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x月x日.下午

後來董學成吹起當時情景的時候,說他第一眼,並沒有看見什麼洞口洞穴,只是覺得眼前有亮光一閃,接著就發現了山洞。

他連連感嘆,說這是老祖宗顯了靈,指引他們找到了山洞。

大家對於他的這種說法,不置可否。老趙故意和他懟,嘻嘻哈哈的開玩笑,說他在編謊鬧毛講故事。老趙說,開挖洞口之前,那裡就只是漏出了一條縫,黑漆漆的,後來大家都看見了,裡面也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那些金啊銀的老祖宗的東西,都被毛氈子蓋著,怎麼會有亮光,怎麼會閃出洞外來?

李云為董學成打抱不平,嗆老趙說,你咋個些的,牛得那麼認真。人家董先生看見也好,沒有看見也好,反正洞口是他最先發現的,你的眼睛尖,你咋個沒有看見呢。

老趙不敢和李雲打嘴仗,偃旗息鼓,說我又不有帶著望遠鏡,當然不能先發現囉。這是個教訓,今後到哪兒都要整一個來裝起。

楊蒼海也插進話來,說董先生說的也沒有問題,也許確實是有亮光在閃。不一定是洞裡面的亮光,外面的啥子東西,把陽光反射到了望遠鏡的鏡片上,晃著了董先生的眼睛,接著就發現了山洞,聯絡起來說是老祖宗顯靈,這種說法也沒有啥子問題,裝到耳朵裡面就是了,信不信在各人,不能勉強。

眾人覺得楊蒼海的一番說辭,好象是有道理,又好象是沒有道理,關健的是沒有必要較這個真,也就都打住了話題,嘻嘻哈哈的一笑了之。

聽董學成喊山上面有洞,眾人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方向,開始並沒有看到什麼,只見有零零落落的石頭泥土,還在噗噗嗖嗖的滾動而下。隨即仔細察看,泥石落定處,確實有一個山洞,不易發現。

當然嚴格的來說,那還不是山洞,只是一條縫,地震引發山石垮塌,在山腳上面露出來的一條裂縫,黑森森的裂縫口,還瀰漫著騰騰的塵埃。

董學成喊聲音落,已經邁開雙腿,朝裂縫口爬過去。

楊蒼海喊了一聲危險,本意是想制止董學成的莽撞,但是腳下也忍賴不住,朝山上而去。

攀爬了幾步,楊蒼海回頭見李雲也心急火燎的打算移步上來,便停下朝她喊,妳和董老在下邊等著,注意安全,叫你們再上來。

老趙和兩個年輕民警,在楊蒼海停下喊話之間,已經爬到了裂縫口的下邊。

裂縫橫向扯開,約有兩米長,黑漆漆的不知深淺。

董學成用他的小工兵鏟刨石頭,根本使不上勁,見楊蒼海幾個人手搬腳蹬,順坡滾下去,效果明顯,也放下鏟子搬石頭。

楊蒼海揮手扇了扇飛揚的塵土,對董學成說,石頭我們來搬,你用鏟子鏟泥土,儘量甩得遠一些。

石頭泥土之中,混夾著很多新鮮的雜草,以及枯樹老滕的殘枝敗葉,看起來這裡以前和現在,都是人跡罕至,植被茂盛。

剛剛震落的石頭和泥土鬆動,搬刨起來相對容易一些,很快洞口就漸漸顯露,越來越大。

外層的石頭泥土清理得很快,越進到裡邊,垮塌層壓的時間越長,愈發吃力。

楊蒼海老趙和兩個民警,輪換著挖刨,一個可以縮身進出的洞口挖出來的時候,幾個人已經累得賊死。

董學成見洞口可以進出,急不可耐,就想鑽進去一探究竟。

楊蒼海雖然坐在地上累得喘粗氣,但並不影響他的眼神,思維和觀察力。見董學成表現出想進洞的異常,他大吼了一聲,站住,不準亂動!

楊蒼海的吼聲嚴厲而冷峻,不容置疑,董學成一楞,趕忙停住了腳步。

他猛的醒悟過來,在心裡暗暗責備自己,媽的!稍不警惕,又犯了一個大忌。

眼面前的情況,和世上所有正規的墓穴探索,文物發掘一樣,有嚴格的行動歸屬和準則,孰先孰後不能亂了套。比如說就象埃及圖坦卡蒙的陵墓,洞口是一邦子僱傭工人挖開的,挖開了你能不管不顧先進去嗎,絕對不行。

況且現在是在內地,是在參與警察們的行動呢。

董學成使勁壓抑住慾望,停住了腳步。他朝楊蒼海報歉的笑了一笑,說我去告訴董老先生,轉身要去坡下面。

楊蒼海見董老和李雲已經在朝上面爬,擺了擺手,意思很明確。

董學成止住了腳步。

眾人站在山洞口,楊蒼海安排說,我和老趙先進去察看一下,沒有危險你們再進來,各人注意頭上,小心腳下,安全第一。說完把電筒叼在嘴上,準備行動。

董學成從揹包裡掏出一個頭燈摁亮,遞給楊蒼海說,把這個戴上,方便。

楊蒼海謝謝了一聲,戴上頭燈,蠕動著和老趙先後爬進了山洞。

不一會兒,聽見洞子裡面楊蒼海喊可以進去了,董學成對董老和李雲說了一句我先進去了,轉眼身影就就消失在了洞口。

董老和李雲也性急,對民警笑笑說我兩個先進去,你兩個慢慢進來。

洞窟裡面不大也不高,百多個平方,兩三層樓的樣子,在楊蒼海的頭燈和老趙手裡的熒光棒照明下,隱隱約約,勉強可辨。

洞裡面空空蕩蕩,瀰漫著薄薄的塵土。洞壁凸凹,參差峻峋,在燈光的閃動下,折射出模模糊糊的光怪陸離。

董學成把帶進來的小型宿營燈開啟,放在洞窟中間。燈光一團,只是起到一個定位的作用。

眾人都藉著手裡電筒微弱的亮光,一寸一寸的在洞窟裡仔仔細細的探查。

李雲走到一處洞壁之下,見似有隆起的土堆,走近用電筒照射,細細觀察。

土堆高出地面數尺,坑窪不平,表面黑乎乎的,有一層什麼東西,上面落滿了塵土和碎石。

一塊石頭,好象是剛剛砸在土堆上,破開了那層東西,李雲把電筒光照過去,石頭下的縫隙之處,有暗色的平面反光。

李雲見石塊不大,抓起來看看,丟在一邊,順手扒拉了一下。

暗色的平面,摸上去手感很硬,輕輕拂去塵土,上面似有紋路。

李雲渾身一抖,猛的打了個機靈,忙藉著電筒光彎腰湊近細看。緊接而來,頭腦裡閃出的第一個感觀,進入眼睛裡的,是一塊金屬的平面,上面複雜的紋路,是一朵小小的纏枝蓮花。

李雲本想進一步拂擦塵土,突然覺得孟浪,忙停住了手,直起身子喊舅舅,說這裡有東西。

楊蒼海剛剛發現李雲這邊的行為異常,正朝她走過來,就聽見她喊董老說發現了東西,忙加快了腳步。

順著李雲的手指,楊蒼海藉著頭燈光照,發現土堆上確實是一件金屬器物,心裡一激動,沒有過多考慮,伸手就要掏拿。

楊蒼海的手還沒有挨著器物,就聽見身背後有人大喊,住手!

喊住手的聲音來自董老和老趙。兩人見楊蒼海伸手要搬動器物,不約而同的齊聲阻止。

楊蒼海一楞,見老趙掏出手機,猛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忙後退了兩步,吆喝眾人把各自的燈光集聚於土堆之上,又連聲催促老趙趕緊拍照。

老趙拿出一幅勘察現場的嚴肅和認真,對著土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連同周邊的環境,都拍了個遍,一一攝錄下來。

楊蒼海把頭燈取下來,戴在董老頭上,提議說董老曾經參加過文物發掘,有經驗,請董老動手,李雲協助,老趙跟蹤拍照。

董學成提起營燈,其他人頭燈,熒光棒,電筒的光,都集中到了土堆之上。

董老重重的喘了一口氣,壓抑住內心的激動,剛要準備動手,忽然轉身問道,刷子,誰有刷子?

刷子。

上山之前,吃的喝的用的,繩子鏟子電筒,連創可貼之類的都準備了,但是誰會想到帶一把刷子。

見無人應答,董老自話自說,“哦!不會有。”

他想了想,從褲兜裡掏出手帕,裹成一卷對摺,用兩端的下部權當刷子。

董老一邊拂刷塵土一邊說,“上面的一層是毛氈子,但是年代久遠,已經極度腐朽,提取不起來了。”

“你們誰帶了塑膠袋?塑膠袋總有嘛。”董老立起身子又問。

老趙明白董老的意思,裝提取物。忙說我有,有食品袋,掏出來一個,把一大捧毛氈子的殘燼裝進去,並承諾說,化驗的事情交給,我負責。

“器物上面,除了氈子別無它物,看起來,其意是用以覆蓋下面之物的。”董老說。

置放器物的地方,是一方石頭的平面,約兩米見方,石頭的下部,陷沒於地下。

揀開落在面上的碎石,拂淨毛氈的殘燼和塵土,只見石面之上緊湊的安放著三排金屬匣子,數數有十三個之多。匣子之間的縫隙落滿了泥沙,邊緣的地方豎著一方香爐,倒著兩個淨瓶,還散亂的擺放著六掛串珠。

老趙一一拍攝好了照片,董老動手開始清理。

穿繩腐朽,串珠斷落。老趙又拿出幾個食品袋撐開,董老把串珠連同腐朽的穿繩分門別類,一一裝進去。

匣子表面顏色褐黑,但反射出金屬光澤,上面鏨刻滿了流暢的雲紋和複雜的纏枝蓮花紋。

董老用手撫摸了一下說,“應該是銀的,銀器。”

匣子的規格行制,統一整齊,雖然紋路不一,各有千秋,但大小基本上一致,都是長約一尺,寬,厚大約五寸,呈長方型,一面有蓋。

匣子的一端有文字,董老看了一下說這是古彝文,現在懂得的人很少,他自己也認不得幾個。

董老一一端詳,突然抱起一個匣子,用手帕拂了一下,仔仔細細的看了片刻,興奮而激動的轉身對眾人喊起來,“閣邏鳳,這是南詔的聖主閣邏鳳。天寶之戰大敗唐王朝的閣邏風,立《德化碑》明志的閣邏鳳。我專門研究過他,我認得他老人家的名號,就是他,沒有錯。”

眾人見董老說得十分的肯定,個個都伸長了脖子,朝他的手上看。

董老喘了一口氣,凝神片刻,輕輕的扣開了蓋子。

一陣奇香瀰漫,撲鼻而來,沁肺入腦,穿心透脾。

匣子裡面是一團包裹著的錦緞之物,輕輕揭開,一個金色的瓶子,明晃晃光燦燦,刺人眼目。

董老只是看了那麼一眼,突然停住了手,並且立即把蓋子緊緊合上,恭恭敬敬的把匣子放在石面之上。

他的頭腦裡面,立刻浮現出了《蠻書》中的那67個字,“蒙舍及諸烏蠻不墓葬,凡死後三日焚屍,其餘灰燼,掩以土壤,唯收兩耳。南詔家則貯以金瓶,又重以銀為函盛之,深藏別室,四時將出祭之。其餘家或銅瓶鐵瓶盛耳藏之也”。

董老的心裡面篤定,這就是史料記載和民間傳說中的金瓶銀槨了。

金瓶。

南詔國的金瓶。

金瓶貯耳。

十三個匣子,

南詔國十三代王的靈寢。

董老清楚的知道這個發現的重大意義,歷史的和現實的,絕對不亞於十三陵中的定陵,思陵,以及孝陵,泰陵之類的皇家王陵。

一陣接一陣強烈的持續顫慄,震驚得董老渾身發抖,甚至於似乎有點立足不穩。

他呆呆的站立在金瓶銀槨的面前,嘴裡喃喃自語,好象是在唸叨著些什麼,但是沒有聲音。

好半天,他才哽噎著聲音對眾人慎重宣佈,這十三個匣子,就是千百年以來,傳說中的金瓶銀槨,南詔國十三代王的靈寢。

話音落地,董老雙膝跪倒,伏地不起。

董學成彎著腰,仔仔細細的順序來回看了好幾遍,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手扶著一方銀槨,嘴裡發出一陣嗚嗚的奇怪聲音。

李雲喜極而泣,背轉過身子不停的抹眼睛。

老趙傻了似的,喝喝喝的笑聲,一會兒冒出一串,一會兒冒出一串,笑聲在洞窟裡迴蕩,碰撞出嗡嗡回聲。

楊蒼海覺得大腦裡亂轟轟的,不知道哪裡傳來的隆隆聲響,忽遠忽近,忽輕忽重,整個人懵懂一陣,明白一陣,似迷似醉,似睡似醒,一時之間昏昏沉沉渾渾噩噩,不知身在何處,亦不知所為所以。

從一種極度的興奮和激動中,慢慢清醒過來,楊蒼海首先便想到了安全。

人的安全,物的安全。

萬一老天爺也跟著興奮跟著激動起來,再地震那麼一下下,豈不是悲催到了極點。

楊蒼海越想越害怕,扭頭看了一眼洞口,已經有些昏暗。他趕緊一一喚“醒”了眾人,心急火燎的催促著出洞。

老趙把石面上的十三具銀槨又拍照了一遍,楊蒼海指揮著各人清理揹包,不要的雜物都丟棄了,需要的集中,空出來了四個包。

董老裝包,楊蒼海清點,一個揹包剛好裝了三具銀槨,還剩下一具和一個香爐,兩個淨瓶。

楊蒼海想了想,脫下身上的衝鋒衣,用袖子隔開,把幾樣東西嚴嚴實實的包裹起來。

現場清理收拾停當,楊蒼海和老趙又仔仔細細的檢查了一番,沒有發現任何的遺漏,一行人才攜物順序魚貫出了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