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郊驅車回老宅。

車在宅門外鳴笛幾聲,才有人過來開門落欄,停好車,他從車上下來,有老傭人立在旁邊幫他撐傘。

“馮爺,這麼晚您怎麼來了?”

馮郊搖搖頭,“沒事。”

他邁著長腿大步上了長廊,老傭人舉著傘也追不上,見他身上穿了防雨服,便也沒再管。

下雨夜,老宅裡的傭人們早早都歇了,馮郊熟門熟路走進院子,直到掀簾子進屋,才看見一個掌燈的老女傭。

對方很驚訝,“馮爺?”

“嗯。她睡了?”

老女傭忙上前接過他脫下的防雨服,點點頭回道:

“剛去看過,今日午後沒睡,先頭吃過飯,喝了藥,就抱著那個娃娃上床睡了。”

馮郊聽言沒說什麼,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水漬,提腳進了裡屋。

江雅雅怕黑,睡覺會點燈,所以房裡並不暗。

他走到床邊,看清床上的人,她懷裡抱著洋娃娃,頭髮拱的亂糟糟,側身睡地正香。

那洋娃娃,是他讓人從洋行找來的。

當初抱走她的孩子,哄騙她,是她生的寶寶,江雅雅傻乎乎的就信了。

從那以後,她每天寶貝的摟在懷裡,吃飯都不放下來,還讓老傭人給洋娃娃做很多漂亮裙子穿。

負責照顧她的老傭人,照顧的很盡興,不嫌棄她傻乎乎,也把她當孩子。

只能說人長得好看,就算是傻了,也一樣會惹人憐愛。

馮郊在床邊站了會兒,安靜凝視江雅雅白皙純淨的面龐,這樣的睡顏,乖巧無害很好看。

他每次看到這小傻子,都能想起當初家逢鉅變,陪他受難,相依為命,最後被折磨的瘋瘋癲癲還面目全非的女孩子。

他的青梅竹馬,其實長得也很好看。

如果沒有遇到國亂家亡,落入仇家手裡,現在他們早已成婚,生子.....

她不會死,他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轟隆——’

外面雨越下越大,還像馮郊預料的那樣,開始打雷。

春雷滾滾,他掃了眼窗外,再回頭時,床上的人已經嚇得縮成一團,還緊緊抱著洋娃娃,身子往被子裡縮。

她眼睛還閉著,皺緊眉頭,顯然是快要驚醒前,就已經有了下意識的動作。

馮郊面色波瀾不驚,上前半步坐到床邊,伸手隔著被子輕輕拍打江雅雅肩背。

“有人陪你,不用怕。”

縮在被子裡的人抖了抖,半晌後,慢慢冒出頭來,一雙水汪汪的眼小心翼翼看著他。

她似乎很困惑,還忘了聽到雷聲的害怕,小小聲喚他。

“...馮爺?”

“嗯。”馮郊不想多說話,只淡淡命令她,“睡吧。”

江雅雅烏黑大眼眨了眨,身體漸漸放鬆,扯著被頭堵住自已耳朵,心滿意足地蹭了蹭枕面,又閉上眼睡了。

她沒心沒肺,感覺到安全,很快再次睡著了。

馮郊微哂,看著傻乎乎的江雅雅,莫名覺得身心放鬆。

“有時候傻了也挺好,沒有野心,沒有悲傷,也不會記仇...”

一個傻子,只要得到住所和照顧,是真快樂。

——

接連兩日,相安無事。

這日一大早用過膳,聶天擎就上樓換了軍裝。

“去趟軍政府大樓,回來這些天,也該露個面穩穩人心。”

俞茵親手伺候他穿衣,細聲叮囑他。

“別逞強,槍傷嚴重,身上傷還沒徹底養好。”

聶天擎清笑握住她手臂,安撫地拍了拍。

“知道,議完事就回來,有關許巖暫代軍長之職,去往裕京督政一事,還需在軍中走個過場投票決議,除了這件事,也就是碼頭船運那邊......”

他說著頓住,垂眼看她,“你也跟爺去?趁著這次裕京一事,你可以藉機在軍中立威,省的......”

“我吃相那麼急的嗎?”俞茵好笑地打斷他。

聶天擎靜下聲,眸色沉靜同她對視。

俞茵莞爾,替他將領釦扭正,又抻了抻衣領。

“猛一下子,我怕應付不來,慢慢來吧。找機會挨個兒帶我見見他們,那麼多人聚在一起,我看不出誰想什麼,那還有什麼意義?”

她畢竟是個女人,這是男人主宰的世界,軍中那麼多人,不可能人人都對她往軍政中伸手沒有異議。

想要樹立威信,這是段亙長的歷程。

開啟聶天擎的門,只是第一步,後面即便有她保駕護航,也多要靠她自已走。

聶天擎看著她牽了牽唇,沒再說什麼,穿戴好軍裝便下樓離開。

俞茵送他到庭院裡,轉身要回去時,卻有值崗的兵衛跑過來稟話。

“夫人,潯城韓家人來拜謁。”

俞茵立在臺階上,向東側門眺目了一眼,而後繼續提步進了前廳。

“讓她進來吧。”

來的是韓夫人。

俞茵像上次一樣,在前廳見她。

程媽泡了茶端過來,又悄然退開。

“我來接知望。”韓夫人主動開口,並看向俞茵,“烈曌軍校派人到潯城傳信,說知望因一些事被除名,要我來領人。”

這個流程,近乎像警署司對待犯人。

說是領人,實則是來交罰金,韓夫人帶了很多錢來贖人。

不管是送禮還是走關係,她只希望兒子好好出來。

俞茵放下茶盞,徐聲與她解釋:

“軍校的管理制度向軍政府靠攏,韓知望在校內惹是生非,違反校紀規制,影響非常不好,有人檢舉他,他依然不知悔改衝動行事。將他除名,是軍校上層一致商議後的決定。”

韓夫人看出她說這番話時,是一臉淡漠的。

她目光微閃,“夫人,我知道沒有什麼情面請您徇私,但我想問清楚,是跟何家嗎?”

“是。”俞茵點頭,“何恆也會被除名。”

韓夫人氣定神閒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她端起茶盞,慢慢喝了幾口,又像是沉思著,有什麼話想說。

俞茵也並未催促,靜靜等著。

半晌,韓夫人放下茶盞,重新抬眼看向俞茵。

“看在我們血緣親近的面子上,你真的不需要他幫你嗎?”

俞茵淺淺彎唇,“我希望韓夫人知道,我給過他機會了,但他沒珍惜。”

韓夫人擰了下眉,拉下臉來斟酌說道:

“如果說,再給他一次機會,哪怕讓他留在軍校繼續磨礪......”

俞茵搖頭打斷她,“很多人能爬到大帥身邊做事,都是不需要再被人點撥教導的,但韓知望還差得多。”

她頓了下,給出評價,“他或許優秀,卻只是個少爺,大帥身邊只有會察言觀色的下屬,他這樣的衝動和快意恩仇,沒有人會欣賞。夫人把他帶回去,再好好教導吧。”

韓夫人閉上嘴,終於不再說什麼。

她緩了片刻,站起身準備離開,臨走又同俞茵說道:

“扶搖直上終究道阻且難,你一個人,若是有需要,儘管開口。”

俞茵笑了笑,“好,夫人心意我領了,您慢走。”

她沒有親自送,而是叫傭人送韓夫人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