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輛警車在廠區中穿梭。

救護車也來了,不過很快,就換成了殯儀車。

具體的死亡數字,並沒有公佈,甚至連這件事情本身,都沒出現在任何媒體上。

不僅如此,為免這次事件造成熟食廠生意下降,影響東江市的稅收。許多短影片、新聞板塊,皆設立了禁用詞,後來,乾脆禁制了市南區釋出影片的許可權,言論自由可見一斑。

範濱、徐林、方華站在寧大山的豪宅頂,望著鬧哄哄的廠區,陷入沉默。

三人神色各異。

範濱眼神呆滯,給人的感覺相當頹廢。

徐林則攥著拳頭,滿臉義憤。

方華最特別,他神色不見憤怒,只有濃濃的同情。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聽見寧瑤在樓下的呼喊,他們才收拾心情下去。

“人數大約在二十七,肖家沒有活口,僅存的血脈,只剩下阿輝。”

寧瑤情緒低落,即便提及那位,曾讓她無比困擾的傢伙,也沒有了以前的恨意。

“阿輝竟然沒死?”

這個訊息,很讓徐林意外。

方華卻是眼睛一亮,意有所指道:“那這小子,會不會效仿尋仇呢?”

徐林看他一眼,明白對方意思,但還是搖了搖頭:“不會。”

“不會?你怎麼確定的?”方華很不滿。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覺得,阿輝沒那個膽量。”

徐林也不知道,自已為什麼會這樣說。

畢竟只見過阿輝一面,根本不算熟悉。

可偏偏,他心中就是這樣想的,而且十分強烈,不容置疑。

寧大山搭直升機去市政廳,面見市長了。

熟食廠也停擺下來。

從沒經歷過這種事的寧瑤,六神無主,不知要做些什麼。

範濱給了施可怡一個眼神,示意對方去安慰安慰,接著拍下徐林肩膀,走出豪宅。

兩人去了院中,來到一株盛開的桂花樹下。

“情況不對勁。”

範濱嗓音壓的很低,徐林從中,甚至聽出了幾分緊張。

上一次小胖子有這樣的狀態,還是見到K.K的時候。

“不對?”徐林詫異問:“難道,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尋仇事件?”

範濱搖搖頭,接著又點點頭。

這下,徐林更迷糊了。

“我意思是,這次事件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對勁。不對勁的是,這與我上一世的記憶,有出入。”

接著範濱告訴徐林,在上一世,市南的熟食加工廠,被蓬州的一名州參議看上。

州參議找到了腸哥,兩人相互配合,準備將廠子拿下。

在這期間,發生了很多事,寧大山處境不妙,但始終不願妥協。

後來,州參議索性動用權力,調令警署,將寧大山抓起來。

用權力來整一個人,是非常簡單的。

哪怕這個人沒有罪,哪怕警署也知道這個人沒有罪。

可依據蓬州頒佈的法例,警署有權羈押任何嫌疑人七十二小時。

他們就利用這一點,不斷將寧大山抓了放,放了抓,直至他精神崩潰。

當時,顧小桃去世不久,陳布正處於喪妻的悲痛中。

兩個心情苦悶的人,恰好在路邊的同一家小酒館買醉,由於只有他們兩個客人,很容易就聊到一起,併成為了朋友。

“丟失的戒指如何被找到,以及九號技師的遺憾,都是他那時告訴我的。”

範濱撥出一口氣,感慨道:“在資本掌控世界的今日,像寧大山這類有良心的企業家,已經不多了。所以聽說寧瑤,是他女兒後,我就想著,能不能過來幫幫忙,改變上一世的遺憾。”

“那你應該算是成功了!現在腸哥死了,沒和那位州參議狼狽為奸,這家熟食廠,也依然在寧大山手裡。”

“徐林,這就是我現在,特別擔心的事兒!”

範濱臉色凝重。

“因為我們的介入,這裡就出現了命案,事情走向,也與上一世完全不一樣!”

“不一樣不好嗎?”徐林仍未明白對方意思。

範濱道:“熟食廠的歸屬也好,寧大山的下場也罷,與我而言,只是一件小事。我真正擔心的,是避免世界被毀滅的大事!徐林,你有沒有想過,既然這件小事,會因我們的介入而發生改變,那大事呢?它會不會,也脫離我上一世的記憶,變得更加難以捉摸?!”

一隻身處亞馬遜的蝴蝶,悄悄扇動翅膀。

數週後,遠在北部的渥太華,便颳起了一陣龍捲風。

這事兒在科學界,被稱為混沌學。

在道教,被稱作玄學。

科學與宗教有沒有相通性,徐林不知道。

他目前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範濱要瘋了!

尤其當這位仁兄,捂著腦袋,蹲在地上,不斷叨咕什麼機率錯誤,得重組數學模型之類的話後,徐林慎重的點點頭,表示自已聽不懂,但大受震撼,建議對方陪自已,一同去瑪麗腦健醫院看看。

範濱自然拒絕了徐林的好意,帶著無法訴說的孤獨情緒,一個人打車回了紅酒門店。

返回豪宅的徐林,準備去一趟洗手間。

可沒等他研究好全自動馬桶的使用方法,神神秘秘的方華,便推門而入,並反鎖洗手間的門。

徐林嚇一跳,急忙提好褲子,嚴正告誡對方,自已沒啥特殊癖好。

“夥計,斬草不留根,春風吹又生。”方華挑挑眉毛。

“你是指,阿輝?”

方華點頭:“他是腸哥的兒子,打小就混蛋,出了這種事,難保不報復。我可打聽清楚了,鄭福貴其中一個女兒,就住市內,離這兒也就四十分鐘車程,你說阿輝會不會……”

“你咋這麼上心?”徐林覺著奇怪:“以往不都是幹一錘子買賣嗎?”

“呵,小看我了不是?你真當我方華,只是個熱血愣頭青,披上雨衣執行正義,只圖一時之快?”

“不是嗎?”

方華被對方的反問幹沉默了。

他有點好笑的看著徐林,反問道:“你真覺得,法律專業的我,會控制不了情緒?查閱無數案件的律師,會冒著被判幾百年刑期的危險,進行正義制裁的中二病行為?”

徐林眨眨眼,很確定的點頭,表示自已就是這麼想的。

方華翻個大大的白眼,接著嚴肅說道:“我之所以要這麼做,就是怕出現,類似鄭福貴這樣不計後果,不夠專業的人,為清除社會上的渣滓,而搭上自已的命,這太不值得!這種事,本該由我這樣專業的人來承擔!我現在只恨那天,因我的失誤,讓腸哥跑掉了,若當場將他錘殺,或許今天,就不會出現走極端的人!”

徐林突然意識到,他好像,一點也不瞭解方華。

實際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哪怕是再親密的朋友,最熟悉的枕邊人,也不可能百分之百的瞭解一切。

人類特有的獨立思想,會不斷反思人生目的,這點與自身經歷相結合,從而創造出對待不同事件的價值觀。

真正統一的價值觀,只存在於憧憬中。

老祖宗有句話總結的好,叫人心隔肚皮。

雖然這不是什麼好話,卻也能體現人與人的思想差異。

方華的精神境界與思想價值觀,徐林是無法理解了。

但他很佩服。

類似的精神境界,徐林只在各類宗教故事中聽過。

前有耶穌代他人受難,後有佛陀割肉喂鷹。

而現在,有方華替人復仇。

如果神明真如人類所幻想的樣子,那他,也應該被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