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不久。
周卻忽然遞了帖子登門。
他去年高中之後,就去了翰林院,之後又輾轉去了戶部的清吏司中,明錦聽說,他如今已升任為清吏司中的,一名從五品戶部員外郎。
因行事清廉。
又是孟老的學生。
在他們這些新任的年輕官員之中,很能說得上話。
明錦如今月份越大,身體也就越發不便。
這陣子天氣又嚴寒,她平日也就懶得出門,總窩在屋子裡,或是跟華歲她們說話,或是看書作畫,又或是拿著毛球丟給瑞雪,看它滿屋子亂跑亂轉。
不知道周卻今日忽然登門是因為什麼,但明錦還是接見了他。
今日祖母回侯府了。
明景恆的妻子,她如今的那位大嫂,也被查出來有身孕了。
正好今日天色放晴,祖母得知此事便特地回了一趟家。
正好也看看她那兩位孫媳婦。
去年二哥也娶了許家小姐。
如今他在官場之中,也輾轉進了大理寺。
因雪日才歇,地上的積雪還未徹底融化,裴姑姑怕她路上不便,明錦便讓人直接把周卻,請到了自已的院子裡,坐在外間接見了他。
“周大人,請進。”
“多謝。”
明錦坐在屋中喝茶,聽到外頭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
她循聲看去,便瞧見一位穿著青色官袍的年輕官員從外面進來。
如今還在年關之中,天氣還冷。
周卻官袍外頭又罩了一件禦寒的斗篷,只不過,他人還在外頭的時候,就把斗篷脫下交給隨侍於身側的婢女了,沒把那外頭的嚴寒氣給帶進來。
看到明錦望過來的眼神。
周卻只與她對視了一眼,就立刻垂下了眼簾。
“王妃。”
他低著頭跟明錦打招呼。
兩年過去,周卻如今也快有十八歲了。
正是少年跨度到青年的階段,他的聲音較之從前,明顯低沉了不少,整個人看著也高大了不少。
明錦自去年回京之後,就沒怎麼與周卻碰過面。
兩人都忙。
何況如今這種時候,她也沒別的心思。
這冷不丁瞧見,看著他與前世越來越像的面貌,但眉眼間卻不似從前那般總帶著一抹陰鷙,明錦不免有些恍神。
直到身邊傳來華歲的聲音。
“主子。”
明錦這才回神,方才發現周卻竟始終還站在外面,沒有進來,她忙說道:“進來坐。”
周卻這才應聲進來了。
他坐在明錦的對面,接過下人送來的茶時,又說了聲謝。
明錦等人送完茶點,方才問他:“今日公事不多?怎麼突然想到來我這了?”
周卻說:“今日接了樁差事。”
“嗯?”
明錦目露不解,並不明白周卻接差事,為何要與她說。
他如今既是孟老的得意門生,又是孟家的繼承人,不說戶部那些官員,不敢為難他,便是真有為難之人,也有的是人願意幫他的。
總不至於是來請她幫忙的。
不過周卻很快就給她解了疑惑。
“是去嘉峪關運送物資。”周卻補充道。
餘光瞥見明錦陡然睜大的眼睛,周卻繼續垂眸,指腹輕撫著茶壁,他繼續就著前面的話與人說完:“因今日就要離開,就來問問您,有沒有什麼東西,需要我轉交給王爺。”
自是有的!
明錦這陣子又給顧明珩做了幾身衣裳和鞋子。
原本還想著等回頭派人去問問,這次朝廷準備派誰去,什麼時候出發,她好把這些東西轉交過去,沒想到周卻就來了。
“你等等,我這就去收拾。”明錦說著就立刻站了起來。
她一激動就忘記自已是雙身子的人,旁邊的裴姑姑和華歲看到,卻驚得變了臉。
一人一邊。
連忙扶住了她的胳膊。
周卻見她站穩,方才收回先前,下意識伸出去的手。
裴姑姑嘴裡還喊道:“我的好姑娘,您可千萬別這麼冒失了,若是磕了碰了,可如何是好?”
又跟明錦說:“您在這跟周大人說話,老奴跟華歲進去給您收拾東西去。”
明錦聽她這樣說,也就沒反駁。
她被扶著坐下,同她們說了幾處地方,還有書桌上,她這陣子給夷仙寫的信,也千萬別忘了拿,一一囑咐完,等她們應聲去拿東西,明錦這才鬆了口氣,又喝了口茶。
“怎麼突然派你去那?”
明錦問周卻。
這差事,向來都是小吏去做,周卻如今的身份,應該不至於去做這樣的苦差。
周卻繼續輕撫著茶壁說道:“老師讓我多歷練下。”
明錦聽完之後,倒是也沒多想,她只當孟老這是真的為了鍛鍊周卻,好讓他的履歷更漂亮一些。
哪裡知道,這其實是周卻自已要求的。
孟老聽說的時候,還皺了眉。
明錦又說:“去年事情多,還沒來得及恭賀你高中。”
周卻搖頭,說沒事。
兩人都不是多話之人,沒說幾句,裴姑姑她們就收拾完包袱出來了。
“主子,您瞧瞧可是這些,都齊全了嗎?”
華歲拿著東西來給明錦看。
明錦一一仔細翻看過,確保給顧明珩準備的東西都在了,沒有遺漏,她這才收回手說:“就這些,小心裝好,嘉峪關那邊天氣不好。”
華歲答應一聲,拿去旁邊繼續打包了。
明錦轉頭問周卻:“什麼時候走?不急的話,就在王府先用了午膳,這會也差不多到吃午膳的時間了。”
周卻拒絕了:“不了,還得去衙門報道。”
本就是抽身出來的時間,拿好東西,他就要回戶部,跟著大隊伍準備出發了。
明錦也沒堅持。
估計周卻也沒多少時間,她心中感激他特地跑這一趟,便讓他等等,然後喊來英哥。
英哥會輕功。
明錦讓她去廚房打包些,好帶走、路上可以吃的東西。
“不用……”
周卻覺得麻煩,出聲拒絕。
但英哥向來聽明錦的話,早在明錦吩咐完,周卻才開了個頭,她就已經輕輕一躍,跟鳥兒似的,離開了院子。
周卻那還沒說完的話,就這麼突兀的,卡在了喉嚨裡。
明錦看著他沉默的模樣,不禁失笑。
她忍著笑意跟周卻說:“很快,你再等下,你替我跑這一趟,我總不能讓你餓著肚子離開。”
周卻這次沒再拒絕,輕輕嗯了一聲。
餘光瞥見明錦眼睛裡的笑意,他的眉眼也隨之柔和了許多。
只是他慣來少言,為人又沉默。
並無人察覺。
英哥很快就回來了。
拿著一袋子吃的,遞給周卻。
東西都到了,周卻也沒拒絕,接過來之後,跟明錦道了謝。
之後他便拿著東西,準備走了。
明錦這次也沒挽留,讓人送他出去。
周卻沒拒絕,跟明錦點頭離開,快要走到院子的時候,他忽然攥著手裡的吃的,站住步子,回過頭。
“王妃。”
他回過頭喊明錦。
明錦嗯一聲,接著他的話,問:“怎麼了?”
周卻看著明錦。
他其實有許多話要說、想問。
他想問,當初她幫他時說的那些話,其實並不是真的吧?她並不是為了想要回報才幫他的,是吧?
關於這一點,他的心裡,其實早已有答案了。
他更想知道的是,她當初究竟為什麼要幫他?
周卻始終不理解,不明白。
明明當時他們倆,還只是陌生人。
但在明錦那雙明眸的注視下,周卻這滿肚子的話,竟然無從開口。
他薄唇囁嚅幾下。
最終在明錦的注視下,也只是看著她那高高隆起的小腹,與人輕聲說道:“天寒地凍,請您千萬保重身體。”
“好。”
明錦笑著應了。
之後周卻什麼都沒說,收回視線,離開了這邊。
明錦則望著他的身影,等到周卻離開院子,這才被裴姑姑她們扶著回到房間裡。
“周大人今年也十八了吧,也該是成婚的年紀了。”
“前陣子我出門,還聽到不少人在議論周大人,想把自家的女兒許配給周大人呢。”
“也不知道以後周大人,究竟會娶誰。”
裴姑姑在一旁笑著與明錦說閒話。
明錦想到前世周卻說自已的心儀之人,也不知道這一世,他能不能娶到他的心儀之人?
也不知道他的心儀之人,究竟是誰?
不過不管怎麼樣,沒有顧嘉柔和宋河的控制,日後周卻終於能走上一條光明正大的康莊大道了。
她打心裡為他感到高興。
……
轉眼又是兩個月過去。
明錦這時已有七個月的身孕了。
身子越來越重,出門也沒那麼方便了。
左右慈濟堂中有春雨,她平日若有什麼吩咐的時候,也就只是喊人去傳話,或是春雨來家裡,明錦當面與人說。
邊關的戰事,也終於迎來轉機。
那位二王子不幸感染惡疾去世,這次跟著出征的左賢王本就與他不和,那左賢王雖然驍勇善戰,在韃靼卻也樹敵眾多,聽說韃靼內部已有不少聲音,攻擊這位左賢王。
若能拿下這位左賢王,擊垮韃靼並不是難事。
三月。
戰事再次迎來好訊息。
韃靼這一任的可汗,信了旁人的挑唆,以為左賢王真的殺了他的二子,要領著大軍叛變韃靼,自立為可汗。
這韃靼的可汗,連下三道旨意急召人回去,還拿了左賢王的家人作為威脅,另擇了右將軍接任左賢王的位置迎戰大乾。
未足半月,韃靼戰敗。
自去年七月開始,至今已過去八月有餘。
這打了八個月的仗終於快結束了,京城裡各處都是歡呼聲,朝野之中也是一片喜色。
又是開春,天氣也隨之變得暖和了不少。
明錦也為這個訊息感到高興,她挺著大肚子,興致盎然地吩咐府裡上下把王府重新裝飾一番。
就等著她的夫君從戰場回來。
若是來得及的話,保不準夷仙還能看到孩子出生。
只是想到這個,明錦就欣喜不已。
只是想到自已如今的樣子,她又有些犯愁。
“祖母,我是不是胖了很多?”畢竟有了身孕,裡頭還有兩個,明錦怎麼可能沒改變?
只是以前沒心思去注意罷了。
她又開始擔心,夷仙若是回來,認不出她,該如何是好?
“胖什麼?”
福華長公主聽到這話,很不高興,握著明錦的手說:“何況你這是因為孩子才胖的,你為他老顧家吃了這麼多苦,別說夷仙不是這樣的人,他若真是,你看我怎麼收拾他!”
明錦聽祖母這樣說,那一點憂愁也就跟著沒了。
她當然知道她的夫君,不是這樣的人。
這樣想著。
明錦這心裡,又只剩下期待和高興了。
三月下旬。
戰事徹底迎來大捷。
年邁的韃靼可汗在賜死左賢王之後,也跟著死了。
沒了可汗,又沒了驍勇善戰的左賢王,如今的韃靼早已成了一盤散沙,各方勢力為奪權勢而分崩離析。
無需大乾再去做什麼,他們就已經沒有了與他們抗爭的能力。
同月。
韃靼新任的可汗送來降書,表示願意歸於大乾,作為大乾的附屬國,可邊關那邊,同時帶來的還有一個訊息,長安王顧明珩死在了戰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