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淵緊趕慢趕,途中累癱了兩匹馬後,終於在第三天的凌晨趕到了京城。
她把馬放到了郊外一處傅將軍早年買下的莊子後,徒步走了一兩個時辰回了皇宮。她原本可以更快的,可是想要看看離開了四年的京城有什麼變化,便趁著守防計程車兵不備偷偷進了京城後,慢慢的走了回去。
除了街道更為破舊,更為冷清後,竟也沒其他差別了。
天不過蒙蒙亮,街角站著一些三五成群靠著搶奪他人的東西活下來的人暗戳戳的盯著她。
其實到了如今,在這外圍活下來也只剩些壯年了。雖是壯年,看著卻也是瘦骨嶙峋的。
她在邊關四年,物資緊缺,哪怕平時訓練、作戰動作大,把衣服扯的七零八落的,也是自己縫縫補補的,所以哪怕現在的她看著面色不錯,但破舊滿是補丁的衣服以及疾行了那麼久略顯狼狽的外表讓他們知道她也沒什麼可劫的。
可就算她看起來沒什麼東西的樣子,對於這些人來說,徐淵這個人也是很有價值的。
就在徐淵要離開這片區域要到情況比較好的那片地方時,她被一夥人攔下了。
為首的那個依稀可以看出往日那魁梧的樣子,可到了如今只剩了副空架子,其餘五六人更是比他好不到哪去。
徐淵冷冷道:“讓開!”
為首那人冷笑一聲:“你若是想要從這裡過,要麼,留下買命財,要麼,把命留下!你選吧。”
先帝在位時,乾國便屢犯邊境,徐淵的爺爺算得上是有幾分本事的人,朝中也有能臣,但面對乾國與其他周邊小國的大肆進攻,卻也只是能勉強應付。
等徐淵的父親上位時,已經與乾國僵持數年了。可他比之他的父親,在治國方面又差了一些。偏又因為是嫡次子,上面有個出生便被封為太子的嫡親的兄長,便被先前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寵的驕縱了些。自己沒什麼本事,偏又聽不得別人說他些什麼,更聽不得別人說他不如他那個已故的皇兄。
所以對於乾國冒犯一事,他沒有解決的辦法,又不許守衛邊境的將士自作主張。有兩個急性子的將軍因為看不得乾國人那副囂張的樣子,便高呼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自行作戰。卻因此被暴怒的帝王誅殺。
因為此,朝中官員已然明白到了什麼,自那之後又出了一些事,他們都沉默了許多。
新帝暴虐昏庸,又天災人禍不斷,一時之間舉國哀呼。
造成面前的人成了這副境向的人,是自己的生身父親,而她雖然出生於冷宮,長於冷宮,但到底佔了個公主的身份,看到他們成了這個樣子時,是有些愧疚的。更何況她自幼常溜去將軍府,被傅將軍影響,是希望能救下他們的。
所以她並不希望與他們有什麼衝突。
眼面前的幾人並不把她的話放到心上,並且慢慢的向她靠近,徐淵嘆了一口氣。從袖子中抽出了這次回京帶的唯一一把武器——一柄短劍。同時盯著為首的那個人再次冷聲道:“我再說一遍,讓開!”
她不欲動手,只把劍微微從劍鞘中抽出。只是這樣,劍的寒光便讓那幾人止住了腳步。
幾人相互對視一眼,猶豫的從中間讓開了一條路。
徐淵把劍收回,冷哼一聲,繞過他們走過去。
可還沒走幾步,為首那人突然發難,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匕首,猛地從背後刺向徐淵。
徐淵反手拿劍一擋,接著以劍柄擊退那人幾步,冷眼看著那人倒在路上,蕩起一片塵土。
沒再做多餘的事,快步離開。
現在的京城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層,最外圍的便是這些曾經的農戶以及走卒小販。再往中間一些,是在京任職的小官和有些家底的富商。京城的中心便是皇帝與一些大臣、世家。
中間那兩個階層區分不是很明顯,唯獨把最外一層排除在外。若不是不想把可以供他們逍遙的錢財浪費在這上面,恐怕會直接建造圍牆把人擋在另外一邊。可現在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
徐淵看著突兀的出現在眼前的拒馬,怒從心起。可看著天馬上要大亮,只得先急忙過去奔往皇宮。
一路急行,再顧不得看周圍景象。終於,她在皇宮徹底醒過來時在幼時常用來跑出去將軍府的地方溜了進去。
那處沒什麼人去,她幼時進進出出那麼多次,都沒能被人發現。
她一路躲著人回了冷宮。自她母親死後,她以為再也不會回去的一個地方。
她父親繼位時,府中不單有了正妃,還有幾個妾室,兒子女兒也有了好幾個了。繼位後,朝中大臣也沒催他廣納後宮,哪怕直到徐淵五六歲那年,後宮中也不過只多了她母親一個妃子。可惜她入宮那年被賜給她的白薇閣隨著她不求恩寵立馬變成了無人問津的冷宮。
徐淵立在白薇閣宮門外,神色複雜的看著與之前沒什麼差別的大門。她剛要推門進去,卻聽見了守衛巡邏過來的腳步聲。
於是來不及走正門過去,她連忙從牆邊跳過去。
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便聽到一聲重物落到地上的聲音。徐淵看過去,看到一個身著破舊淡粉色宮裝的少女正一臉驚恐的看著她。
她看著那個陌生少女身上的宮服,挑了挑眉,不過看她要驚撥出聲,快步過去捂住她的嘴。小聲在她耳邊道:“我不是壞人,不要害怕。你冷靜後,你回答我幾個問題,我會鬆開你,不過你不要大喊大叫哦。”
感覺到身旁的人點了點頭,她小心翼翼的把捂住她的嘴的手鬆開,不過另一隻胳膊悄悄控制著短劍滑出來帶著劍鞘抵在這人的後心上。
“你是誰?你怎麼穿著……這件衣服?”徐淵保持著靠在她耳邊的姿勢問道。
懼於身後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這人顫顫巍巍道:“本公主可是白薇閣敬公主!這本來就是我的衣服!你……你不要胡來!”
徐淵訝然:“敬公主?你是……徐離……敬?”
“豎子怎敢直呼本公主姓名!”
看著她惱怒的表情,徐淵來了興趣。她把劍收回退後幾步饒有興趣的看著面前的人。
不過她退後的下一秒,那人張嘴便要喊。防備著她的徐淵只得立馬伸手再次捂住她的嘴。
徐淵嘆氣道:“你怎麼就是學不懂聽人說話呢?”
經過她們這樣一鬧,終於察覺到這邊動靜的其他婢女趕了過來:“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
來人是一個看著有些年紀的宮女。
看到半抱著方念兒的男子打扮的人,她厲聲道:“你是何人?為何出現在這裡!”
終於有了熟悉的人,徐淵多少放鬆了下來,她笑道:“怎麼?這就不認識我了?”
許是四年的邊城生活讓她與從前有些許不一樣,也或許是因為沾了些許塵土髒汙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臉使看著她長大的人並沒有認出她來。
但因為那股熟悉感,讓舒蘭陷入了沉思。她只是一直盯著徐淵看。
自覺被疏忽的方念兒連忙發出嗯嗯聲,提醒舒蘭救自己。
也正是因為這幾聲響,提醒了舒蘭,她眼睛一亮,叫道:“敬公主!”
落後她一些的幾個婢女也在這個時候趕了過來。本來還為那個登徒子輕薄敬公主而惱怒,但因為她的動作不好喊侍衛而只是幹瞪著眼的幾人,在聽到舒蘭這個在她們幾人中最年長的姐姐對著那個登徒子喊敬公主時,全都愣在了原地。
其中與徐淵相處過一段時間的婢女仔細看了看她的臉,皆是一臉驚訝的道:“敬公主?真的是您?”
方念兒也忘了掙扎。
看她平靜下來,徐淵鬆開了她,不再管她。
她就站在原地,看著平常對著她噓寒問暖的幾位姐姐簇擁著那個不男不女的傢伙向內走去,全然不顧方才被挾持的她。只留有兩個與她交好同樣不明情況的小姐妹走到她的身邊擔憂的看著她。
她艱難的衝她們笑了笑,就當是安撫她們了。
等方念兒與其他幾個人一起趕到宮內時,以舒蘭為首的一群人正紅著眼眶圍著坐在首位的賊人噓寒問暖。
她走上前去,臉上帶著溫柔得體的笑意問道:“舒蘭姐姐,這位姐姐……是舒蘭姐姐的舊識嗎?”
舒蘭扭過頭看向她,皺著眉道:“放肆,你怎能叫公主為姐姐?這位可是白薇閣正兒八經的主子!”
許是被舒蘭從未有過的大聲給驚到了,方念兒瞬間紅了眼圈,不敢再說什麼。
扶著她一路走過來的杜鵑卻想著為小姐妹打抱不平,不屑道:“舒蘭姐姐,這怕不是你哪門子親戚來投靠你了吧?白薇閣誰不知道?敬公主四年前暴斃了,您為了守著這個好去處,才讓全宮上下一起為你瞞著,甚至讓念兒假裝公主在這裡行事。念兒為了你,可是戰戰兢兢當了四年的公主。被查出來,那可是殺頭的大罪!現如今這麼長時間過去了,怎麼?可以用女大十八變的說法騙過去了,這就準備卸磨殺驢了?”
舒蘭被氣急,狠狠的盯著她道:“咱們宮中上上下下,算上小允子,小福子才只有十個人,除了你們三個,他們可都是見過公主的。我有什麼要騙你們的?再者說了,是誰跟你們說公主歿了?”
“……這……”舒蘭她們確實沒跟她們說過公主死了的事。這個訊息也不過是她們被舒蘭帶到這裡沒見到主子時,根據打聽到的訊息推測出來的。“那……那他們都是以你為首,肯定會聽你的話,你說她是公主,那她便是公主。可敬公主,我只認念兒!”
舒蘭深深看了一眼只是委屈的趴在夏荷懷裡不說話的方念兒,對著杜鵑冷哼一聲道:“若是你有幸見過聖顏,便不會說出這麼可笑的話!”
說完,不再理她們三人,愧疚的對著一直不言語,只是安靜的喝著茶的徐淵道:“公主,四年前您走後,奴婢也不知道您何時回來,便讓這個丫頭穿上您的衣服,遮著面在需要您出現的地方現一下身,誰知養大了這丫頭的胃口,竟然想要堂而皇之的佔用您的身份。
徐淵放下茶杯笑眯眯的安慰她:“無妨,不過就是一個不受寵的冷宮公主的身份。我這次回來也不是什麼好事。這一兩日皇帝那邊或許就該得到訊息了,你們也就能知道我為何要在此時回來了。若是那時這姑娘還想要這個身份,給她就是。”
聽她這話,舒蘭擔憂的看向徐淵:“公主……能否跟奴婢多少說一點?您這樣,奴婢心裡不踏實。”
“不急。等不了三日的。對了,我想先去沐浴,可否為我尋來一身合適的衣裳?我從……我帶回來的不太適合在這個地方穿。四年前的衣服恐怕已經不合身了。這四年的衣服又是照這這位姑娘做的,我比她高上一些,恐怕也不合身。”徐淵坐下來歇了會兒後,看著髒兮兮的衣服,皺著眉道。
舒蘭皺著眉想了想,許久才遲疑道:“那奴婢為您找來一身雪梅的衣服?她與您身量差不多,您先將就著穿。我再想想辦法,為您尋一身合適的衣裳。”
徐淵站起身衝著舒蘭擺擺手道:“不用那樣麻煩,若是雪梅的衣服我穿著合適,便讓她先借我一身穿兩天。我先去了。對了……我母親那株七里……還在嗎?”
“它……四年前,您走後……它便枯了……”舒蘭吞吞吐吐道,說出來後猛地跪下:“是奴婢照顧不周,還請公主責罰!”
徐淵向外走的動作頓了頓,察覺到身側人的惶恐不安才擺擺手道:“……沒事,不過一個……死物罷了……你們連自己都還顧不上呢,如何照顧的了它。你們沒錯,就算有錯,也是我的錯。起來吧。”
“……是。奴婢帶您去沐浴。”
“走吧。”
舒蘭是在她與她母親身邊待的最久的人,自然是最熟悉她的人。興許是她才剛一認出來她,便有心思讓其他人下去燒水去了。所以才能她一說,便有熱水能沐浴。
把自己浸泡在熱水中的徐淵舒服的喟嘆一聲。這種感覺可是好久沒享受過了。
看啊,哪怕只是在皇宮中以冷宮著稱的白薇閣,依然可以享受到隨喚隨到的熱水還有膳食。
不過徐淵也知道,這些是如今不過三十多歲卻已經華髮叢生的舒蘭經營這麼多年的結果。幼時她與舒蘭還小時,可是時常連飯都吃不上。
屏退了伺候的人,獨自在浴殿的徐淵漫無目的的想著。
她已經很長時間不會去想小時候的事了。今日或許是與舒蘭久別重逢的緣故,這才多少有些傷春悲秋起來。
就在徐淵放鬆身子,放空腦子享受著久違的熱水泡澡的舒服感時,察覺到有人進來了。在察覺到的那一刻,她便防備起來,甚至已經拿起褪下衣衫時,被她隨手放到一旁但是能夠輕易拿到的短劍了。準備在來者現身時,給他致命一擊。
在軍營時,沐浴都稱不沐浴,不過是用水淋一下身子。可她那時因為自身原因,都是自己在自己帳中或者是找一個沒什麼人會去的偏角沐浴,有時甚至傅恆之在外守著。若是沒有傅恆之,有人在沐浴時靠近她,不管是敵是友都會被她攻擊。在有好幾個人都被她傷過後,沒人敢在她沐浴時靠近。礙於她的身手還有與傅家父子的關係以及無條件偏向她的楊呈與柳鶴然,也沒人會說她什麼。
這也是她為什麼在有人靠近的第一時間,拿上武器。
不過在她想到她現在不是位於戰場上而是目前來說最安全的皇宮時,她便把劍隨手往旁邊一扔,毫不在意闖進來的人。
哪怕她沐浴的地方,與大門之間只不過是有幾層幕簾遮擋,輕飄飄的,一陣穿堂風便能把它吹起。
因為在她心裡,宮裡還沒有能傷到她的人。而且,她也猜到了會是誰在這個時候闖進來這裡——無非是剛才碰到的面生的那三個小丫頭中的哪個。
事情也確實如她所想。來的人是回去後越想越委屈的方念兒。
她不明白,當初是舒蘭說她以後就叫徐離敬,就是敬公主的怎麼這個人一回來,她便什麼都不是了。甚至面對她們向來輕聲細語的舒蘭竟然為了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人那樣對她們說話。
就算……就算她真的是公主,可她也早該在四年前就死了的。她方念兒才是現在的敬公主。
而且她與舒蘭這些年的感情不是作假的,按照身份來說,也該是她們才是一家人,舒蘭應該幫她才是!
聽小姐妹說,新來那人沐浴是在公主的浴殿時,她委屈的心情到達了最高點。
因為那是她與舒蘭說了好些次卻都不被允許進入的地方。
她不是公主嗎?她憑什麼不能進!而舒蘭現在竟然輕易的讓其他人進來了!
被嫉妒與委屈衝昏頭腦的方念兒想也不想便過來這裡了。她聽說,那女人竟然沒讓任何人過來服侍。這正是她的機會啊。
她一定要給這個女人點顏色看看。
抱著這樣的心態,她溜進了浴殿。她掀起一層層幕簾,走向浴池。卻在水汽中看清浴池中那人的後背時,煞白了臉。
只見背對著她坐下的女人把頭髮都從左肩攏到了身前,露出半截白皙的背。
可被那白皙的膚色襯著的是一道道交錯著的刀疤與傷痕。看著是那樣恐怖。
就在她忍不住要驚撥出聲時,那人似有所覺,微微側了側頭。
受到驚嚇的方念兒急忙跑出去。
察覺到身後的動靜的徐淵伸出手摸了摸背後的傷疤,笑了一聲。
然後從浴池中走了出來。她泡的已經夠久了,剛才簡單清洗了一下,已經差不多了。
她穿上舒蘭為她準備的衣服,就向剛才的正廳走去。
她讓舒蘭在那裡等著她。
徐淵賞著在邊關難得可見的彩色慢慢走回去。卻不想到時看到了舒蘭正蹲下身子耐著性子哄一個只有五六歲的小孩子。
她皺了皺眉,看著往舒蘭身後躲著的小女孩,問舒蘭:“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小的孩子?誰的?”
舒蘭拍了拍那個小孩子的頭,低聲道:“她叫舒荷,是……我的孩子。我親生女兒……”
徐淵眉頭皺的更厲害了,她記得她走前,舒蘭並沒有跟她說過有中意的人,可看這小女孩的年齡,在她走那年,她就已經出生了才是。
“這是怎麼回事?曾經有人欺負過你?”徐淵冷聲問道,不過舒蘭知道,這刺骨的冷意並不是對她。
她故作輕鬆的笑了笑,眼眶卻止不住的紅了:“沒……”
“我要聽實話!”
“……公主還記得,六年前您第一次長時間出宮去嗎?您那時跟我說,或許要在外面待上幾個月,所以我便為您瞞著。幸好平常沒什麼人在意白薇閣。若是有不懷好意的人請您出去,我便說您臥病在床,倒也都能擋回去。可……可有一次沒瞞住……被一個巡邏的侍衛發覺了,他說要告訴皇上去……奴婢知道他是威脅奴婢,想要從奴婢這要好處,奴婢……奴婢就……不過,這也是奴婢為了自己的姓名。那人也算得上是個靠得住的。這些年,還多虧了他的照拂。”
說起往事,舒蘭眼淚止不住的流。被她抱在懷裡的舒荷給她抹了抹眼淚。
舒蘭說的,徐淵記得。
六年前她曾經在傅將軍出征後,與傅恆之偷偷跑出京城。去了與傅將軍所在的地方是相反方向的城關。那時那裡正受著周邊小國騷擾,守城的將軍不堪其擾,卻也不能徹底滅了那幾個國家。只能在那裡與他們耗著。
他們兩個便是趁著這時的混亂混了進去。在那裡滿打滿算,待了一年半。
見識到戰爭的殘酷後,聽聞傅將軍要班師回朝他們便也回了京城。
傅將軍回去後,沒閒下來,不過休整幾日便準備去對付乾國。
傅恆之與徐淵便請纓要一同前去。雖然徐淵身份特殊,可她說了,哪怕只不過是當一個小兵,也要去。
傅將軍想了三夜後,終於同意了。
那時滿腔抱負的徐淵自然沒有注意到舒蘭的不對勁。
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舒蘭才在徐淵說她要走了,這次歸期不定,望她找個好主子時才想著要找人替代徐淵。
她要替徐淵守好這處,雖然徐淵說她以後不一定會回來了,可舒蘭希望,若是徐淵沒地方去了,還能有地方回。
“……這件事是我對不起你,是我當初任性了。沒安排好走之後的事。你再等等……等一個月後……一個月後……要會好很多……會好的。”徐淵盯著地面,不知道在看什麼。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直到最後,就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
雖然沒聽到徐淵說的最後幾句話是什麼,可對於她說的前兩句話,舒蘭給出了回應:“怎麼會怪公主呢?如果不是公主護了奴婢十幾年,奴婢早就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沒命了。若不是您當初與娘娘救下奴婢,我在那個冬天便沒命了。現如今能吃飽,穿暖,還有幾個朋友在這邊,有這個女兒在身邊,是我奴婢曾經想都不敢想的。”
徐淵搖了搖頭:“你現在有的這一切,是你自己掙來的。”
舒蘭笑著道:“若不是公主給了奴婢機會,若不是您小時候一次次的護住奴婢,我想掙也掙不來啊。好了,公主,就先別說奴婢的事了,看您這疲憊的,先去歇一會兒吧。奴婢已經把您的寢殿收拾妥當了。”
“好。”說的也確實夠多了,徐淵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如果那人是靠得住的,那麼……或許不需要一個月,舒蘭還有天下萬民以後便能過上比這好上數百倍的生活。
帶著這樣的期望,徐淵睡了過去。這幾日的風餐露宿雖然對她來說算不上什麼,可能在榻上好好睡一覺,是她曾經無數個夜晚與楊呈他們夜談時提到的最多的念想。
如今有了機會,當然要好好享受。
於是她便從沐浴後的辰時(七點到九點)睡到了未時(十三點到十五點)。
白薇閣並不大,主子也不多,甚至在徐淵到之前,只有一個假主子。所以對於在這伺候的下人來說,是極其輕鬆的。
徐淵自醒來後,便在宮內四處走動著。看著與她離開前甚至是幼時都沒什麼變化的景象。不過她幼時身邊只有時而清醒時而昏沉的孃親,只有十一二歲的舒蘭還有兩個不知道先前在哪裡伺候的宮女。
那兩個人看兩個主子一個是瘋子,一個是小孩子,得主子心的下人也不過是一個十來歲乳臭未乾的小丫頭,是以在許多事上敷衍了事。吃食也要搶她們的。後來她再大些,便使計把人弄走了。那兩人走後,白薇閣更冷清了。
不像現在。兩個半大的丫頭一人拿著一枝寒冬臘月裡僅剩的花在自己的頭上比劃著,嘰嘰喳喳的討論著什麼。雪梅他們幾人和小允子、小福子遠遠的看著她們,似是透過她們看向自己少年時。
徐淵轉了一圈,沒看到舒蘭,就連舒荷那個小丫頭,也安安靜靜的待在雪梅懷中。
一同不見身影的還有方念兒。
徐淵挑了挑眉,猜測這兩人是因為她回來的事才一同消失。
並不在乎此事的徐淵繼續在園子、亭子各處看看。畢竟這幾天過後,說不定她想看也沒機會看了。
這裡好歹還是她長大的地方。
可有些事她越是不想,越是容易碰到。她轉到幾間連在一起的不知道是什麼用處的小房間時,聽到了爭執聲。
完全沒有點自覺的徐淵並沒有走開,而是想著反正碰都碰見了,那就聽聽好了。於是便把耳朵湊了過去。
先是方念兒委屈又固執的聲音:“舒蘭姐姐,她自己都不在意,那把這個名字讓給我又能怎麼樣呢?”
“主子為奴才賜名,是天經地義的事。先前主子不在,便讓你們三個新來的小丫頭用了自己的名字。如今主子回來了若是你嫌棄自己先前的名字,可以由我去跟主子說一聲,讓主子給你改個名字。哪有做奴才的 嫌棄自己名字不好聽,便用主子的?”
“舒蘭姐姐,你不能這樣!先前是你對我說的,以後我便是徐離敬了,可如今這來個不知道是什麼人的人,你便把我一腳踢開了?”
“你在說什麼胡話?之前我也只是說,讓你在避不開的外人面前扮扮公主,哪有說你以後便是公主的?我又不是聖上,說誰是公主誰便是的。再者說了,不管曾經你在外人面前扮公主,還是現在,我們都是為了公主做事,怎麼就說我一腳把你踢開了?行了,以後不要再說這些話了。”
猜到裡面的人似乎是要出來,徐淵便想著離開,誰知這時竟然聽到了裡面傳來了驚呼聲和器皿碎裂的聲音:“方念兒!你要做什麼!”
來不及想太多的徐淵立馬破門而入,看到就是一手拽著舒蘭的胳膊,另外一隻手拿著一塊花瓶碎片把尖銳的地方對著舒蘭一臉猙獰的方念兒。
方念兒原本清秀的臉在這時變的極為難看。
徐淵皺著眉衝上前把舒蘭從方念兒手中救出來。然後把人護在自己身後。用極有壓迫力的眼神看著方念兒。
而不知道何時到了這附近的雪梅幾人也看到了她這副樣子。
杜鵑驚呼:“念兒!你這是在做什麼?”
方念兒卻沒回答她的話,只是一直盯著擋在她面前的兩人。雖然她很害怕徐淵的眼神,可卻依然不放下手中的碎片。
雪梅拍了拍愣住了點小允子和小福子。示意讓他們兩個上前去制止住方念兒。
他們兩個對視了一眼後,默契的從一左一右慢慢的靠近方念兒。
或許是因為此時方念兒全部心神都在徐淵與舒蘭兩人身上,直到小福子兩人制住了她才反應過來。
舒蘭看了她一眼,問徐淵:“主子,她……要怎麼處置……”
徐淵深吸一口氣,暗道:“這都是些什麼事啊……”
然後才對著小福子道:“先把她找個房間關起來吧。剩下的過兩天再說。行了,你們幾個也去忙你們都吧。”
打發走了那幾個人後,徐淵看向舒蘭,無奈道:“不過是一個名字,她想要便給她就是了,她也說了,反正就連我自己都不在意。我現在……用徐淵這個名字,挺好的。也更習慣。”
舒蘭抬起自從徐淵出現後低下的頭,溫柔道:“既然娘娘走前,把您的名字改成敬,那您便是敬公主,徐離鳶……鳶字輕飄飄的,配不上您。敬這個名字哪怕您不要,別人也別想拿走。”
徐淵再次說道:“不過一個名字……”
可看著一臉執拗的舒蘭,徐淵說不出更多的話了,既然她是為了自己好,那還是不要說些掃興的話了。
“行了,你回去歇著吧。晚膳也不用喊我了,我方才跟著雪梅她們吃了點小食,現在回房看書去了。我回來前你們是什麼樣子,現在就還是什麼樣子好了。我若是餓了,會自己想法子的。歇著去吧。”
“……是。”
與舒蘭分開後,徐淵也沒心情再轉了。回了房間看兵書去。
這次她回來,不過帶了兩本兵書,兩身衣裳還有那把短劍。
這兩本兵書還是傅將軍留下來的。
這是她與傅恆之幼時最討厭的書了。
而現在,徐淵枯坐在那裡,認認真真的看了幾個時辰。直到屋子裡沒有任何光亮後,才把書合上。
看著外面夜幕起,徐淵未點燈,邁步走了出去。從她這個院子的一個角落挖出來七八年前偷偷埋下的酒後飛身上了屋頂。
今日對她來說,如夢一般。
哪怕在未去邊關之前,她都沒有像今天這樣悠閒過。曾經她跟著傅將軍學武學兵法,整日也是忙的要死,更別說後來去了那樣苦寒之地。
今日卻只是吃吃睡睡,看看書。甚至還解決了一件只不過是一個姓名卻要動手殺人的事。
哪怕這個姓是徐離。方念兒或許是覺得她改姓徐離便能脫離如今是困境了,便能從一個奴僕變成主人了。卻看不見她這個名字本來的主人不是依舊只能在這方小天地討生活嗎?
若是隻是因為她姓徐離,她那個爹就能看到她的話,那她也不會長成這個樣子了。
她會像她的皇姐、皇妹、皇兄、皇弟如同幼犬一樣圍繞在那個昏庸殘暴的人的身側討好他。
徐淵看著燈火通明的她父親住的那處宮殿,假想著。
這樣想著想著,她睡了過去。
第二日一早,還是被舒蘭喊醒的。
舒蘭沒想到她會在屋頂上睡去,在房間內沒找到人後,還以為她又不聲不響的離開了。喊了幾聲後,正要離開,被醒過來的徐淵喊住了腳步。
“怎麼了?這一大清早的,就著急忙慌的喊我。”
聽到她的聲音,卻看不到人,舒蘭正疑惑時,徐淵再次開口:“別找了,我在你上面呢。抬頭。”
聽了徐淵的話,舒蘭便照著做了。果然,她一抬頭,便看到了衣衫凌亂,正倚靠在屋頂上睡眼惺忪打著哈欠的徐淵,身側還放了幾個:不知道怎麼放的住沒滾下來的酒罈。
舒蘭臉色一白,顫著聲音道:“公主……公主怎麼在上面?”
徐淵站起來整了整衣服,讓它看上去沒那麼亂,然後隨意往下一跳,無所謂道:“昨天夜裡貪杯,酒喝多了,就直接在上面睡下了。”
舒蘭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徐淵按了按因在堅硬的屋頂上睡了一晚而有些許不舒服的脖頸,問道:“對了,你這麼早找我來,是為了何事?”
舒蘭這才想起來自己跑這一趟的目的,臉色卻更白了:“奴婢家那位說……說乾國要求和,要……要公主嫁給乾國二皇子……”
徐淵很是驚訝:“今日訊息便傳開了嗎?我還以為要晚兩日呢。”
聽徐淵說這話,舒蘭感覺到了不對勁,她發現,面前的人情緒太平靜了些。她又回想了昨天徐淵回來後說的所有話,遲疑道:“公主是……早就便知有此事?”
徐淵點了點頭道:“沒錯。這訊息還是我從乾國邊境捎回來的。”
舒蘭驚疑:“為何?若是乾國想要求和與求娶公主,這……這是要派使臣前來的啊……為何……為何會是公主您把訊息帶回來……莫非……莫非您與那乾國二皇子……”
徐淵笑罵:“瞎想什麼呢你?行了,這兩日,皇帝估計會見我,早早做些準備吧。”
“……是。”舒蘭覺得,她是越發看不懂面前這人了。哪怕這人從小便難懂。她要離開前,還是忍不住問徐淵:“公主……您能不能跟奴婢說說,您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徐淵一直看著舒蘭不說話,舒蘭看不懂她的眼神,也以為她不會跟她說。卻不想,就在她要說是她唐突時,徐淵突然開口:“改朝換代。”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舒蘭甚至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可想起她問的問題後,把兩者連起來,才知道——她這樣做是要改朝換代。
這樣大不敬的話,被徐淵輕而易舉的說出口了。
舒蘭神色恍惚的離開了。直到回到住處聽到舒荷小聲點叫著孃親,才回過神來。
在她房間裡幫著她照顧孩子的雪梅疑惑的問道:“你不是去找公主了?怎麼這副樣子回來了?公主跟你說了什麼?她真的要去嫁那乾國二皇子嗎?”
舒蘭抿了抿唇,輕聲道:“沒什麼,公主沒跟我說什麼。不過她確實要嫁到乾國去……還有,她說這幾日或許陛下會召見她,讓我們做一下準備。”
“行。”看著依舊有些不對勁的舒蘭,雪梅很疑惑。
舒蘭剛才去拿這個月的份例的時候聽說的乾國要求娶公主這個訊息,甚至指名道姓的要娶公主徐離敬時,慌慌張張跑回來去跟公主稟告。也不知道說了什麼回來後就成了這副丟了神的樣子,看著也不是很慌了。
而舒蘭抱著舒荷看著窗外的天空,想著徐淵剛才說的話,並在心中一遍一遍的重複:改朝換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