。一是公元779年,南詔國異牟尋時期,震中就在太和城,南詔國的王都。位置就在今天大理市下關鎮的太和村。地震傷亡慘重,王都城池受損,王室被迫臨時遷都大厘城,就是今天的大理喜洲。二是公元1110年,大理國段正嚴時期。這個大理國皇帝段正嚴,又叫段和譽,後來出家為僧。金庸小說《天龍八部》裡面的段譽,就是他。這次大地震,洱海東岸十六寺倒塌,身亡三千餘人,毀房無數。三是公元1514年,明正德九年五月六日,強烈地震使大理府城,就是今天的古城,房屋大都倒塌,傷亡無數。這次大地震的一個奇蹟是,崇聖寺三塔中的千尋塔,被震裂開了三尺,但沒有倒塌,沒兩天在餘震中又自動合攏了,有記載說“中塔折裂如破竹,旬日複合,突然無瑩。”四是公元1863年,清同治二年,大理府鄧川州,就是今天的洱源縣大地震,城牆民房倒塌,死傷數千人。這第五次地震,距離最近也最嚴重,史料記載為7.1級,發生在1925年的3月16日。震中就在今天的大理鳳儀,城鄉村落,多夷為平地,毀房萬間,死傷上萬。”

董學成聽董老說到鳳儀的這次地震,插嘴說我老家就是鳳儀的,北湯天村的白族,聽老人講的,可能就是這次大地震。

董老哦了一聲說,失敬!失敬!不好意思。先前只認得你是在香港的大理人,沒來得及請教祖籍,原來是同族同宗的白子白尼。

董老接著又說,“北湯天村,非常有名啊。我們白族董姓,有兩大支系,一支在鶴慶,一支就在鳳儀,主要在你們北湯天村。”

他看了看董學成,問道,北湯天村董姓的歷史,認得多少?

董學成好象也不太清楚家世詳情,輕輕搖一搖頭,簡單的介紹了一下父輩和自己的情況。又說,我出生在城裡,老家也回去得不多,祖輩的歷史,聽老人講過一些,但知之甚少,請董先生不吝賜教。

董老喝喝一笑,謙虛的說,“不敢!不敢!我曾經多次去過你們的村子,專門考察研究那六方董氐家譜的石刻。我們鶴慶董姓的歷史,比鳳儀董姓稍稍長那麼一點,也有家譜記載,但鐫刻於石碑之上的,唯有北湯天村,嵌在董氐宗祠的西壁之上。石刻家譜上記錄的先祖尊諱,官位名稱,是研究大理地區佛教密宗(阿吒力教)的稀有史料,極其罕見,極其珍貴。

董姓為白族大姓之一,多位先祖在南詔,大理國時期任朝中權臣和國師。我們鶴慶有記載的先祖是董成,宗譜中說,‘疋生董成,為蒙氏十一主景莊皇帝清平官。’董成的父親是董丈疋,董丈疋的父親是董眉聚,再往上就整不清楚了。記載還說董成當清平官的時候,於唐懿宗鹹通元年代表南詔王去見成都節度使李福,因為不願‘拜伏於庭’,被囚禁牢中,至鹹通七年才被放回來。這個事件很多史書都有記載,但是北湯天村的董氐族譜碑卻沒有,這說明我們鶴慶鳳儀兩個董,雖是同姓,但系兩支。

你們鳳儀北湯天村的董姓,歷代為佛教密宗(白族謂阿吒力教)世家,南詔國大理國的國師。據《董氏本音圖略序》碑文說,鳳儀董姓的始祖,名叫董伽邏。傳說他生於洱海邊石巖上的茅草中,有仙鸞撫育。有天一個漁翁來到石巖下,仙鸞騰飛而去,接著聽到有孩子的哭聲響徹雲霄。漁翁攀巖而上,將孩子帶回撫養。到了齠齔之年,也就是娃娃長垂髮,換牙齒的年齡,便聰慧過人。他在出生的石巖之上,找到一部經書,日夜研讀,學得渾身的神法奇術。十五歲那年,南詔王聽說了他的事蹟,命漁翁帶他進宮晉見。漁翁一五一十的奏明瞭他的出身,國王爺聽了大喜,說‘草生天童,誠神人矣。童上添草,乃董字,賜姓為董,拜國師。’

從此,鳳儀董姓,代代傳為國師,一直延續到大理國時期。”

聽了董老的一番話,董學成讚歎不已,連連誇獎說,老先生知識淵博,學富五車,真稱得上是百科全書了。承教,承教,感謝不盡。

董老道了一聲客氣,看夜色已深,本欲住口,但談興甚濃,意猶未盡,見董學成亦無睡意,便又開口說道,“咱們大理,是一個人文歷史非常厚重的地方。你數數看,雲南這塊地盤上,古往今來,有古滇王國,哀牢國,句町古國,自杞國和果佔壁國,果佔壁,也就是勐卯古國,在今天的德宏瑞麗,鼎盛時地跨中緬。在這些眾多的古國當中,真正譽冠天下,名揚四海的,還是南詔,大理這兩個國度,都存在於大理。尤其是金庸先生的《天龍八部》之後,小說鋪天蓋地,影視連番登場,讓大理國的段王爺,成了‘世界’公民,許多人只知大理國而不知南詔國,由此還造成了很多的誤會。現在社會上有一種說法,意思是講在我們大理,重白族輕彝族,忘了祖宗忘了歷史。顯而易見,這種說法很荒唐,很幼稚,而且十分的錯誤,十分的偏頗。”

董老言辭忿忿,神情有些激動起來。

“大理的歷史上,偏居一隅,坐地為大的,現在看起來,就是兩個國家,南詔國和大理國。在這片土地上,較大的民族也是兩個,白族和彝族。族源的問題,很多是扯不清楚的。滇西的什麼九隆人,哀牢人。什麼金齒,黑齒,濮人,蠻人,夷人。民族間的互相融合,交叉演變,千百年來複雜紛呈,其族源,稱謂,很多問題現在已經搞不清楚了。就說我們大理地區,現在分什麼白族彝族,以前都叫哀牢族,古書上寫作哀牢夷。為什麼這麼說呢?我們來捋一捋歷史,就清楚了,不然的話,會把人攪得糊里糊塗的。”

董老慢慢說道。

“在我們滇西這一帶,最早存在的是哀牢古國,以保山,大理為中心。據說哀牢國是有史記載以來的第一個傣族政權,傣族人建立的國家,時間在公元前後,戰國及隋漢時期。

公元前五百多年,古哀牢國就存在了,是怒江和瀾滄江之間部落組成的聯盟國家,名字叫做‘勐掌’,意思是象國,遍地大象。哀牢國影響範圍很大,強盛之時,東起雲嶺山脈,北抵青藏高原南麓,西到伊洛瓦底江流域,就是德宏方向出去的緬甸地盤,南達撣邦高原的中南部,就是版納方向出去的緬甸地盤。

公元前百年,大漢王朝征服了雲南高原中部的古滇國後,再向西擴張,始知有‘勐掌’,並將它統一稱之為哀牢國,把其民稱做哀牢夷。這個‘哀牢’是怎麼來的,現在已經辨別不清楚了,有說是因哀牢山而國名,也有說是因國名而哀牢山。但是司馬遷在《史記》中,把這個勐掌,哀牢國,書面上記作是乘象國。

公元69年,哀牢王柳貌率77個屬國歸漢,漢王朝設永昌郡,管理這片地盤,永昌郡就是今天的保山。

到了公元738年,也就是唐開元二十六年的時候,哀牢夷小邦‘蒙舍詔’的首領皮羅閣,統一了六詔,入主洱海盆地,建立了南詔國。這也是書上記載的,在《新唐書·南蠻上》,書上面的一段話說,‘南詔,或曰鶴拓、曰龍尾、曰苴咩、曰陽劍,本哀牢夷後,烏蠻別種也。’

你們看是不是?現在都知道蒙舍部落是彝人,南詔國是彝族人建立的。《新唐書》則說南詔是哀牢夷之後,哀牢國是傣族建立的。傣族,彝族,不從歷史進化的角度,社會發展的角度,民族融合的角度,部落統一的角度,這些個事情,很難理解。”

董老看看身邊的聽眾,董學成饒有興趣,李雲專心致志,楊蒼海則有些疲倦,閉著眼睛養神。

“再說到國家這個問題,也很複雜。範圍大大小小,時間長長短短,有名氣的,沒有名氣的,經常把人搞得糊塗。比如說,在南詔國之前,統治大理地區的,還有一個俗稱白子的國家,白子國。據《南詔野史》介紹,白子國原來只是一個部落,部落的酋長名叫仁果。蜀漢建興3年(公元225年)的時候,諸葛亮率部南征,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他審時度勢,寬嚴並舉,攻心為上,七擒七縱孟獲,很快平息了南中蠻族的叛亂。

諸葛亮在南征平叛中,得到了許多當地部落的支援和協助,他賞罰分明,冊封仁果的15世孫龍佑那為首領,賜姓張,在白崖,就是今天的彌渡縣紅崖那個地方築建寧城,號稱建寧國。建寧國又叫白子國,為什麼呢?我想是因為白子白尼的原因。白子白尼是白族的自稱,從這個角度來看,白子國應該是白族建立的國家。

但是白子國又和蒙舍詔的彝族扯混在了一起。

白子國的國王傳到了第17世張樂進求的時候,時為唐太宗貞觀年間。據《南詔圖傳》‘祭鐵柱’一節記載,國王張樂進求率眾祭祀鐵柱,一隻金鳥突然從天而降,端端棲在細奴邏的右肩上,張樂進求認為這是祥瑞,再一看細奴邏這個人相貌堂堂,舉止不凡,必定是前程遠大。於是便把他招為了上門女婿,還把國家也傳位與他了。

細奴邏是蒙舍詔的彝族,從這個層面來看,彝族人又成了白族人的女婿。

後來細奴邏的子孫皮邏閣歸附大唐,統一了六詔,正式成立了南詔國。

後來鄭氐篡政,滅了南詔國。

再後來白族的段思平建立了大理國。

哀牢夷,傣族,彝族,白族。哀牢國,白子國,南詔國,大理國。從遠古開始,你傳給我,我傳給你,互為翁婿,互為君臣,扯著筋連著骨。

我們中華民族,千百年來講究和諧,包融,民族團結,共同發展。與榮俱榮,與損俱損。

前些年雲南有一個省長,寫了一首歌曲,叫《長街宴歌》,裡面有幾句歌詞唱得很好,‘不分大人小人,我們敬重老人。不分這裡那裡,我們都在家裡。不分男人女人,我們都是親人。不分這族那族,都是中華民族……。’

從深遠的歷史角度,從宏大的思維態勢來看,無論漢蒙藏回,無論彝白佤傣,56個民族,都是一家人,我們都在一個‘家’裡。”

董學成感觸又感嘆,打趣的說,看不出來吶,董老先生不但是學者,還是政治家呢。真知灼見,受教良多,敬佩!敬佩!

董老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淡淡的說道,見笑!見笑!啥子學者政治家噢,我就是一個雜家,愛國愛家的大雜家,愛我們大理的山山水水,愛腳下這片生之養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