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光陰如梭,

朱媛媛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療養院費用斷繳。

朱媛媛在好心護工梁阿姨陪同下去衛生院找梁利,給梁利也辦理了出院手續。

梁利被人抬到朱家院門口,

“天殺的朱媛媛!你女兒要死了?抬我家門口來幹嘛?!”

梁利的肚子很大,眼瞅著快生了,

梁嬉怕被訛上,不敢暴力驅趕,

只敢拿雞糞、鴨糞、爛菜葉兒砸了朱媛媛滿頭滿臉。

老太太被朱誠接去縣城幫忙,已經很久沒回來了,

家裡就朱嬉一個人在操持。

朱媛媛瑟縮在牆根下:“爸爸,媛媛想爸爸了,爸爸...找爸爸......”

已經過了中午,

朱媛媛有兩頓沒吃飯,餓得嚼爛菜根。

梁利一早打完營養液,這時,肚子裡的小傢伙們也餓了,不安分地動來動去,羊水都破了,朱媛媛也沒發現。

當然,就算發現,朱媛媛也只會當梁利尿床了....

梁家村對河岸有一座山,叫瞭望山。

山上有一座道觀名叫紫雲觀,觀主偶爾會下山“化緣”,剛好路過朱家門口見到這一幕。

“哎呀呀!這姑娘快生了,來人吶,快來人!”留著鬍鬚的中年道長一吆喝就有人出來了,悲天憫人的雙手一合十:“善哉!善哉!”

看清梁利手上那串佛珠時,又補充了一句:“老天保佑...”總算來得及時!

眾人七手八腳將梁利抬上朱家拉貨用的板車,推著往鎮裡去,

村裡家家戶戶都有農用的電動三輪車,條件好點的小車也有,但跑路費都沒人給,沒人願意沾染這晦氣,能出把力就算不錯。

梁利被送回平安鎮衛生院,

直接推進了三樓手術室。

梁利的情況自然分娩太難,只能剖腹產,薛明哲親自主刀。

衛生院條件有限,準備倉促,手術只有一個助產護士輔助。

手術進行到一半,

梁利皺了皺眉心,

她似乎聽見了像病貓一樣孱弱的哭聲,

她的寶寶不健康嗎?

一滴淚水從她的眼角悄然滑落。

一小時後,

手術室裡抱出一個哭聲嘹亮的女嬰,

梁利第一次出現了要甦醒的跡象,但也只是跡象而已...

薛明哲身心疲憊地從手術室裡走出來,

“怎麼樣?”

手術進行了接近三個小時,朱家也沒有來人。

朱媛媛被送回了療養院。

只有一個道士等在手術室外。

“你是......”薛明哲眼神微怔。

“哦!貧道遊方,路見不平...”

遊方?

這名字一聽就很草率!

雖然這樣想,但看在道長古道熱腸的份上,薛明哲還是回了一句:“母女平安!”

“善哉善哉!蒼天保佑!”遊方道士雙手合攏望向天花板模樣虔誠。

薛明哲:“.....”這不像一個道士!

......

半小時後,

住院部二樓樓道傳來一男一女過分壓抑的爭吵聲。

“你還來幹什麼?”

“帶著孩子趕緊離開!”

“哥!你是我親哥!你不幫我,我們怎麼跟薛明月鬥?!你想想媽...想想我們以後...”

“薛明珠!我警告你,別胡攪蠻纏!”

“哥,我不要你做別的,她不是醒不過來了嗎?你只要別管...成嗎?哥?”

“行了!我不會讓她妨礙你們的計劃,你們別揹著我搞小動作!!”

......

薛明哲從樓道上來,

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在樓道口探頭探腦。

“遊...遊方道長?你怎麼還在這裡?”薛明哲神色微滯,放緩腳步。

遊方雙手合十:“善哉!善哉!剛送來那位姑娘跟紫雲觀有緣,剛出生那位小道友更是貧道的貴人,貧道已與她們的家人商量,以後將她們供養在紫雲觀,她們有任何問題,薛醫生都可以聯絡我...”朱家聯絡不上樑佑彬,樂得甩鍋。

話落,遊方遞上了自己的名片,

很簡單的版式,

正面一個八卦,有道號、地址,背面有一串電話號碼還有...兩個字“梁昭”。

“你姓梁?”

“對啊!梁家村多數人姓梁,大多沾親帶故,說來梁利還是我奶奶輩的,我是她三叔祖家大兒子的二兒子的小孫子...”

薛明哲嘴角抽搐,

整個人放鬆下來,

他是京都薛家的人,

卻是薛家分支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想來遊方一個鄉村道士不可能察覺到什麼。

薛明哲拿著名片,翻來覆去的看了兩遍,

並沒有急於回覆。

梁利仍舊在沉睡中。

術後得住院觀察,營養液也得繼續掛。

梁利的醫療賬戶已經欠費,都是薛明哲在填補。

是因為內心僅存的那麼一點善意,也或是因為...愧疚?

望著薛明哲遠去的背影,遊方長長鬆了一口氣,抬頭挺背又恢復了道貌岸然的神情,悠悠然從一間病房外路過。

一個穿病號服的老頭探出頭來打趣:“道長?!和尚才說善哉善哉,道士抱拳拱手不合十!!你到底是修道啊?還是修佛啊?”

遊方抖動鬍鬚,扭脖吼了一嗓子:“我佛道雙修不行啊?”

那人不說話了,

低聲嘀咕,現在的神棍不像話,敷衍都懶得敷衍了!

“道法自然,佛法無邊,不潤無根草,不渡無緣人。一念神一念魔,聰明?愚蠢?善人?惡人?誰又說得清?!”

遊方拂袖一甩,一臉高深莫測的離開了。

沒過幾天,

平安鎮衛生院發生了一起醫療事故。

住院部另一名叫“梁麗”的產婦,注射錯藥物,口吐白沫,不治身亡。

就在梁利原來住的那間病房,

薛明哲才給梁利升級到豪華單間,

床頭的標籤都還沒來得及換。

這不是單純的醫療事故,

但衛生院卻當成了醫療事故來處理。

主治醫生跟護士全部停職嚴查。

薛明哲知道有人動手了,

可能是薛明珠,也可能是薛家的人?!

第一時間將梁利送去了瞭望山。

並不是他信任遊方,

而是紫雲觀是唯一他能想到而對方想不到的地方。

梁利被安置在道觀後院正屋休息室的供桌上,

有床不睡,睡供桌?

薛明哲多少覺得遊方這個道士有點不著四六。

休息室幾乎沒有裝飾,僅一張供桌就佔了四分之一的空間,供桌兩端微微翹起,上面雕刻的游龍很有歲月的厚重感。

供桌下方供奉了一盞長明燈,遊方拿來一個香爐,點燃了三支香兩根蠟燭,

像極了某種儀式。

難道是在招魂?

遊方種種奇葩行為之後,

薛明哲突然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異香。

香韻很有層次感,

隨著室內溫度升高,有細微變化。

這時,薛明哲才發現面前的供桌竟是由一整塊沉香木打造。

...香味熟悉,

跟梁利手上那串佛珠的味道相似。

難道這觀主還是一位隱世高人?

薛明哲指了指供桌:“道長,這....?”

“養神魂,知天命,是孽?是緣?誰又說得清?!”遊方正在供桌前清理爐灰,抬頭看了薛明哲,神神叨叨。

薛明哲露出了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

道觀年久失修,

只有遊方一個道士,看起來還挺窮的......

“哇...哇哇...”

薛明哲剛跨出房間,準備四處轉轉,小奶不寶嘹亮的哭聲又把他抓了回去,

兌奶、餵奶動作一氣呵成。

小奶寶在他懷裡變得乖巧,

小嘴兒叼著奶瓶一吮一吮,大眼睛跟著忽閃忽閃,有得吃就不鬧,是個機靈寶寶。

遊方不懂帶孩子,求知若渴。

薛明哲一邊奶娃,一邊給他講解了一些新生兒的注意事項,

遊方觀察著他,

這是一個極溫柔且有耐心的人,

下山之前,

薛明哲留下一個聯絡方式。

梁利的營養液不能斷,否則可能會醒也可能會死。

薛明哲隔三差五會送些營養液、奶粉、尿不溼之類的必需品上山,

後來,這個頻率變成了定期每月初一、十五,

有人問起也能糊弄過去...

“哥,醫院不值班,這麼晚你上哪兒去了?”

“哦,上香去了!”薛明哲神色淡然。

進門就撞見兩張苦大愁深的臉,其實是一種極不好的體驗。

薛明珠眼神遲疑掃描薛明哲,她哥從不信鬼神,但滿身的香火氣騙不了人。

“有時間求神拜佛,不如擴充套件擴充套件交際圈,交個女朋友...”譚望舒遞給薛明哲一雙拖鞋,又去廚房端了熱好的飯菜出來。

薛明珠跟在後面:“媽~不急!我哥這麼優秀,長得又高又帥,二十六歲的醫學博士這種鄉鎮落後的小地方哪有人配得上?等我們回到薛家,憑我哥這條件,名媛千金、大家閨秀...要什麼樣的沒有?!”

譚望舒擺碗筷的手一頓:“都怪你爸還有那個女人...不給我們娘仨活路!”

“媽~”

母女倆又開始自怨自艾,

小三想母憑子貴,上位不成,反被渣男打壓,這故事薛明哲從小就聽。

譚望舒倒是不厭其煩每次都講,但聽的人已逐漸麻木。

“小豆苗呢?”

沒人回應,

薛明哲掃了一眼桌上的飯菜,

被氣飽了!

母女倆出來應該已經挺久了,留小豆苗一個奶娃娃獨自在家?

薛明哲邊解領口邊往臥室走:“我不吃了,你們吃吧!吃完趕緊回去!!”

他們不住一起,

薛明珠帶著譚望舒在市區租房住,

因為嫌棄鄉鎮生活貧苦,削尖了腦袋想擠進上流圈子。

薛明珠大專剛畢業,自己都養不活,每個月都是親媽貼補。偶爾找他要零花錢,他也如數給了,只是最近幾個月有些捉襟見肘....

“我們好不容易來一趟,媽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譚望舒剛要站起來,被薛明珠拽得坐了回去。

“十五!吃素!!”

“嘭”地一聲摔上門,

薛明哲倒在床上,雙眼放空望著天花板。

突然有些捨不得現在平穩的生活。

他後悔了,

不應該助紂為虐。

不應該蹚薛家的渾水。

他違背了自己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他不配做一個醫生....

....

“你哥這是怎麼了?怎麼還吃上素了?”

“誰知道,自從小豆苗抱回來之後,成天陰陽怪氣...”

“不會出啥事兒吧?”

“哎!不會!!我看著呢!”

.....

薛明珠檢查了她哥的公寓,別無異常,

多了幾本嬰幼兒膳食、護理之類的書,

斜眼瞄見垃圾桶裡有一張全是嬰幼兒用品的購物小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