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戈立刻放下藥碗,折回柴火堆前,狀若無事地翻烤衣物。
封伯宴直起身子猛地咳了一陣,隨後定定望向坐在床沿的衡夕。
不知是否是病了憔悴了的緣故,他的面孔不似尋常那般冷毅森寒,看人的眼神也分外柔和。
混不似他。
“你高熱不退,這藥汁是退熱的。”衡夕溫婉地扯了扯唇角,捧起扶戈放下的藥碗遞給封伯宴。
封伯宴睨了一眼碗裡看起來又黑又苦的柴胡汁,乖乖接過,一飲而盡。
喝完苦得他眉頭緊蹙,但隨即就在衡夕關切的眼神中恢復自若。
衡夕接過空藥碗,等回過神來時,視線已經和封伯宴糾纏在一處,她忽而尷尬地低眸裝忙,“將軍喝了藥好好休息,免得散了藥勁。”
說罷,起身回到火堆旁,握著勺柄攪和空空的藥罐。
屋外已沒有雨聲,四下安靜靜謐,靜到每個人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或緊張,或雀躍。
封伯宴掀開被褥,起身來到火堆旁。
扶戈仰頭覷了一眼封伯宴,趕忙踢醒四個打盹的小子,趕著他們退出木屋。
火急火燎的兵荒馬亂之後,眨眼就只剩衡夕一個人面對封伯宴。
她被熱火烤得面紅耳赤。
封伯宴在衡夕身側坐下。低矮的小木凳委屈了他兩條長腿,他拾起一根木柴,丟進火焰中,激起噼啪炸裂的火星。
“幼時,有個畜牲在我面前生生活剝了一隻狸花,讓我和那隻狸花的屍體在暗室中待了三日。”映在封伯宴眸中的焰火烈烈,可他的語氣平靜無瀾,“此事成了我心中魔障,自此以後,我就害怕見到貓。”
每一隻貓都會讓封伯宴想起那隻慘死的狸花,旁人看起來柔軟可愛的毛團子,在封伯宴眼裡卻是血淋淋的貓屍,拖著沒被剝盡的皮毛。
衡夕有些受寵若驚。
封伯宴這算是主動坦白心事?他就這麼信任她?應該也不至於。
“我明白,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過往。”衡夕猜測封伯宴是想封她的口,畢竟被嚇得那麼慘,要是被她宣揚出去,衛將軍的臉面可就丟盡了,“我一定會守口如瓶的。”
良久的沉默後,衡夕小心翼翼地問道:“衛將軍怕貓這件事,知道的人多不多?”
或許可以從這條線索查起,總比從封伯宴的政敵裡大海撈針強。
封伯宴仔細想了想,“多得數不過來。”
這件事,光是在曾經的封府,都已是人盡皆知。後來他隨舅舅進入軍營,也有人拿此事打趣他。
再到如今的禁貓令,一掐一大把的朝臣都知道與他有關。
衡夕苦笑一聲,罷了,這件事她還是不要過多參與為好,要遏制自己想要知道真相的慾望。
“你是怎知我在石碑後面的?”封伯宴望向衡夕,深邃清雋的眸溫柔繾綣。
“我——”衡夕低頭望著快被蒸乾的藥罐子,往裡加了些水。
猛地頓住,所以在石碑後,封伯宴沒有燒糊塗?
他記得是她找到的他,那會不會也記得自己抱著她喊娘啊?
一個將軍哪會允許別人記住他那麼羞恥的場面啊?
想著,她覷了一眼封伯宴。
畫風不對……他該不會是想用溫柔迷惑她,到後面趁她放鬆警惕的時候殺人滅口!
“怎麼了?”封伯宴伸出手,貼住衡夕的額頭。
衡夕早就被自己的想法嚇得呆住了,忘記了躲。
有些燙手背,不過,更像是火烤的。
封伯宴的手沒有立刻收回,頓停一瞬,直接捏住衡夕又紅又燙的臉蛋,稍稍用力,迫使她翦水般潤澤的杏眸與他對視。
“臉怎麼又紅了?”封伯宴知道那多半是火烤的,可他此刻心情好,就想逗逗她。
封伯宴對她的態度轉變實在太大,很難不讓衡夕懷疑他在笑裡藏刀。
“衛將軍,你別這樣,我害怕。”衡夕不敢反抗,默默絞著衣袖,眸子清澈溫潤。
封伯宴被逗笑,他別過頭,鬆開捏著衡夕溫軟臉頰的手。
笑夠了,他正色道:“去睡吧,我守著你。”
衡夕心裡一咯噔,他果然催自己睡覺了。萬一他趁自己做夢的時候下黑手,她哪有還手之力啊。於是忙推拒道:“衛將軍先休息吧。我等頭髮烘乾了再睡。”
封伯宴沒有再生硬地勸她,默默起身將一張木榻搬到火堆前,又將床上的被褥抱來鋪在木榻上。
正當衡夕感嘆人家真會享受時,卻聽他道:“你躺在上面睡,頭髮我幫你烘。”
衡夕倍覺受寵若驚,“這不好。”
何止是不好,給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讓衛將軍充當她的“侍女”啊。
封伯宴也沒有繼續生硬地命令她躺上去,他乾脆直接攬住衡夕的腰背和腿彎,將大驚失色的小姑娘直接抱了起來,穩穩放在木榻上。
衡夕慌亂中勾住了封伯宴的脖子,又鬆開。
坐進被褥裡,又掙扎著想要起身。
“別動。”封伯宴的手按在衡夕身側,雙臂圈著她,“提前適應適應。”
以後總會習慣的。
衡夕乖乖躺下去了。
離封伯宴的那張臉太近,衡夕腦子裡就會跑馬一樣想起很多羞恥的畫面。
而且,她忽然想明白一點。
封伯宴真想弄死她的話,她清醒還是昏迷,似乎區別不大。
衡夕剛往被子裡鑽了鑽,心裡彆扭的感覺再次席捲而來,鼻尖都是封伯宴身上特有的清冷蕭木味道。
而且小心翼翼捋順她髮絲,溫柔地給她烘頭髮這事,似乎只有夢裡的封伯宴才幹得出來。
難道她中間淋雨淋傻了,其實此刻正在哪個草叢裡昏睡做夢不成?
“在想什麼?”封伯宴將衡夕烏黑溼潤的長髮鋪在自己腿上,貼近火堆。
衡夕搖頭時,勾在封伯宴指縫間的髮絲輕輕滑走,殘留一絲柔滑的冰涼。
“衛將軍,你是在,討好我嗎?”
封伯宴彎了彎唇,“算。”
衡夕稍稍安心,不是要置她於死地就好,“衛將軍,其實你不用這樣,我真的會守口如瓶的。”
封伯宴痴痴凝望她姣美的側顏,沒有搭腔。
倘若他說他的討好,是別有所圖,會不會嚇到小姑娘。
畢竟二人身份懸殊,年齡也相差不少。
小姑娘在酒樓喝醉那次,無意透露她從很久之前就會夢到他。可卻不知,自她一身紅衣,在太后壽宴上獻過那支驚鴻的劍舞后,也會頻頻入他夢境。
他一直嘴硬,很大程度是在和太后和應鴻雪賭氣。但事實是,他的確在這個小姑娘面前輸得徹底,心動沉溺到無法自拔。
“衡夕,你還怕我嗎?”
封伯宴問得很認真,讓衡夕都有些不好意思哄騙他了,“那不是怕,是尊敬。”
怕是真的怕,但尊敬也並非假話。
封伯宴無奈地笑了笑,又在哄他,“倘若你不用尊敬我,是何模樣?”
其實他已經見識過了,但他不滿足那只是她喝醉以後才有的狀態。
衡夕越聽越像坑,斟酌道:“衛將軍永生永世都值得尊敬。我要是曾經有什麼不尊敬衛將軍的地方,希望衛將軍大人有大量,別跟我計較才好。”
全是封伯宴不愛聽的話,“睡覺吧。”
衡夕乖乖合上眸子,“哦。”
拍馬屁還不愛聽了,真是很難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