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應該碰傷口的。”

那人蹙眉,指責著他不正確的行為。

楚昭驚疑不定,打量著那人的臉。

這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張臉他完完全全的記不住!

明明從眉毛到唇角每一個表情細節他都能看清,卻又只需要一個眨眼的瞬間——一切都被忘記!

除了那雙眼睛。

那雙漂亮的,少見的,像什麼精怪才會生出來的紅色眼睛。

漂亮的紅色像是從他傷口處溢位來的血液,令人過目不忘。

“你是誰。”楚昭緊繃著下顎,目不轉睛的注視著那個正在打量他傷口的人。

而第一次在夢中顯露身形,還被質問身份的黎謹眨了眨眼,隨口編了個漏洞百出的身份背景。

“啊,我是楚…將軍府上的桃花妖。”

好險好險,差點張口就是楚王了。

楚昭警惕不減:“將軍府哪來的桃花?你騙人!”

說著他就要去抓被楚晟丟到床上的匕首,只是被割傷的正是他的常用手,而那未止住血的傷口又在他的手臂上留下幾道蜿蜒的紅色血痕。

為了防止傷上加傷,黎謹忙拉住他的手腕,將傷處衝上放著。

“你不信我?”那雙漂亮的紅色眼睛看過來,閃著狡黠的光。

意識到自己又被那雙眼睛說服的楚昭很不高興,他冷哼了一聲,就要抽出手。

誰料那自稱桃花妖的怪人貼近他的手臂,輕輕在他傷處吹了口氣。

只見那兩道駭人的傷口正在以可怕的速度癒合,被迫分離開的皮肉再度糾纏在一起,最後長成不分彼此的親密模樣。

楚昭震驚的睜大了眼。

黎謹挑起唇角與眉梢,又抬眼看他:“你現在信我了嗎?”

楚昭與那雙眼睛對視著,莫名紅了臉。

他又哼了一聲,偏過頭去,不再看那雙奪人心魄的眸子,語氣不善卻也服了軟:“想來是我記錯了,將軍府內確有桃花妖。”

黎謹滿意的彎起眼睛:“這就對啦。”

不枉他方才特意試了下聲東擊西,用“仙氣”治好了楚昭的傷。

不過夢還真的是夢,他現在存餘的妖力可不能讓傷恢復的那麼快。

傷好了的楚昭第一件事就是衝出去找他的守衛,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那種。

瞎跑了一圈,最後真讓他在傷兵營找到了活的守衛,只是重傷昏迷,和死了也沒區別。

看著對著守衛眼淚汪汪、手足無措的楚昭,跟在他身後的黎謹沒忍住出了聲。

“我可以幫你。”

楚昭猛的回過了頭。

傷兵營裡不只有他一人清醒著,再度意識到旁人看不見黎謹的楚昭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但他的眼中明明白白寫著六個字。

——“求求你,救救他。”

黎謹上前兩步,站到守衛擔架旁。他所在的位置正對著守衛被草草包紮的頭。

過於簡陋的包紮在此時就像個笑話,似乎是軍醫們覺得這人定然命不久矣,又或許是楚晟下了什麼命令——但這都不重要了。

因為他不會死。

黎謹俯身,輕點了下守衛露出來的眉心。

流光溢彩的白線從他的指尖湧出,像蟲繭般將守衛整個包裹住。

楚昭的眼睛睜得巨大,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那巨大的白繭一直在發光,但卻沒有吸引除了他之外任何人的目光,顯然旁人都看不到。

“三日後,他便會醒來。”黎謹直起身,注視著少年楚翎君,“他會活著,你不必擔心。”

楚昭心中有千百個疑問,但奈何這裡還有旁人,他一句都不能說出來。

因此只能跟在做完這些便向外走的黎謹身後,回到了他的營帳。

“你為什麼要做這些?”楚翎君的衣袖被黎謹挽起,他們並排坐在一片狼藉的床榻邊。

黎謹垂眸,用打溼的棉布擦拭著楚昭手臂上乾裂的血痕,輕飄飄的答道:“攢功德。”

這是個令楚翎君意想不到的答案,他不禁向黎謹湊近了些:“你們精怪不是天生地養嗎?怎麼還要修行?”

黎謹抬頭,看著壓不住興奮的男孩,忍不住笑了:“誰告訴你精怪是天生地養的?”

“話本啊!話本里都這麼說!”楚翎君眨眨眼,“大聖也是天生地養的石猴啊!”

說起自己喜愛的角色,楚昭的語氣抑揚頓挫,竟生生背出了石猴出世的那一段劇情。

“好吧。”黎謹認輸了:“但大聖也是歷經九九八十一難才取得真經的,苦難也是修行。”

楚昭若有所思的點頭:“哦……”

他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沒明白。

但這場關於“精怪是否天生地養”的談話也就到此為止了。

三日後,守衛如期醒來。他的醒來對於大多數人都是意外之喜,但對於楚晟來說就是單純的、糟糕的意外。

他從得知那個守衛大難不死後就砸了一堆東西,而在得知楚昭去楚粲那裡哭訴後又砸了一堆東西。

當然,這些現在的楚昭都不知道。

他正在楚粲那裡賣慘,哪有什麼心思關注自己那便宜哥哥又發什麼瘋。

或許是早上被甦醒的守衛抱著痛哭給了他啟發,也或許煽風點火的黎謹給了他勇氣。

總之,從八歲開始就沒再和楚粲擁抱過的楚昭帶著黎謹割出的傷,撲到楚粲懷裡。

“父親!!!”楚昭哭的真情實感,畢竟今天黎謹劃他的時候一點沒留情面,完全復刻當時楚晟給他留下的傷。

被十五歲少年撲個滿懷的楚粲有些迷茫,他先輕拍了拍楚昭的背,才聞到了血腥氣。

在妖力下略微結痂的傷口因擠壓又出了血,染紅了楚昭的衣袖。

他近日特地換了身白衣,豔紅的血花綻放在衣袖之上,格外顯眼。

“誰做的。”楚粲強行將楚昭從自己身上撕下來,掐著楚昭的手腕,蹙眉看著那大片大片仍在蔓延的血跡。

聽到問題的楚昭低頭抹著眼淚,哽咽含糊的答道:“兄長……兄長前兩日帶人闖進在下營帳,說在下、在下……”

他忘詞了。

黎謹無奈的嘆了口氣,上前提醒道:“說你打了敗仗就不適合待在軍營,還說你為什麼一定要搶他的東西,隨後便用刀把你傷了。”

楚昭老老實實,換掉稱謂一字一句的複述著。

察覺到有哪裡不對的楚粲沒有深究,他直接拆開楚昭的護腕,將衣袖擼起,看著那正在不停出血的傷口。

這是右手,楚昭的慣用手。而這兩道傷都不淺,如果再深一些就會傷到筋脈,直接將這隻手廢掉。

或者說,將楚昭廢掉。

關於楚晟對楚昭的針對,楚粲不能說全然不知,也能說坐視不管。

但這都是之前,在見識到楚昭的領兵能力後,楚昭在他心中的地位也被拔高,至少楚粲不會再允許楚昭被楚晟欺辱了。

特別是楚晟這次的話完全踩在他的雷點上,楚粲是一個高傲的人,這表現在方方面面,例如他討厭別人對他做出的判斷與決定持否定意見。

而楚晟,就對他格外看好的楚昭不認可,否認,甚至打壓侮辱。

這是楚粲所不能忍受的。

因此,在楚昭進入軍營的第三年,在他被楚晟欺辱的第三年,在他被楚粲看中的第三天,終於得到了他應有的公正與道歉。

強行被楚粲按著的楚晟不情不願,對他所厭惡的便宜弟弟低下了頭。

“抱歉。”楚晟咬牙切齒:“我再也不會了。”

楚昭擦著眼淚,險些沒壓住唇角的笑。

他沒有回應楚晟,而是抬頭看著楚粲,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

“父親,我會和哥哥做好兄弟的。”剛被欺負的少年人紅著眼眶,堅強的說道:“我會努力讓哥哥喜歡我的,您不要擔心……”

才怪。

察覺到楚粲手上力道更大的楚晟表情更兇惡了。

楚昭!你個裝模作樣的賤人!!

我要殺了你!!!

黎謹蹲在地上看著他的表情,沒忍住笑了出來。

真的很猙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