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延雪拜入師門第一天,剛收拾好自已的住處,殷憐就跑來懸月峰叫她和玉清去吃入門宴。
宴席上吳泓自然又搬出了珍藏多年的好酒,殷憐以討個彩頭為由,哄著玉清喝了一杯又一杯,後來玉清被哄煩了,撂下杯子出門透風,宮延雪也跟了出去。
“宮延雪,你為何選我?”
“師父如今也活了二百年有餘,不覺得無趣嗎?”
玉清不答,依舊盯著殿門外的一片雪白,也不知在發怔,還是在想宮延雪的問題。
“人生何其漫長,不找些樂子,如何過得下去。”
玉清根本就沒有想過找樂子,每日喝喝茶、打打坐,有事出門走一趟,沒事就待在懸月峰裡,這二百年來幾乎沒有差別。
玉清:“你跟殷憐很像。”
“不,我與師父更像。”
宮延雪一直看著玉清,玉清此刻也回頭看她。
那雙眼睛被世間封為“真神之金瞳”,但在宮延雪眼中,那只是一雙帶著迷茫的純真的孩童的眼,而現在又比平日少了一層薄冰。
宮延雪想起試劍大會上,自已遙遙望向高臺上的那一眼。
“師父方才不是問我為何拜你為師嗎?”
從看到世間最強者如同死物一般的眼神那時,她就決定。
“我想要你的眼中有真正的光。”
玉清如石頭般一動不動,好半天才微微點了點頭,眯起眼神,輕聲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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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在師門中年紀最小,幼時受盡苦難,青璇便挑了氣候景色最好的懸月峰給她,故此懸月峰四季如春,但偏偏玉清喜涼,於是建成以後,懸月峰總是比其它峰冷些。
宮延雪手執白劍,身著單衣站在院中練劍,時不時看一眼玉清,玉清就坐在一旁看劍譜。
書閣與懸月峰同建,自然也是被青璇與吳泓他們塞滿各種書和名畫古籍,甚至還有孤本。
歸終的事只有玉清自已和她師父青璇知曉,且玉清的劍術如何,她那幾位師兄師姐都知道,如今吳泓怕她第一次帶徒弟帶不好,拉著殷憐,兩個人好說歹說,又往她書閣裡添了不少書。
當然,殷憐悄悄塞的那些,玉清壓根沒看,也未叮囑宮延雪,於是後來宮延雪無意間翻到之後,也只是把書放回原處,玉清問她:“你不看麼?”
“不好看,師父要看的話我可以弄點更好的。”
玉清的視線移回,答:“我不看。”
宮延雪見狀又把放回去的書抽出來,隨意翻了翻,道:“其實殷憐師伯送的這些也是上品,值得一看。”
玉清不再答話,只是端著茶杯,宮延雪就那樣捧著書看她的背影,好一段時間過去,玉清都未再飲一口。
只要是小孩子,就會有好奇心。宮延雪深知這點,每日都到主峰去找負責採買的弟子,昨日是陀螺,今日是紙鳶,總之拿到了就塞給玉清,也不管她要不要。
剛開始玉清對這些就像是沒看見,被塞到手裡也只是隨便找個地方放著便不再管,後來宮延雪閒了就在院子裡玩,引著玉清也湊過來。
宮延雪看出玉清沒架子,只是在外總得做做樣,因此她從一開始就沒怕過玉清,上山這一年時間裡,兩人一起把民間的那些小玩意兒玩了個遍,後來殷憐再來訪,說小妹總算是有個人樣了。吳泓也對宮延雪這個師侄是相當滿意,經常隨便找個由頭就叫她來掌門殿搬點東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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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每日辰時都要在院子裡喝茶,今日剛提著茶壺出門,就看見宮延雪用劍載著兩個石凳子。
“你做什麼?”
宮延雪對她笑笑:“師父明日就知道了,今日先不要到後院來。”
玉清留了句“御劍練得不錯”,自顧自提著茶壺在小方桌坐下。
宮延雪剛上山那幾日,玉清是真的沒把她當回事,隨便摸了幾本書丟給她,就再沒管過。後來宮延雪就經常跑到主峰那兒去,每天都弄幾樣小孩子的玩意回來,玉清看著她玩,竟也覺得有趣,走過去自已也拿起來玩,二百來歲的人像個小童似的蹲在地上,也不顧塵土髒了尊主白袍。
玉清是十分願意和宮延雪玩的,可若是宮延雪將她的後院改得醜了,她也顧不上師徒情。
玉清心裡裝著事,晚上有些睡不著,心裡總想著宮延雪的那句話,現在這心思倒有點像宮延雪故意藏著什麼東西不給她的樣子。玉清翻了個身。不是好像,明明就是。
玉清還是睡不著,索性起來去院子轉轉,但也只是在前院,她也想不清自已為何如此。玉清也沒隱著氣息,宮延雪就在屋內,知道玉清在院子裡來來回回走,心中倒也沒有那麼空落落了。
第二日天剛剛亮宮延雪就起了,玉清察覺之後立刻睜眼,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也起了。
“師父今日真早。”
“平日也早。”
玉清說完,站在宮延雪旁邊,明顯是要她領路,宮延雪卻故意慢吞吞地走,一邊走一邊說地上的小花小草好看,玉清不知她為何如此,甚至覺得她有點煩,但沒說什麼。
原本後院只有一潭水,宮延雪在潭邊栽了幾棵小樹,另一邊空著的地方擺了一張石桌和三個石凳子。
玉清問:“為何有三個石凳?”
“給殷憐師伯留的。”
玉清愣了片刻,轉過身看宮延雪,宮延雪淺淺笑著看那邊的樹。
玉清問她:“為何?”
“皇上賜婚啦,”宮延雪依然是笑著的,轉過頭看玉清,“明日我就要回京城了。”
玉清腦中一片空白,張了嘴卻什麼也說不出。宮延雪轉回去又看桃樹,說:“待到桃花開了,我便回來看你。”
玉清也轉頭看樹,道:“若是有什麼事,就把髮簪上的珠子摔碎,我會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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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種樹?”殷憐看著找她找到楓樹上的玉清,十分不解。
“宮延雪種的,她說等桃花開了就回來。”
殷憐叉手笑笑:“那你還真是問對人了,不過這樹要三五年才開,到那時你還記得她麼?”
玉清可是出了名的忘性大,家裡不過六個師兄弟,她花了半個月才認全,吃年夜飯或是要她辦事,也得有人替她記得才行。
很早的時候,常樂就跟青璇和他們幾個說過,玉清不記事只是因為她不在意,也不願在意而已。
“不會。”玉清答。再怎麼說那也是她第一個弟子,不該忘記。
殷憐搖搖頭,嘆了口氣。他們師父加上七個兄姐也沒能讓小妹醫好心病,反倒讓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搞定了。
玉清坐在潭邊的石凳子上喝茶,偶爾望一眼那邊的桃花樹,殷憐來看她,問:“小妹,你知道自已現在像什麼嗎?”
玉清抬頭看殷憐,殷憐答:“寡婦。”
“……”
日子很慢很長,玉清覺得等桃樹開花的這兩年竟然比她以往活過的日子還要久,不過她還是等著,但也只是等著,殷憐邀她一同去京城玩,她猶豫再三,還是去了。
玉清帶了一個小錦囊,錦囊裡有一枚儲物戒,上至靈淵奇物,下至五彩斑斕的小石子,裝得滿滿當當,要送給她兩年未見的小徒弟。
“宮延雪乃當朝最小的公主,是皇上跟宮女生的,那宮女生完她沒多久就死了,宮延雪在宮裡無依無靠,不過她嫁的是榜眼,書念得多人應該也不壞。”
“宮延雪從未對我說過這些。”
“那都是宮延雪上山前告訴我的。她上山兩年都未告訴你,我還以為她一心修道才隻字不提,誰知道她才待兩年就跑了。”
二人剛入京城,玉清就朝著一個方向走,殷憐道:“進宮的道兒在那邊,你做什麼去?”
玉清不答,只是走,殷憐也只得跟上。二人也沒走多遠就停下了,殷憐看著眼前的酒樓十分不解,剛要問玉清,樓裡就走出來兩個人,一位是身著華貴的男子,沒什麼特別之處,而另一位是女子,她頭上有隻簪子,那簪子上竟鑲著顆寒玉。
玉清伸手,那寒玉簪直接從女子頭上飛了回來。
玉清冷冷道:“宮延雪,她在哪裡?”
男子掃了她幾眼,答:“早就死了,死了快兩年。”
“怎麼死的?”
“被皇上亂棍打死的,誰叫她敢偷鳳凰血玉髓,”男子笑了起來,“死了以後也沒埋,送回宮裡給皇上煉藥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
玉清看著手中的寒玉簪,突然笑起來。拿修道人的屍身煉藥,卻不知這髮簪上小小的珠子有多麼珍貴。
“你可是宮延雪的駙馬?”
“我娶的可是最得寵的小公主,那道聖旨只是皇上叫宮延雪回來的藉口而已,她還以為皇上真願意看她一眼呢。”
玉清手腕一轉,駙馬的手臂便被文劍削下,她當街大叫起來,血濺得到處都是,但玉清將飛來的血都凍成冰,血渣子就那樣掉在地上,又碎成了好幾片。
駙馬身旁的女子驚叫著跑了,路人也驚慌地大喊大叫,跑起來撞到攤子,整個場面亂七八糟,唯有玉清與殷憐不動。
駙馬拿著斷臂大叫起來:“你是什麼人!我要告訴皇上,我要告訴皇上!”
殷憐輕笑一聲,道:“不過在峰中待了兩年,世人竟連冰面仙尊都不認得了。”
“仙……仙尊大人,我……小的喝昏頭了……仙尊大人饒命啊!”跪在地上對玉清連連磕頭,一邊哭一邊喊。
殷憐:“宮延雪十二歲下山嫁於你,你竟連她師父是誰都不知,還……”
“師姐,你回吧。”玉清摸出一塊布,擦拭文劍上的血。
“小妹切莫衝動。”
“回吧,我曉得分寸。”
“那我就在這裡等你。”殷憐看玉清,又看駙馬一眼,便進了酒樓。
天上那一輪圓月逐漸被雲層遮擋,高高的紅牆之下,唯有白衣女子手中那一柄劍泛著青光。
三秋之半,空中竟飄起鵝毛大雪。殷憐坐在酒樓最高層的雅間喝茶,她從視窗望出去,看到皇城飄雪,只是搖搖頭,輕輕吹茶。
玉清提著歸終劍在宮道上慢慢走著,劍上滴下的血在白地裡留下一道黑線。
怪不得,怪不得宮延雪不將賜婚的事告訴她,怪不得辦喜事也不叫師父過去。
宮延雪,你果然是更像我,不,你比我無情太多了。
玉清走到皇上的寢宮,那兒一個人也沒有,她也不急,繼續走著。
那駙馬赤腳跟著玉清,腳被凍得沒有知覺,就用手爬,手也凍壞了,玉清便砍了他的手腳,將斷處凍上止血,駙馬就只能用臂和腿爬,玉清看了一會兒,將他的臂也砍了,他就只能像蛇一樣在地上扭動。
這點痛苦又能及宮延雪幾分?
玉清停住腳步,駙馬怕極了,立刻跪在地上磕頭,哭道:“仙尊大人,仙尊大人啊,我……嘔!”
駙馬覺得口中一涼,接著就流了很多口水,低頭一看,從他嘴裡流出來的都是血,地上還有一寸肉,再張一張嘴,才發現舌頭不見了。
那駙馬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竟是被嚇昏了過去。
無趣。
玉清將他的頭斬下,用劍一挑,那腦袋就飛出了高高的紅牆,不知道滾到哪裡去。
玉清路上遇見幾個宮人,提劍問皇上的寢宮在哪,問完就走,宮人嚇得魂飛魄散,有兩個膽大的去稟報。老皇上還在等公公替他用墨塗發,聽到有個白髮女子提劍找他,他便想起那位冰面仙尊,抓上傳國玉璽就跑。
玉清幾乎將整座皇宮都逛了個遍才找到老皇上。老皇上看起來也是瘋瘋癲癲,瘦得皮包骨,面色枯黃,皮上斑斑點點,頭髮烏黑摻著白的,衣服臉邊都是墨漬,不比叫花子乾淨多少。
幾個宮人站著,用手掌貼著牆,皮肉都與牆粘在一起,老皇帝就踩在宮人肩膀上,見玉清就像見了鬼,像條壁虎似的爬,一腳把在宮人的手從牆上蹬下去,宮人的手直接被扯下一片皮,跪在地上慘叫,老皇帝從牆上跌下,大罵起來。
還是無趣。
玉清殺完了就到望月樓,衣服上一點兒血也未沾,二人就這麼回了天穹門。
九月飄雪倒反天罡,皇帝死了天下大亂。玉清放了幾個宮人,那些宮人們四處傳玉清殺人的樣子,鬧得幾個大國小國乃至修真界都知道那皇宮裡有凍死的娘娘、一劍封喉的宮人、被砍得七零八碎的皇上,還有一具只有胴體和腿的無頭屍,屍體邊還有條舌頭。
許多暗中針對天穹門的門派藉此機會大鬧一場,勢要打壓天穹門,叫它爬也爬不起來。那些門派聚集到天穹門山門下,自以為有理有據勢在必得,怎料玉清突然出現,隨便斬了幾個聲音大的,那些門派便嚇得屁滾尿流,比在靈淵境搶東西跑得更快。
不管師兄師姐們如何勸說,玉清都不願解釋。不論是何緣由,做那些事都是她,又何必解釋。
後吳泓與殷憐找到人證物證,出面將宮延雪以及玉清屠皇城的事解釋一番,但即便如此,凡間依舊相信玉清就是殘暴。
玉清又整日將自已關在屋內,誰也不見,吳泓便叫她去清剿魔族,本意是要她發洩一番,不料玉清殺了魔族又去天溝待了整整三月,回來時想從陰間爬回來的鬼,渾身是傷,瘦得不成樣子,被常樂拖去泡了藥浴,傷好了就回懸月峰閉關。
這一閉又是一年,閉關時走火入魔,百年沉鐵木門被毀,還差點把青璇下的結界都砸碎。玉清歸終見什麼砍什麼,險些將幾個師兄弟斬死。
殷憐想到什麼,傳心音叫他們幾個拖住玉清,自已去玉清房間的木箱子搬出來,將裡面的撥浪鼓、竹蜻蜓、奇形怪狀的石子什麼的通通倒在地上。
玉清終於停了下來,跪在地上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那麼無助,因為她只剩下這些了。
那也是殷憐他們認識玉清二百多年以來,第一次見她哭。
再後來,那些門派為了靈淵裡的寶貝,還是來求天穹門求和,吳泓回絕後將此事告訴玉清,玉清卻道,可以。
吳泓見她如此,也沒說什麼,叮囑她若是不想做就不做。
玉清不答,只是看著那幾顆將要開花的桃樹。不一會兒,常年四季如春的懸月峰便開始飄雪,而這一下,就再也沒有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