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在皇學……”

兩個宮人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回答道。

柳淺淺聞聲,便是輕輕勾了嘴角,側身端起手邊的茶杯,擺在身前,既沒有喝,也沒有放下,只是捏著蓋兒撥著表面的茶水。

茶水圓潤,如此撥弄,卻是起了波瀾的。

皇學,自然就是皇室兒女讀書的地方,如今那兒在學的孩子只有一人,便是住在昭和宮偏殿的宇文堯了。

柳淺淺不再多問了,兩個奴才自然也不敢再多說話的。

昭和宮便是這麼安靜了下來。

唯有杯蓋相觸,清脆又悅耳。

“今兒……”

太后的聲音打破了屋內的沉默,話語沉穩又緩慢。

柳淺淺也是朝著太后看過去,好像到了這會兒,她才有閒心打量起了太后的模樣。

太后如今也是五十出頭的模樣,只有眼角多了幾條細紋,臉頰上的光澤就算比起尋常女子,也是不差的。

“今兒剛回宮,才走沒兩步,就聽見這兩個奴才大庭廣眾之下,口無遮攔。”

“宮規散漫,宮紀無序。”

“說的……又是你的事兒,”太后臉頰上的漠然褪去一些,瞧著還隱隱有些溫和之意,“哀家便想著,將人拿了過來,一來,也好瞧瞧金陵城百姓口中,大胤的月娘仙子……”

說的便是月娘節時,金陵城百姓對柳淺淺的稱呼。

柳淺淺聽見太后的話,嘴角抿了一下,也是微微垂下了頭。

太后也是瞧見了她的羞赧,不論真假,也沒在意,而是繼續說道,“二來,也是給你提個醒。”

柳淺淺微微前傾了些身子,“太后娘娘請說。”

太后點了點頭,“雖說你如今懷有龍嗣,可是宮裡的事務也不能放下的,皇上不在宮裡,你作為皇上最為看重的嬪妃,自然是要替皇上打理好後宮的。”

“隨便兩個奴才,就敢嚼堂堂皇貴妃的舌根,長此以往……如何了得?”

太后到底是太后,不僅身份和輩份壓了柳淺淺一頭,就連說起話來,也是佔了禮的。

柳淺淺便是起身,頷首低眉的應了,“太后說的是。”

太后又是看了她一眼,“哀家到底年紀大了,也有些乏了。”

魏嬤嬤聽見太后的話,心裡自然是懂的,連忙壓低了脖頸,在一旁輕聲詢問道,“太后娘娘一路奔波,既然人已經送到昭和宮了,太后娘娘又累了,不妨就早些回去歇息?”

魏嬤嬤的聲音不大,這樣的附耳說話,本該是有些私密的。

可是說巧不巧,卻讓柳淺淺聽了個清楚。

太后沉吟了一聲,卻沒有立刻接話。

倒是魏嬤嬤緩緩抬了眼皮,看似不經意的瞧了柳淺淺一眼。

這是要她說話的意思了。

“這位嬤嬤說的是,太后娘娘一路辛勞,這會兒還得在昭和宮停了腳步,如此,倒是臣妾的不是了,”柳淺淺臉上的羞赧仍在,話語亦是真誠,“……不如就讓臣妾送太后回宮,太后您說呢?”

太后緩緩地搖了搖頭,“不必麻煩了。”

柳淺淺臉頰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本就是順路而為。”

太后輕輕應了一句,抬起手,魏嬤嬤的胳膊便早早的伸在前面,太后只是輕輕一搭,便是站起了身體。

柳淺淺原本站著聽話,此刻也是稍稍退了半步,留出了面前的空間,只是她的膝蓋便是貼著座椅更近了一些。

“也不必送了,有時間,還是將後宮的事兒打理好,滿城風雨,成什麼樣子?”

說著,太后亦是看了柳淺淺一眼,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攙著魏嬤嬤就是朝外面走去。

柳淺淺始終面向太后的方向,自是彎曲了膝蓋,“臣妾恭送太后娘娘。”

太后一路走著,只是腳步在門檻前兩步時,定了下來。

她站定了,魏嬤嬤自然也跟著站定了。

柳淺淺輕聲問道,“太后可是……還有什麼話要囑咐臣妾?”

太后甚至都沒有回頭,只是瞧著肩膀比方才緊了一些,“皇上下了旨意,叫你代掌宮務,你若是有心無力,便好好尋個法子,大胤的後宮,可不興讓尋常嬪妾執掌宮務的。”

說罷,便是邁開了步子,跨出了門檻。

倒是把柳淺淺的那一聲“是”給落在了身後,也不曉得太后有沒有聽清她的話。

太后的儀仗很快就走出了昭和宮,甚至片刻都沒有停留,她就上了轎輦,朝著慈寧宮的方向而去。

魏嬤嬤跟在轎輦旁邊,“太后娘娘,您覺得……婉皇貴妃如何?”

她問的聲音不大,尤其是還朝著太后的方向偏轉了身子。

太后此刻才微微回頭,只是望向身後時,已經看不見昭和宮的影子了,她這一眼看的時間並不久,好似只是無意間往後回了個頭罷了。

她收回視線,不答反問,“嬤嬤覺得呢?”

魏嬤嬤彷彿早就準備好了答案一般,“老奴覺得,今兒瞧著,婉皇貴妃應該是個聰明人。”

這話說的有些保守了。

太后臉上的神情亦是淡然,聽見魏嬤嬤的話,也是點了點頭,“不錯,是個聰明人。”

魏嬤嬤瞧了一眼太后的神色,雖說是一派淡然,可是魏嬤嬤和太后也算是朝夕相處,她哪怕閉個眼睛,魏嬤嬤都能猜出個一二的,又是輕聲問道,“那太后為何瞧著有些思慮。”

太后慢悠悠的捻著手腕上的佛珠,一顆接著一顆。

“宮裡的聰明人還少了嗎?”

魏嬤嬤一聽,便也是啞了聲。

在後宮裡,最不缺的就是聰明人了。

“今兒聰明的人,又何止是她一個呢?”

太后又是跟著說了一句,仍是不見喜怒。

魏嬤嬤聽懂了前一句,卻是不懂後一句的,她瞥了一眼前後抬著轎輦的人,也是極有分寸的把要問的話收了回去。

……

柳淺淺便是低著頭,曲著膝蓋,恭送了太后。

就連太后儀仗離開昭和宮,她仍是保持著行禮的姿勢,簡嬤嬤從座椅旁邊繞了過來,低聲喚道,“娘娘,太后的儀仗已經走了。”

柳淺淺如夢初醒,方才點了點頭,瞧著地上的兩個奴才,看了流螢一眼,“這兩個人,先帶下去看管起來吧。”

兩個奴才不自覺的顫了一下,而後就聽到了腦海裡那個可怕的字眼。

“……流螢。”

“是,”流螢答得也是乾淨利落,沒有給那二人恐慌的時間,稍稍一抬手掌,翻轉了一下,旁邊侍奉的兩人嬤嬤立馬就動了手,扣著兩個奴才的手摁在身後,還不忘取了布條,將這兩個人的嘴巴塞的滿滿當當,便是帶下去了。

等到屋內的宮人依次退了出去,柳淺淺眼裡的焦點才彷彿擴散開來。

“娘娘!”

柳淺淺幾乎是跌坐到椅子上的,整個人就好似經歷了一場風雨一般,簡嬤嬤去攙扶的時候,甚至隔著背後的衣服,摸到了些許的溼潤。

“娘娘,您……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