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百一十四年十一月初九·下午

晚秋的風,一陣緊似一陣,時大時小,時緩時急,裹卷著冷颼颼的深深寒意,在樹梢,枝葉,草叢,灌木,凸峰,凹隙,石縫,地面,在它所有經過的地方,呼嘯出刺耳的尖利嘶叫。

滿地的枯黃落葉,被秋風肆意戲弄,胡亂拋散得紛紛揚揚,零零落落,彷彿是一隊急著投宿的馬幫,匆匆忙忙的快步行進在狹窄的山間羊腸小道,又象是一群醉醺醺的山民,漫無目的,踉踉蹌蹌。

通往羊苴咩城的五尺古道,漫漫長長,象一條細細的帶子,從遙遠的地方蜿蜒飄逸而來。

古道兩旁,山高處林木森森,平緩地枯草萋萋。秋風把所有的高樹矮草,都吹染成一片斑斕的深黃淺紅之色,層林盡染,別是一番景緻。

山坡高處的古道旁邊,灌木叢叢,雜草深深。秋風陣陣吹過,將高高的蒿草壓低,隱隱約約,影影綽綽,顯現出灌木雜草裡散散藏伏的眾多身影。

一處山岩背後,李巍,段觀音祥,楊鵬席地而坐。三人均是一身山民打扮,粗布短衫,黑巾包頭,襯得麵皮蒼老,粗糙。

但是他們的眉眼之間,仍然炯炯有神,顯露出一股鋼韌堅毅之氣。

李巍站起身來,以手掩目,抬頭看看天色,又眯眼眺望遠處的龍尾關城邑。

關隘橫臥在點蒼山斜陽峰下,再遠處的昔日故都羊苴咩城,朦朧迷離,靜靜的坦垣在連綿山峰的下邊,一派平和散淡的安祥氛圍。

高高的天空上,流走著大塊大塊的雲團。雲團在地面投射出巨大的陰影,籠罩著山下的壩子,把山水田園遮掩在昏暗和亮色的急劇轉換之中。

李巍有些忐忑不安,他輕輕的長吁了一口氣,使勁壓下心裡的焦燥。

又是一陣勁風颳過,吹開了天上的雲團,一簇明亮的陽光破雲而出,投射大地。光照中的村落,田地包裡在陽光之中,呈現出一派溫馨的亮色。

遠近一片靜寂,只有大風起時,在樹林,灌木,草叢揺曵出劇烈的嗖嗖聲響。

空氣在風中流動,四處擴散一種乾燥,枯脆,酥鬆的氣味。

李巍復坐地上,眼望朗空,輕聲說道,“鄭逆買嗣與其子鄭仁旻,竊國篡位兩賊子,井底之蛙,不自量力。全然不顧國家貧窮,民不聊生。野心勃勃,數番屢屢。窮兵贖武,經年征戰。此次號稱統兵十萬,攻打大唐黎州。可笑終是以卵擊石,蚍蜉撼樹,被唐將王建成大敗。如今兵潰而來,必定是驚弓之鳥,落魄之獸。我等若得佛佑,截殺賊人,報先王之仇,雪亡國之恨,豈不快哉!”

段觀音祥點頭稱道,“兄長所言極是。鄭逆父子,真乃狠毒賊人。先王待他不薄,宵小之人官至清平,平步青雲,人臣貴極,權傾一時。知遇不思厚報,卻暗藏篡位之心,錦被捂弒十二代王隆舜,鶴頂紅毒殺十三代王舜化貞,捏碎睪丸,虐殺幼太子,窮兇極惡。篡位竊國,不共戴天。此等逆賊不除,真真是天有恨,地不平哇!”

楊鵬也嘆道,“哎!想我等弟兄三人,世受南詔厚恩,尚未回報,竟遭滅國之禍。知恩圖報,乃做人立世根本。十數年來,我等聚蒙氐散落遺族,招南詔舊朝義士,殺逆賊,除奸佞,圖謀匡復蒙氐大業。可嘆啊,德化碑前伏擊鄭逆失手,千尋塔下堵殺逆子無果。幾番截殺賊人,終不得手,天不佑我,可惜!可嘆!可恨!”

三人正說話間,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杜鵑鳥鳴啼。楊鵬一把操起三尺浪劍,低聲左右傳話,“眾位兄弟,聽我號令。人人爭先,個個奮勇。截殺賊人,報仇雪恨!”

周圍眾人迅速伏地而藏,山坡上一片靜寂無聲,只有陣陣秋風掠過,刮出嗖嗖聲響。

大約一杆煙功夫,一彪兵馬從坡頭轉彎處蜿蜒而來。大長和國的旗號,在夕陽殘照中揚起烈烈秋風,漫卷在落葉的飄零之中。

士兵們三個一夥,五個一群。衣冠不整,血跡斑斑。拖刀拽槍,你攙我扶。騎在馬上的將官,亦是人困馬乏,無精打采。放眼望出去,散兵遊勇,拉成長長的佇列,看不到尾端。雖是敗陣之軍,卻也有萬千之眾。

楊鵬見狀,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把手中的浪劍,攥握得更緊。

傾刻間,只見敗軍之中,一彪人馬緩緩而來。數十騎士,疲憊中仍然十分警戒,刀槍在手,目光四射。

這彪兵馬當中,簇擁著一人。四十開外年紀,微黑麵皮,長髮短髭。頭戴銀盔,身束革甲。正是滅南昭,篡王位的鄭逆買嗣之子,卒後諡稱“肅元太上皇帝”的鄭仁旻。

楊鵬三人眼見此賊子,不由得怒起心頭,惡生膽邊。烈火拂面,熱血衝頂,頓時紅了眼睛。

楊鵬高高揚手,用力一揮,發出了號令。

幾步開外,炮仗“砰”一聲脆炸,沖天而起,在寂靜的山林中,顯得分外響亮,震耳欲聾。

隨著號炮聲響,樹林中,岩石後,灌木叢,篙草裡,突的飛身騰躍起百十驃悍之士,呼叫著,吶喊著,從四面八方,奮勇向那彪人馬撲將上去。

奮身猛撲的人群中,衝在最前面的正是楊鵬。

只見他緊束身子,施展騰躍輕功,腳尖頻頻觸地,如同蜻蜓點水,飛速掠過水麵,直向鄭仁旻猛撲而去。

眼看近得馬前,楊鵬趁勢揚手一揮,“嗖”的一聲,利刃劃破空氣,發出裂帛般的噝聲。一柄雪亮鋒利的五寸鬱刀,脫手而出,飛箭一般直刺鄭仁旻面門。

那鄭仁旻驚呆在馬上,眼看利刃直刺面門,竟然動也不動,如同一尊泥塑木雕。

也是那鄭賊命不該絕,就在鬱刀刺向面門的剎那間,突有喊殺聲四起。他胯下的坐騎驀然一驚,前蹄踉蹌,馬身朝下一滑,騎在馬背上的鄭仁旻隨著馬身一伏,鬱刀“噗”的一聲,刺進了頭盔,盔上紅色的纓鬏,撲簌簌直落,驚嚇得那鄭仁旻身子一歪,險得些墜落馬下。

鄭仁旻身邊一彪人馬,嗡的圍將上來,把他層層緊圈在中間,各自揮刀舞槍,奮力抵抗,將楊鵬阻擋在外,近不得身前。

前後散兵見狀,也都殺向前來。

人越聚越多,在狹窄的山路和兩旁的坡地上,撕殺成一團。

那數十名精兵悍將,圍成一圈,迎面向外,緊緊護衛著鄭仁旻,一邊奮力撕殺,一邊卷裹著馬匹,衝過截殺人群,慌不擇路的朝山坡下奪命而逃。

楊鵬指揮眾人追殺了一陣,眼見鄭仁旻一干人馬漸漸跑遠,漸漸消失在暮色之中,直氣得扼腕頓腳,連連大聲嘆息不已。

日頭西斜,天色漸晚,山林裡暗影婆娑,在勁風中劇烈搖擺不停。

大長和的兵馬聚集在一起,火把燃燒起來,山坡上頓時一片通明。

楊鵬見大勢已去,無心戀戰,口中發出一聲尖利的哨音。眾人邊殺邊退,紛紛散落於叢林之中,悄然隱身,瞬刻之間沒了蹤影。

夕陽急墜,飛快的滾落到山樑子背後去了,天地間一片昏暗。

茫茫暮色中,從洱海方向刮過來的冷風,一陣緊似一陣,在山林裡呼嘯出虎吼狼嚎般的尖叫。

楊鵬,李巍,段觀音祥三人渾身血跡斑斑,睏乏已極,疲憊不堪,斜身靠躺在一片山坡上,氣喘吁吁。

三人沉默不語,神色氣餒,氣氛死一般的沉寂。

身後邊高處的山林中,大長和國追兵的火把時起時伏,明明暗暗,隱隱約約,遠遠望過去,象飛舞著大群大群的螢火蟲。

李魏用勁支撐起身子,坐在地上,他抬頭望著山下壩子裡的人間燈火,嘆道,“奮身不能殺賊,天不助我等。一片苦心,盡拋水中,枉自搭上眾多弟兄性命。”

楊鵬接著道,“哥哥不必喪氣,失了信心。我等繼續聯絡人馬,重振旗鼓,再起爐灶,尋時覓機,殺賊復國。只盼蒼天有眼,佛祖庇佑。”

段觀音祥沉吟半晌,對二人道,“鄭賊此番又逃過一劫不死,必定窮兇極惡,遍地搜捕。我等萬萬不可以卵擊石,自投羅網。殺賊再次失手,復國一時無望。不若潛伏爪牙,暫避風頭,躲過眼下追捕,再做打算。”

楊鵬聞之,頓時氣餒不少。他長長的嘆息了一聲,“三番五次,奮力殺賊,終不能如願,莫非天意。”

見楊鵬神色黯然,李巍又反過來輕聲勸他,“楊兄弟不必自餒。我等十數年勞累奔波,殺逆賊,報舊恩,均已盡心盡力。賊人莫除,天不佑我,也只得如此。”

稍停頓了一下,李巍又道,“兩位兄弟剛才所言極是,我等權宜暫避一時,再尋時機,匡復大義。只是眼下面前,二位如何打算?”

楊鵬看看二人,“經年奔波,疲憊不堪。我打算隱身海東故里,泛舟洱海,打漁為生。”

段觀音祥道,“吾祖輩工匠,薄技在身。如今心有夙願,身無牽掛,趁機北去藏區獨克宗會會朋友,暫避一時,待風平浪靜,潛回新華老家,再操舊業。”

李巍介面說道,“也好!也好!我且去巍山,隱身山野,躲避一時。”

李魏含淚看著二人眼睛,又道,“此番相別,天各一方,不知何時何日,再能相見。我等暫避捕殺,蟄伏一時,斷不可失了音信。不若每年三月初十,兄弟聚於崇聖寺千尋塔下,再議良策。”

段,楊二人齊聲道,“極是,極是!甚好,甚好!”

段觀音祥想想又叮囑道,“先王遺槨,無奈散置它處,千萬藏匿穩妥,斷不可絲毫閃失,千萬!千萬!”

李,楊二人面色沉凝,連連穩慎應諾。

山下路口,三人含淚拱手道別,各自離去。

幾條孤零零的身影,分散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