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寧的檢查報告十分不樂觀,胰腺癌晚期,醫生並沒有給一個明確的生存時間,但是讓時林和斐昊做好準備。
斐昊找了國外的醫生對於陸清寧的情況作了二次診斷,結果是一樣的;也不太需要轉到國外的知名機構去進行治療了,建議按照病人的意願和喜好在最後的日子裡做一些喜歡的事情就好了。
時林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腿完全軟了,她是在斐昊的支撐和攙扶下才走出了主任醫生的辦公室。她讓自己忍著不哭出聲音,因為陸清寧的病房離醫生辦公室有點近。直到走出病區,她才抱著斐昊失聲痛哭,那是一種撕心裂肺的心痛發出的聲音。
斐昊沒有做什麼,只是抱著她任她哭,自己的淚也是忍不住從眼角流下來,止不住。兩個人相擁哭了一會兒之後,時林的情緒趨於穩定了,她猛地抬起頭像想到了什麼,對斐昊說:“我要把所有關於這個病症的研究全看一遍,我能找到方法的。我不信命,我信我自己,奶奶一定會沒事兒的。”
“如果你覺得這樣可以找到幫助老師的方法,我支援你。我們要想一想怎麼和老師講這件事了,我相信她一定希望知道自己的情況。”斐昊沒有再說話,看著前方若有所思。
時林聽到斐昊的提醒,也慢慢地從情緒中走出來,開始思考怎麼和陸清寧說這件事。她照了照走廊的玻璃窗,雖然不清楚,但是她也能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雙眼通紅,眼皮微腫,這樣進去不用說話,陸清寧也會察覺到什麼的。
“我回家去整理一下,我現在這個樣子是不適合在奶奶面前出現的,我們都要堅強樂觀一些,這樣奶奶也會高興的。”
斐昊點了點頭,“我送你回去吧,我也要整理一下。陸老師那邊的護工已經安排了,我們不在一兩個小時沒有關係的。”
時林回到家,迅速用冰塊消了消腫,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然後收拾了一些日用品和陸清寧常用到的東西和幾本書就返回了醫院。
躺在病床上的陸清寧此刻好像做了一個夢剛剛醒來,夢裡的她站在那個至高領獎臺上享受著來自世界各地數學家的掌聲和讚許,那個她風姿綽約,光彩照人。
而現在的她真實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自己想要動一動有點僵硬的四肢都要費點力氣,她口渴的厲害,想要起身喝點水,但是動一動頭就有一點頭暈。
有一個看著陌生但和善的臉出現在她面前,“陸阿姨,我是你的護工呀。你感覺好點了嗎?要不要喝點水?”那張陌生的臉發出了溫暖的聲音。
陸清寧點點頭,她的意識已經清醒了,也知道自己住在這裡幾天了,每天就是各種檢查和打營養針。這幾天她沒有吃一點東西,除了喝水。她知道自己這次要挺不過去了,她這一生過得自在快樂,也沒有什麼牽掛。雖然自己沒生過孩子,但是小雨給她留下了小鈴鐺,讓她體驗了當母親的美好。現在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時林。
“奶奶,你醒了嗎?” 時林拿了一堆東西走進了病房。
“時小姐,陸阿姨剛醒,我正好給她倒點水。”
“張阿姨,辛苦你了。” 時林對護工表示了感謝後,放下東西,接過了水,走到了陸清寧的床前。
“奶奶,感覺好點了沒?我扶你起來喝點水?”
陸清寧點點頭。時林搖了一下床尾的搖桿,床頭抬起了一些,陸清寧可以靠著床半躺了,時林把杯子上的吸管對著陸清寧,陸清寧喝了一口。
“你這兩天辛苦了。” 陸清寧開口說話了,雖然聲音有點虛弱。
“奶奶,看您說的,照顧自己奶奶不是應該的。”
“醫生是怎麼說的,我這病還能治不?不能治的話,我想回家。”陸清寧這兩天一直想著治不了就回家這件事,但是每天都安排著各種各樣的檢查,也沒時間靜下來和時林聊聊。
昨天她睡過去之前,聽到醫生查房的時候說檢查都做完了,她就想著今天醒過來無論是看到斐昊還是時林都要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奶奶,醫院住得不舒服嗎?這間是這個科室最好的病房了,護士長說了,有不滿意的我們提出來,她都可以幫助解決。”
“我住得很舒服,但是再怎麼樣也不如家裡舒服。我知道我這個病不一般吶,如果沒有幾天了,我想回家去,體面一點,不要穿著這樣的病號服。”
“奶奶,看您說的,您別擔心,這不剛檢查完,治療還沒開始呢。要是不喜歡這套衣服,我回家拿你喜歡的。”
“孩子,不是衣服,奶奶想回家......”
兩個人正聊著,斐昊和杜婷同時進來了。
“我一聽說陸教授可以吃東西了,馬上把家裡的小米拿出來熬了一鍋粥,然後取了上面最精華的米湯,快趁熱喝。”杜婷進了門就找地方放她的燜燒杯,開始準備給陸清寧喝米湯。陸清寧沒有看到她的異常,但是時林發現她的眼圈紅了。
斐昊在路上碰見了杜婷,杜婷很著急地問陸教授的病情,斐昊知道杜婷一家和老師多年的交情就直說了,心裡也想著杜婷是專業的營養師,在患者的營養飲食上一定也是有幫助的。杜婷雖然也做了準備,但是沒有想到杜教授的病這麼的兇險。一下子沒控制住,眼淚就湧了出來,在病房門前是擦了又擦眼淚才進來的。
陸清寧這幾天一點東西也吃不進,今天的確感覺有點胃口了,聽說是熱熱的米湯,還是有點開心的。她嘴角上難得有了一絲笑意,對著杜婷說:“麻煩你了小祝媽,一聽你說我就想喝點。”
三個人一聽陸清寧有了點胃口,都開心起來。杜婷坐在陸清寧床前一勺一勺喂她。米湯瞬間溫暖了陸清寧的腸胃,她感覺舒服多了。時林和斐昊也不和杜婷見外,畢竟和杜婷一家這麼多年的關係,她們一家對待陸教授也像親人一樣。
吃得差不多了之後,陸清寧找了個藉口讓護工張阿姨出去了。然後他讓斐昊把門關上,自己半靠在床上開口說話了:
“我知道你們都非常關心我,我很感激我這一輩子雖沒有成家,但是卻有機緣認識這麼多像親人一樣的人,有機會陪伴一個孩子長大。我有感覺我這個病不太好,希望你們有事不要瞞著我,我能承受得住。無論怎樣,我想體面一點,如果有機會治好,咱們就治;如果治不好,我想請你們尊重我的想法,我只是想按我自己的方式過完後面的日子。”
聽完陸清寧的這一段話,三個人都不做聲了,杜婷更是沒有忍住掉下淚來。
斐昊面沉似水,凝視著陸清寧,而時林則滿臉悲傷,先前因陸清寧恢復胃口而產生的喜悅蕩然無存。
安靜了一會兒,斐昊說話了:“老師,您知道我從認識您那天起就從來沒有在您面前瞞過任何事情;這次也不想瞞您,醫生告訴我結果了,”斐昊頓了頓,“您的胰腺上長了個腫瘤,但是有治療的方案,我們值得試試,我相信您會好起來的。”
斐昊的直接讓時林的悲傷再也忍不住了,咬著嘴唇抽泣了起來。
陸清寧聽完斐昊的一番話,倒也沒有什麼驚訝的,這和她心裡的預期差不多,也就釋然了。她研究數學一輩子總是要找個答案;答案出來了,她反倒沒有什麼焦慮了。
“斐昊,謝謝你,這麼多年我沒有白把你當親學生,你是瞭解我的,你知道我要什麼。"
“老師,在這些方面我們都沒有經驗,我懇求您再給醫生點時間,讓他們好好基於您的病情進行一些治療,但凡治療過程中您的感受不好,我們隨時聽您的建議,按您的意願來。“斐昊這時候也有點動情,希望陸清寧至少嘗試治療一下。
陸清寧點點頭,而旁邊的杜婷和時林除了流淚什麼都說不出來。
陸清寧確診後,立即開始了第一期治療。然而,她的反應卻異常劇烈,原本花白的齊耳短髮,在治療後的第三天就開始大面積脫落。不僅如此,由於藥物反應,她在治療期間幾乎無法進食,只能依靠營養液維持生命。儘管杜婷想盡辦法為陸清寧烹飪各種美食,但她仍然無法進食,甚至吃進去就會嘔吐出來。
時林整整一個星期沒有怎麼閤眼,陸清寧想說話的時候,她就在旁邊陪著說話;陸清寧休息的時候和晚上,她就到處找治療胰腺類疾病的醫學論文、病例、學術期刊、各種權威醫生髮表的觀點。
斐昊短短一個星期裡就看到了他最關心的兩個人的巨大變化:陸清寧頭髮掉了差不多一半,為了遮醜天天戴著時林給買的一個毛線帽子;整個人因為藥物影響面板髮黑,瘦到了脫相,眼睛裡沒有什麼光彩。而時林則是因為一直在醫院陪著,不怎麼修邊幅,帶著大大的黑眼圈,也清瘦了不少,感覺是沒日沒夜地看資料。
斐昊心疼得要命,在這一刻錢這個東西一點用處沒有;他用這一個星期的時間帶著陸清寧的病歷拜訪了很多的知名專家,甚至找到了最高階別的健康的醫療團隊來會診。結果是同一個,胰腺癌晚期,發現得太晚了,目前的方案只是維持生命。
斐昊感覺也沒有必要執著於保老師的命了,也要關注生存質量,這一定要聽聽老師的想法,要尊重她的決定,讓她不管還能活多久都要舒舒服服的。
陸清寧第一期治療完成後就和斐昊溝通讓自己出院了,在家裡她的狀態反倒是好了一些,但是同樣是進食很少。杜婷總是換著方法做一些有益重症病人的餐食給她,可是陸清寧吃不進,為此杜婷總是偷偷抹眼淚。而時林的資料研究沒有任何進展性的結果,和專家會診的建議一樣。尤其是陸清寧吃不進東西這種情況,沒有什麼其他的辦法了。
回家幾周之後的一個清晨,陸清寧早上醒來感覺狀態好了一點。她看著窗外蔚藍的天空,天空偶爾飛過的小鳥,心裡突然多了一絲安寧。她把杜婷擺在旁邊的菜粥嚐了一口,真是人間美味呀,杜婷真是做飯的一手好手,怎麼這麼簡單的一碗粥也做得這麼好。
她一口氣吃了整整一碗,吃完之後她害怕一會兒胃痛,就找到了床邊櫃子裡的止痛藥。藥瓶裡只有三片了,按藥量是一天一片;陸清寧看了看手上的藥,突然想不如多吃點,省得痛,於是一仰頭把三片都吃了。她又轉了個身,把放在自己枕頭底下的一封信拿出來,放在床頭擺好,然後安靜地睡下了。
陸清寧走了,徹底地離開了這個世界,臉上帶著笑意。床頭上放著她寫的一封告別信,裡面表達了她這一生的開心自由和滿足。她沒有太多遺憾,只希望斐昊可以幫她照顧好時林,在信的最後著重提到了她所有的財產全部留給時林。
沒有正式的告別,陸清寧不喜歡那種方式。
時林發現陸清寧走的時間是在陸清寧吃完那些藥的一個半小時之後;她因為執著於一個病理研究的問題去華科大找醫學系的教授諮詢,錯過了和奶奶最後的告別。
當斐昊得知訊息過來的時候,時林就傻站在那裡。無論後面搶救人員跑進來,還是杜婷、祝慶安和斐昊跑來跑去的這些場景好像都與她無關,她就呆呆地站在那裡,感覺到無限的孤獨。眼前又出現了那個月亮,月亮那坑坑窪窪的表面,那個像呼吸一樣的能量場和爸爸媽媽交替的臉。
“時林!”恍惚間祝夕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時林看到他像幻影一樣向她走來,然後就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