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裡陸夫人叫的慌亂,下人們端熱水的,拿絹帕的,侍奉湯藥的,個個忙的人仰馬翻。唯獨主院中央靜靜跪著的女子,竟與旁人顯得格格不入。

宋管家猶豫再三,還是堆著笑對陸夫人道:“夜翎姑娘是王爺買來的舞姬,平日裡只住在廖汀閣,若是今日有衝撞王妃之事,還求夫人大人大量,念她年紀小不懂規矩,主君回來屬下請示後一定重重責罰。”

陸夫人半晌未吭聲,宋管家不知她怎麼想,也不敢貿然放夜翎走,只得垂手聽吩咐。

“昭陽臺……昭陽臺……”

陸晨雪此刻也不知是清醒還是糊塗,口中絮絮叨叨唸著的只有這三個字。陸夫人哪裡忍心女兒這般痛苦,猛的起身,不管宋管家說什麼,快步來到院中看著那靜靜跪著的女子。

頭上只簡簡單單挽了一個連雲髻,素雅的連根銀飾都沒有,一頭青絲傾瀉於身後,懷中抱著一隻鳳頭琵琶,整個人乾淨的一塵不染,哪裡有其他府裡舞姬半點的妖媚,真是半點錯處也挑不出來。

可越是如此陸夫人心中便越是堵得慌,她來到夜翎跟前,伸手捉起她的下顎仔細瞧。

她方當韶齡,肌膚勝雪,嬌媚無比,容色絕麗,不容逼視,彷彿天上謫仙,企容凡人玷汙?

陸夫人嘴角有些抽動,好一個絕色美人,便是要將她如趙飛燕般寵著嗎?莫說女兒本就是個不能行房事之人,即便是個健康的,只怕有這等耀眼璀璨的明珠在跟前,其他女子早已如魚丸珠一般黯然失色,今後只能落得獨守空房的下場。

“水色簾前流玉霜,三十六宮秋夜長。”

原來竟是這層深意。

“年紀小不懂規矩?”想到這裡陸夫人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把王妃氣成這樣,可真是無法無天,王妃身子不好便無人敢管了,別忘了,還有我呢!”

“陸夫人說的是,說的是,要打要罰夫人吩咐就是,仔細您手疼。”

宋管家笑著想送陸夫人回房,哪知這點小伎倆卻被陸夫人看的透透的。

“打罵什麼?若傳出去還以為是主母善妒,身邊留不得人呢。”陸夫人見宋管家示弱便也和緩了口氣:“如今朝中事忙,又崇尚節儉,前幾日宮裡的老太妃薨世,各府都停止鼓樂,咱們府裡也該效仿才是。”

她緊緊盯著宋管家的臉,只等著他說出半個“不”字來便可以藉機鬧起來。

宋管家跟在簫翊珹身邊多年,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哪裡會讓陸夫人這等深宅婦人看出心中所想。

“夫人說的在理。來人!”他高聲道:“找個人牙子來,把夜翎姑娘發賣了。”

那“姑娘”二字被咬的極重,分明是在告知眾人這位夜翎姑娘不同於其他尋常下人。

那夜翎依舊低著頭,既沒有卑微的磕頭求饒,也沒有哭嚎著大吵大鬧,這副不卑不亢的樣子,哪裡像個下人,而這一切並不在陸夫人料想之中。

陸夫人心叫不好,想不到宋管家竟答應的如此痛快,眼看著自己被架到火上,如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宋管家手腳自然利落,即刻叫人捆了夜翎送至角門,等著與人牙子談價錢,再未往陸夫人跟前湊上半步。只是越是這般倒叫陸夫人心中沒底。

“夫人……不等王爺回來商量商量?”

玳嬤嬤瞧得出陸夫人的不安,將一杯熱茶遞到她跟前。陸夫人不斷琢磨著宋管家的幾句話,思來想去坐立不安,卻聽角門傳來訊息,人牙子的轎子讓人抬回來了。

“哼,果然是捨不得的,到底還是沒穩住。”陸夫人冷笑著,好似抓住了什麼把柄一般,起身便向角門去,心中唸叨著,不送這丫頭走也罷,起碼也要用烙子滾壞了她的臉,免得讓男人眼饞肚熱的。

只是她腳步太快,剛到轉角竟被人撞個滿懷,若不是身後的玳嬤嬤眼疾手快將她扶住,只怕這把年紀摔個跟頭且得養上十天半月。

“哪個不長眼的……”

陸夫人這話還未罵完便閉了嘴,面前站著的不是旁人,是一臉怒氣的陸允謙。

“怎麼是你?”陸夫人忙不迭的理了理衣裳又要往角門衝,卻被陸允謙硬生生攔了下來。

“那轎子是我攔下的!”

“你?”陸夫人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著夫君:“你知不知道那個狐媚的……”

“怎麼樣?”陸允謙低吼了一聲,看了看周圍,見下人們都識趣退到一旁這才道:“你一個陸夫人竟跑到人家翊王府當家做主了?”

“我……我女兒是這裡的當家主母,是陛下賜給王爺的王妃!”

“什麼當家主母?”陸允謙冷哼了一聲:“一個不能做王爺的女人,不能傳宗接代綿延子嗣的當家主母?”

陸夫人瞪大了猩紅的雙眼,幾乎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是從自己夫君口中說出的。

“老爺,晨雪可是您的親女兒,你怎麼能如此……”

“王爺已經仁至義盡,你們還要怎樣?”陸允謙指著陸夫人一臉嫌棄:“愚蠢!你們發賣王爺府裡的下人,連支會都不支會一聲,眼裡還有王爺嗎?”

“我這麼做不也是為了咱們的女兒嗎?”陸夫人哭訴著,卻又突然想起了什麼:“你怎麼知道這些事的?是王爺捨不得那賤人讓你回來阻止?”

“愚蠢啊愚蠢,”陸允謙搖了搖頭,低聲唸叨著:“你們一群后宅女人的事我不關心,可今日王爺利用十皇子的錯處為我巡防營討回十萬兩軍餉,又讓我同北衙禁軍統領黎清搭上交情。就憑這些,不論他們夫妻二人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王爺這邊!”

他瞥了一眼哭的傷心的陸夫人,不耐煩道:“這些說了你也不懂,可就是有一點,”他驕傲的抖了抖袖子:“我這女婿是個人物,偏偏女兒是個不爭氣的,既然如此就老實本分些,做個不管閒事的,若壞了我的事,惹怒了王爺,別說我拿你是問。”

他正要甩袖而去,卻被陸夫人緊緊拉住:“就是為了女兒,你也不能如此啊!”

“你個蠢貨!正是為了女兒才要如此!”陸允謙將陸夫人丟在地上:“王爺人中龍鳳,難不成還能一輩子不沾染女人?不是這個舞姬也還會有別人,難道你個個發賣?只怕你沒這個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