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周雨坐船回到濰城,先回了趟聶公館。

他跟兩個親兵,拎了大包小包許多東西。

“許爺聽說夫人有喜,特意準備了孝敬您的,讓我捎回來。”

周雨笑眯眯的,親自拎了幾個大禮盒上樓,當著俞茵的面兒交給香梅。

香梅接到手裡,默不吭聲拎了下去。

俞茵笑了笑,“他有心了,人在裕京還好?”

“嗯嗯,好,傷都養好了,生龍活虎的。”周雨連連點頭,餘光朝門外瞥了眼,連忙說,“那夫人您歇著,屬下就先回軍校報到了。”

俞茵捧著茶淺笑點頭,“嗯,去吧。”

周雨低了低頭,轉身匆匆離開,在一樓前廳追上香梅,從兜裡掏出個小錦盒塞她手裡。

香梅捏著盒子,愣住看他。

周雨小聲說,“許爺託我捎給你,別多想,馮爺、程媽、錦承還有我都有。”

他說完形色匆匆就要走,“我趕著回軍校,走了啊。”

香梅立在原地目送他離開,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錦盒,神情一時複雜。

*

入了六月,天氣逐漸悶熱起來。

接連幾天時不時陰雲壓頂,悶的人心煩,像是要下雨。

俞茵心情似乎也受些影響,這日一大早起來就心浮氣躁,膳用到一半就開始吐。

餐廳裡一陣兵荒馬亂,聶天擎眉頭都皺緊了。

“回房歇著。”

他將人抱回屋,又喊了府醫來看。

“夫人這是有個反應,早幾個月都會這樣,大帥不必緊張。”李大夫看了脈,這樣安慰他。

聶天擎沒法兒不緊張,直坐在床邊守了半個多鍾,見俞茵沒再有什麼反應,才稍稍放下心。

“去忙吧,我在家這麼多人守著,出不了什麼事。”

俞茵好笑,安撫的握了握他手臂。

聶天擎今日的確還有個議事,直到馮郊上來提醒,他才在俞茵的催促下離開。

他一走,俞茵又困又無力,靠在軟枕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之後被窗外嘩啦啦的雨聲吵醒。

睜開眼,就見程媽和香梅正輕手輕腳的關窗戶,拉窗幔。

“下雨了?”

屋裡黑洞洞的,程媽聽見她說話,回頭看了眼,走到床邊扭亮床頭燈,輕聲說。

“好大的雨,一下子就潑下來了,夫人醒了正好,我去端安胎藥來,您趁熱喝了。”

程媽說完,下去端湯藥。

香梅快步走過來,扶俞茵坐起身,放了兩個軟枕在她身後。

睡了一覺,俞茵依然感到渾身無力,但精神好了一點。

她看了眼香梅默不吭聲的臉,閒來無事,有了點心思與她聊聊。

“你這都鬱郁多久了?每天一張臉也不見個笑,還沒想好呢?”

香梅怔了下,抬眼看看她,輕咬唇瓣垂下眼。

“夫人有孕了,我想守著您,不想那麼多...”

俞茵哭笑不得,“我這個時候有孕,耽誤了許巖啊。”

香梅耳朵一紅,“......”

俞茵看著她這樣子,幽幽嘆了口氣。

“那你是願意了?你別彆扭,說願意,我會出面,跟許巖先定下你們的事,也好過夜長夢多,真出什麼變故。”

“...夫人,等許爺回來吧。”

香梅垂下頭,聲音喃喃,“裕京那麼繁華,他說不定會有別的際遇,我也不能耽誤人家。”

“你還沒耽誤他?”

俞茵氣笑了,恨鐵不成鋼地嗔了她一眼。

“你真是磨嘰,拉磨的都沒你累人。”

香梅抿抿唇,聽見程媽進來,掐著手默不吭聲轉身出去了。

程媽端著藥碗,一臉納罕回頭看了眼。

“又怎麼了?”

“糾結呢~”俞茵無奈好笑,又低聲跟程媽唸叨,“她屬蝸牛的。”

程媽意會過來,好笑地搖了搖頭。

“喝藥吧...”

藥沒喝完,俞茵又伏在床邊吐了一陣兒,吐的臉都白了。

程媽嚇一跳,慌里慌張給她拍背,一邊揚聲喊人。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後,俞茵才靠在床頭緩過口氣。

她噁心的眼淚都淌下來,紅著眼一陣委屈,也沒工夫去替香梅操心了。

晚膳聶天擎回來,聽說她今日又吐過一回,頓時就擰起眉頭。

他讓人把飯菜送到臥房裡,坐在床邊親自喂俞茵。

哄了好半天,也只喂進去小半碗,看她實在沒胃口,人也瞧著有氣無力,也不敢再勉強。

夜裡睡覺,俞茵窩在他懷裡低細喃喃。

“等月份大了,會好起來。”

聶天擎攬著她,心事重重皺著眉,低嗯了聲。

*

然而這個月下來,俞茵孕吐都頻繁。

她日日吐,就差頓頓吐,整個人迅速消瘦下來。

聶公館裡喜氣消減,所有人都因為大帥整日陰沉著臉,做起事來小心翼翼的。

唯獨不懂看臉色的,就是朗兒這個小祖宗。

八九個月,正是小孩子學會了爬,對什麼都好奇開始閒不住的月份,小祖宗也是被慣著哄著,一不順心就開始哭鬧。

聶天擎回來遇到幾次,這天一上樓就聽到朗兒又在鬧。

他實在沒壓住火氣,沉著臉在走廊裡訓斥乳孃。

“不知道夫人在靜養?!連個孩子都看不好,要你幹什麼用!”

乳孃嚇得面無人色,哆哆嗦嗦不敢吱聲兒。

程媽聽見了,連忙從房裡出來,抱了朗兒迅速下樓去。

俞茵在房裡聽聶天擎發脾氣,安靜等了會兒,見他滿身氣壓沉鬱的走進屋。

聶天擎儘量緩和臉色,走到床邊端詳她。

“今日吃下東西了?”

俞茵嘴角牽了牽,“嗯。”

聶天擎強自扯了下唇,沒再多問,轉頭進了盥洗室淨手。

傭人照舊把飯菜送進房間。

用膳時,俞茵端詳他好幾次,攪著勺子小聲說。

“...擎哥,都沒事的,等捱過前三個月,會好起來。”

聶天擎垂著眼,“你懷朗兒的時候可不這樣。”

俞茵聲音又低了些,“每個孩子都不太一樣,李大夫每天在請脈,都說我沒事...”

聶天擎默了默,“他怎麼跟爺說,你必須臥床保胎?”

真的沒事,為什麼還需要臥床保胎?

俞茵接不上話兒,心口一陣堵的慌。

聶天擎給她夾了酸筍,緩和語氣岔開話題。

“爺不應該發脾氣,茵茵,跟你沒關係,好好吃飯。”

他不能說自已後悔要這個孩子了,也絕不會勸俞茵放棄,能做的除了等,就是陪她熬著。

俞茵抿了抿唇,垂下眼安靜說。

“...我不想吃這些。”

聶天擎抬起眼,暗沉的眸色流露幾分無力,無奈地哄她。

“吃一點,除非你說你想吃什麼?”

他每天問這個問題,但俞茵每次都想不出自已想吃什麼。

為了不讓他擔心,隨口說一樣,折騰廚房做了送過來,最後她嘗兩口一樣要吐,聶天擎就越發焦慮。

俞茵這次不想編,她情緒受到他的影響,悶著頭不說話了。

聶天擎擰眉,語氣也沉下來。

“茵茵。”

俞茵眼眶一熱,一陣鼻酸,也發起脾氣來。

“我不吃!”

可她對上聶天擎幽沉的黑瞳,氣勢又弱了,嘴一扁哽咽起來。

“...剁椒魚湯。”

聶天擎心一酸,伸手過去,指腹輕蹭她眼尾淚意。

“府醫說了你最近脾胃虛弱,絕對不能吃腥辣刺激的,茵寶兒乖...”

“我就吃這個!”

她瘦的厲害,生氣的時候含著淚都在哆嗦。

聶天擎心也跟著哆嗦,哪怕是知道她故意發脾氣,很快軟下聲妥協,交代傭人讓廚房去做。

俞茵犯了倔,辣絲絲的魚湯端上來,她撿起勺子就吃,跟賭氣似的。

結果倒真叫她摻著飯吃下半碗,胃裡火燒火燎的難受,卻也沒有想吐的慾望。

聶天擎看的心驚膽戰,自已都忘了用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