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時老媽很有默契地沒怎麼提到我和我的感情問題,舅舅小姨們也沒怎麼過多提問,也許張小雯今晚的表現很讓大家滿意,反正我是有一種騎虎難下的感覺……他們越是喜歡張小雯我的處境就越難堪!

只是飯後外公多次問我們什麼時候結婚,我只能找了個送張小雯回家之類的藉口敷衍過去,然後拉著她就跑。

我越來越感覺家不像家,像個龍潭虎穴……

看到我溜了,李洲也找了個機會溜了出來。

坐上車,張小雯長出一口氣,從包裡拿出煙點上。

我不客氣地從她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用她的打火機點上,然後隨手把打火機塞我口袋裡。然後立馬就要找話題分散她的注意力,"你那什麼比賽什麼時候開始?"

她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我的動作,將一口煙如長槍一樣直直吐出,然後才開口。

"下週三,凌晨三點,還是昨天晚上那條山路,19公里,上下山都有。"

"有路書嗎?"

"要不要再給你配個美女領航員?"

"那感情好,但是一定要比你漂亮,不然我踩油門沒勁。"我一邊打趣著她一邊將車開出地下車庫。

"沒有!只有我,你愛開不開吧……不對,你丫必須開!"她順手把菸頭往外一彈。

"等等你停車!"她冷不丁給我來了句。

"怎麼,前面有交警?"我將車停在路邊。

"不是,給我開開。"

"不行!"我搖搖頭,"車與老婆恕不外借。"

"今天我是你老婆!"她蠻不講理地解開我安全帶,忽然發覺自己這句話好像有些曖昧。昏暗的路燈照射下我發現她臉頰有些發紅。她趕忙補上一句:"我……我的意思是……今天我還是你女朋友!所以你得聽我的!"

說完她低著頭下車,然後開啟主駕駛車門,我也任由她把我拽出來。

車與老婆恕不外借這句話,更多時候不過是句玩笑話罷了,況且我現在也沒那麼在意這些。

我坐上副駕駛,繫好安全帶,又問她:"手動擋喔,能開嗎?"

"廢話,看不起老子是吧!"她又點上一根菸,似乎叼著煙開車能讓她有一種"車神"的感覺。

只見她熟練地踩離合,掛一檔,車子轟鳴著駛出大路。

"喂!你油門別太大,升檔積極點,這是市區,炸街很缺德的!"

"那也是你非法改裝更缺德!"

我覺得這句話真的可笑極了……一個非法炸街的人跟一個非法改裝的人在爭論誰更缺德。缺德這種事也要和我分個高低勝負,這事本來就有夠缺德的!

就這麼兩個缺德的人駕駛著一臺缺德的車駛出了市區,我看出來她在往盧定市的方向開,但方向盤握在她手上!我得開口阻止她了。因為我已經一天一夜沒閤眼了,現在就算把車開到三百公里每小時,我也不會感到腎上腺素飆升的快感,我只會昏死過去……

"你要開你就往你家開,老子頭都要炸了!"我迷迷糊糊來了一句,此時我已經快要睡著了。這是我的一個習慣,坐副駕駛的時候特別容易犯困,尤其是我已經困的受不了了……

"閉嘴!你明天又不用上班……"

"我就怕……你把……我賣了……"

我後來好像迷迷糊糊聽到她罵了我幾句,然後我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的並不安穩,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我看到的是當初我抱著一大堆書,一步步走出高中大門,我看到了張悠紅腫的雙眼,我看到我千里迢迢坐火車去閩南時車窗閃過的風景,我看到我在她門口枯坐一夜後她爸爸叫來的警察叔叔……

我記得,我看到她的最後一眼,是她晶瑩的淚珠閃爍,是我可笑的青春被無情的碾碎。

她說,她會等我,多久都等!但後來,我就再沒有與她任何形式的聯絡。

高中還沒讀完,16歲的我就被我媽轉去馬來西亞,然後是加拿大……八年的異國他鄉的流浪,似乎讓我們的承諾變成了一個笑話。我本以為我這輩子都會傻等下去,直到22歲時,我遇到了何小雅。她是我真正意義上的第二任女朋友,她細心的呵護似乎融化了我冰冷的心,所以我是有過和她結婚的打算的,只是我還不想被婚姻禁錮……也許就像何小雅說的,我註定不是一個平凡的人。

就像那些自命不凡的小青年一樣,我是個永遠長不大的人,她對我的愛,對我的包容,我卻沒能很好的去回應她。

就這樣,我弄丟了我最愛的人和最愛我的人。

這個夢很長,我夢到了我在加拿大的每一次鬥毆,夢到了我在馬來西亞的每一次飆車。

在痛苦的和瘋狂的之間徘徊著,我終於感到有一束光刺破灰暗的世界,就像在寒冷的黑夜裡劃亮的火柴。我拼命去追逐著這道光,擺脫那慘烈的夢境!

我在喘息中醒來,甚至能聽到心臟劇烈的跳動聲。此時陽光正灑在我臉上,我身上披著一件酒店的大浴巾。

此時張小雯正好拉開車門,手上提著兩個小塑膠袋和兩杯豆漿。

她把一份早餐遞給我,並從包裡拿出一張房卡對我說,"吃完早餐幫我把浴巾送回去再順便幫我把房退了唄。"

我接過早餐和房卡,小塑膠袋裡是一份加肉加蛋的腸粉。

"合著昨晚你睡房間我就睡車裡?"

"你胖的跟豬似的我搬不動你……"張小雯一邊吃著腸粉一邊不以為然地說。

"切。"我撇撇嘴:"去哪,沒事趕緊回市區。"

"你急啥,陪我去個地方。"

"那你把中午的飯給我包了!"說著我三兩口把腸粉吃完,拿著飯卡和浴巾就下了車,根本不給她時間拒絕。

張小雯暗罵一聲"小氣鬼"……

……

盧定市不是一個地級市,只是石城市下屬的一個縣級市。雖然它的人口是各個縣市區最多的,但卻不是經濟最發達的。經濟最發達的六祖縣甚至比石城市區還要發達繁華。

張小雯把車開到了盧定市批發市場。

她把車停在批發市場外面。

我隨著她下了車,但她沒有要進去的意思。

"你不進去嗎?"我有些不解地問她。

"我就是從裡面出來的……"她話說到一半,冷不丁從包裡拿出一包煙,是一包新開啟的紅利群,19塊那種。

"我記得你不抽這個煙啊。"我毫不客氣地從她手中的煙盒抽出一根菸。

"試試,不過現在發現挺好抽的,勁大!"她點上一根濃厚的煙霧從她鼻孔中噴出。

"我怕你會覺得勁太大。"我也跟著點上一根菸。"你說你從裡面出來是什麼意思"

"我就是在這裡長大的……"張小雯猛吸一口煙。"十年前我們全家就從這裡搬走了,那時候我十歲。我爸爸年輕的時候,在裡面做批發生意,從閩南老家進茶葉賣。後來,他在這裡認識我媽媽……"

說著,她就開始往批發市場裡走去,我忙跟上她的步伐。

"十年前,不知道為什麼,我爸爸突然把這裡的茶葉店轉賣給了他最大的競爭對手,然後帶著我媽媽,我姐姐還有我回了閩南老家。

十年沒見,這裡變化真大!以前這裡的路都是髒髒的水泥地,商鋪的貨都堆到大街上,汽車都快開不進來了。爸爸就騎著一臺鈴木125載著我從西邊騎到東邊。週末我就坐著他的麵包車跟他送貨到石城。"

張小雯從包包裡拿出一臺小巧的索尼黑卡相機,將眼前繁忙的市場街道定格下來。

"走吧,我記得前面有家賣蝦堆的,我們去看看!"張小雯回頭一笑,陽光溫柔地撥開她的頭髮,她的眼睛清澈到我甚至能看到我自己。這一刻她彷彿只是一個溫柔的鄰家小妹。

我很想將這一刻定格下來,她的笑容讓我有一種很親切的感覺,也許我之前就認識她,認識她很久很久。但這個想法真的很荒誕,她才20歲,我又怎麼會認識她很久很久呢?

我不由得又想起何小雅來,我也在何小雅臉上看見過這麼親切溫柔的笑容。我發誓她比張小雯溫柔多了。

見我站在原地不動,張小雯就拉著我的手腕往前走,而我也任由她拉著我走。

恍惚中,張小雯的紅頭髮慢慢變成黑色的長髮,我看到的是何小雅拉著我的手,看到當年我們一起去海邊時,海風撫過藍色的碎花連衣裙,和天一樣藍,和海一樣藍。陽光下,她回過頭對我微笑,但是……她回過頭,我看見的卻是張悠的臉……這不可能!

我感覺我的手被用力一拽,我立刻清醒過來,哪裡有什麼海,哪裡有什麼碎花連衣裙,回過頭的是張小雯。

"你快點啊!你腳斷啦?"

我連忙抽出手:"你走就是了我還能跟不上你嗎!"

"哦。"

走了沒多久她就停下來腳步。眼前的確有幾家賣牛雜和油炸食品的店。

"哎,老闆果然換了。"張小雯有些失落:"走吧。"

"唉!來都來了吃點再走唄?"我拉了拉她的衣袖。

"早上才剛吃過早餐還吃,胖死你!不吃啦!"張小雯說罷就往回走。

"明明是你要來的!"真的是太令人無語了這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