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布參觀完東江大學的時候,時間來到了下午三點半。

從北門出來,聞到對面熟食鋪飄出的香味,他嚥了口唾沫。

正如範濱之前所說的,陳布打算買兩個豬蹄帶回去,好讓顧小桃嚐嚐大城市的手藝。

說起來,這家熟食鋪,今天尚是這星期第一次開門。

老闆娘的兩個臉頰,依舊貼著紗布。

小舅子豁著門牙,說話都漏風。

唯一看不出受傷的老闆,耷拉著腦袋,精神狀況不太好。

哪怕外面突然響起一兩聲鳴笛,都要被嚇一哆嗦。

陳布自然是不瞭解情況,挑了兩個豬蹄,拿出一百元的整鈔,交給老闆讓他找錢。

望著嶄新嶄新的百元鈔票。

記吃不記打的三人,心思又開始活泛了。

幾天前被徐林狠狠教訓一通,卻不敢報警,怕洩露假鈔換真鈔的事兒,結果醫藥費還都是自己出的。

住院養病,店鋪便沒有營業,裡外裡都是損失,稱得上雙向虧損。

現在見陳布一臉菜色,穿著打扮土的掉渣,心想總不至於,在陰溝裡翻兩次船的三人,相互交換個眼色。

老闆娘伸手接過鈔票,轉身就要往裡屋走。

就在這個時候,店門口突然傳來聲咳嗽。

包括陳布在內,所有人全部轉身看了過去。

戴著墨鏡,頭頂鴨舌帽的徐林,正拿著一把磨尖的螺絲刀,站在大門口修整指甲。

老闆三人的臉都綠了。

陳布卻沒什麼表情,只覺得這人行為怪異,竟然用螺絲刀修指甲。

怕不是個神經病?

大城市果然好,這樣的要是在老家,不得用鐵鏈鎖黑屋裡?

“小夥子是外地的?”

老闆臉上變顏變色,問了一句。

“啊,對。”

“你怎麼不早說?!”老闆娘一臉憤怒,把錢往對方胸口一拍,瞪著倆眼:“只是兩個豬蹄而已,你怎麼能想著給錢呢?!”

“是啊!”小舅子也惱了:“是不是瞧不起我們?!”

陳布懵了。

直到拎著豬蹄從熟食鋪裡出來,也沒鬧明白,這是哪一種發展。

突然!

身旁有人哎呦一聲。

接著從臺階滾了下去。

陳布嚇一跳,低頭去看,發現滾下去的人,是個戴圓眼鏡的小胖子。

臺階總共有三層,也不知他是踩空了,還是滑倒了,摔下去後,抱著小腿不斷哀嚎。

“噝……啊,好疼!有沒有好心人,扶我起來哇!”

範濱抱著小腿,在地上打滾。

從街上左右兩個方向,走來的行人,見到這慕,紛紛選擇繞遠。

“你怎麼樣,沒事吧?”

陳布沒想那麼多,從臺階下去,伸手抓住他胳膊。

也沒怎麼費力,範濱就自個兒起來了。

“哎呀,兄弟!”他神色激動,抓住陳布的手,可就不鬆開了。“你不僅帥的沒邊,人品也更是沒話說!你的出現,彌補了上下五千年的道德缺失!是諸天萬夜的一縷光,是東江市的黎明,是人類的希望,是銀河系穩定運轉於宇宙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陳布傻了。

在後面偷偷觀瞧的徐林,雞皮疙瘩掉一地。

真表臉!

誇起曾經的自己,就拼命楞吹唄?!

都尼瑪整出銀河系了,自戀也要有個限度哇!

“要是我沒猜錯,小夥子應該是要來東江上大學吧。”

“呃,是這樣……”

“哎呀,你這樣的人才,可不能被埋沒,否則將是上下五千年……諸天萬夜……東江市……全人類……銀河系的重大損失!”

這人……

怎麼說話這麼好聽?!

陳布心花怒放。

“在東江租房了嗎?”範濱問。

“沒有,我打算住校。”

“唉,那怎麼可以?”範濱臉一板:“東江大學的宿舍分配,也分三六九等。第一等的單人間,是給前來混學歷的超級二代準備;第二等的四人間,是給州級官員子女準備;第三等的六人間,是給本市各名校高中的畢業生準備;第四等九人間,是給縣城或鎮上畢業生準備。敢問朋友,你是第幾等?”

陳布慚愧低頭:“最後一等……不過九人間也沒關係,我來東江是為了求學,不是為的享受。”

“你知道這話是誰說的嗎?”範濱突然提問。

陳布窒住。

範濱冷笑聲,抬了抬眼鏡:“說這話的人,就是在不平等待遇中,佔據好處的那幫人!他們一邊享受著,分配上的優渥,一邊還要對享受不到的人指手畫腳。說什麼,你沒有成功,是因為你自己不夠努力。還有什麼不要在乎物質生活,要充實自己的精神生活。總之,全他媽是狗放屁!”

陳布呆呆看著他,大腦幾乎宕機。

他無法理解,對方說的事情,因為無論是初中還是高中,都從來沒教過。

現在的思想,還保留在書本課堂上,覺著一切都是真善美,覺著每個人都平等,覺著只要把試卷考滿分,就能成為人上人。

範濱見他神色呆滯,意識到自己的話,說的有些多了。

沒辦法,重生後遇到七十年前的自己,誰又能忍住,不去提一些人生經驗呢?

“這樣。”範濱拿出紙筆,寫下一串號碼。“這是我手機號。你今天救了我,所以我得報答你,也算禮尚往來。”

“啊,喔。”

陳佈下意識接過,隨後僵硬著身軀,衝對方擺擺手,轉身去往站牌,準備乘公交車去火車站。

“什麼感覺?”

徐林笑著湊過來。

“帥!”範濱大為讚賞:“我那張臉,當真是百看不厭!”

“咳咳,”徐林差點沒被口水嗆死,“差不多得了,自戀也有個度。我是問你,跟曾經的自己碰面,有什麼感覺,誰問你長相了?”

範濱不好意思笑笑,略微冷靜後,才緩緩說道:“怎麼說呢,見到現在的自己,就像見到了兒子。明明有很多話想告誡,卻又怕說多了。”

“說多不好嗎?至少少走許多彎路。”

“不,其實有時候,只有經歷過,才會深刻。”

“那你為啥,要我搞定熟食鋪?這不是很好的磨鍊機會嗎?”

“不一樣。”範濱搖頭:“那是凌駕於既定規則之外的事兒,俗稱暴力。在規則之內,偷奸耍滑也好,勾心鬥角也罷,只有經歷過,看清楚,人生才算完整。”

徐林撓了撓頭皮,覺得難以理解,心想這難不成,就是優等生與差生的區別?

“你……真打算,讓我去殺你未來的老婆?”

提起這個,範濱立馬認真起來,表情堅毅:“是的,我們一定要找個辦法,將她殺掉!”

徐林沉默了。

儘管他有精神病,而且從嚴格意義上講,也絕不是什麼善類。

但對於這件事,卻有些接受不能。

“以未來犯下的罪,來審判現在的人,讓其為尚未發生的事情,付出生命的代價,是不是……”

“徐林,其實留給我們的時間,並不多。”範濱伸手搭上對方肩膀,“要想保住這個世界,我們需要快刀斬亂麻,而不是糾結於怎麼做,才能讓自己接受。”

“不行,這事兒我幹不了!”徐林豎起手掌,撥出一口氣:“你是重生者,可以用上帝視角,評斷人的罪惡。但我不行,我不能因為,你說誰會如何如何,就得痛下殺手!”

“你確定?”範濱臉上沒有憤怒,相反,在徐林表達出,不願聽從的想法後,嘴角還微微上揚起來。

“我十分肯定!”徐林斬釘截鐵。

“好,那咱們走吧。”

“去哪?”

“買輛車,然後帶你去一個地方。希望到時候,你還能堅持現在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