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將軍任命,我父親本該肝腦塗地在所不辭,可眼下有人故意和衛將軍過不去,用家人性命要挾我父親,逼他推職,”說到此處,衡夕覷了一眼封伯宴的臉色,義憤填膺道:“我父親衷心耿耿,這要挾當然不能讓他屈服。但我不是我父親,比起家國大義,更在乎弱弟的生死,所以我斗膽,請衛將軍另任監軍。”
衡夕並非朝中臣,任性胡鬧尚可原諒,但衡瑾年不能,別說是以子之命相要挾,即便有人把勇毅伯府上下燒光殺盡,衡瑾年都該拎清哪邊更重。
封伯宴默了默,難怪她會不惜找到此處來。
晨霧散盡,曦光攀過龐然沉睡的山體,攜來初夏的熾熱。
“此事決不可兒戲。”
拒絕了,乾脆徹底。
衡夕做最後掙扎:“衛將軍難道不想知道幕後之人是誰嗎?”
這話提醒了封伯宴,“衡霽最後出現的地方,可派人搜尋過?”
“應大人已經派人去搜了。”
封伯宴頷首:“你讓他多留意容府的動向。”
衡夕忽然想起衡霽失蹤前一晚,自己在勇毅伯府門前撞見容有則的事。
“衛將軍,沛國公世子前日找過我父親,你懷疑的也是他,對嗎?”
封伯宴並不能篤定。
容有則此人的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他從來不屑躲在暗處耍花招。
倒是個壞得光明磊落的人。
正猶豫間,侍衛長扶戈出現在道陌葳蕤春草盡處,近前一拜,“將軍,有一孩童不知奉何人之命,要將此物親自交與衡姑娘。”
說著,呈上一塊沉甸甸金打的長命鎖,掌心大小。
衡夕識得,那是吳霜在大慈大悲觀音菩薩座下連跪了百來天,自掏金疙瘩讓寺廟打的長命鎖,一直掛在衡霽頸間。
“送此物之人可有交待什麼?”衡夕怕衡霽真的會有不測,不過十歲的孩童,甚至還不知世事。
“他說,”扶戈覷了一眼封伯宴的臉色,見之無異才敢傾相道出,“衡姑娘要找之人就在文騰閣。衡姑娘須得帶上將軍一道前往,否則,就溺死小公子。”
衡夕的心一咯噔。
到底是哪個黑心腸的,莫非真會忍心對一個孩童下手。
“送信的小兒可看住了?”封伯宴厲聲道。
扶戈如實回稟:“看住沒放,屬下連唬帶喝審得他嚇破了膽,料他不敢說謊。”
這長命鎖至少經過三個人之手,背後操縱之人行事滴水不漏,心思縝密可見一斑。
“去走一遭。”
封伯宴啟步欲下山,被扶戈支支吾吾地出言攔住:“將軍,那小兒特意強調不許您帶兵前往。屬下恐怕,幕後之人分明就是衝著將軍來的。”
至於衡夕,不過是能釣動封伯宴的餌罷了。
扶戈料想,封伯宴若能置之不理,那人即便殺了勇毅伯小公子也達不到他的目的,或許就會求個相安無事,將小公子放了。
可若封伯宴輕易就被牽著鼻子走了,此一遭,必將脫一層皮。
聞言,封伯宴頓住剎那,仍是毫不猶豫地下山了。
衡夕疾步跟在封伯宴身後,緊趕慢趕一陣,忽然沒那麼吃力了。
封伯宴似乎刻意放慢了步子在等她。
衡夕定定望著封伯宴雋冷的側顏,猛然被自己的蠢念頭嚇了一跳。
扶戈目送載著衡夕與封伯宴的馬車遠去,默默將守在岔口的侍衛分成兩撥,一撥跟隨扶戈遠遠跟隨馬車,另一撥則回城調動人馬,以防對手要置封伯宴於死地。
馬車抵達文騰閣後,車伕沒有停下,反而在縱橫街道上繞起彎子。
每至岔路,便會有一輛一模一樣甚至連車輪都同樣沾滿泥土的馬車出現,至下一個路口分開,迴圈往復。
不到半個時辰,便將扶戈的兵力拆得宛如散沙。
衡夕與封伯宴都察覺到車伕在繞路,她在封伯宴的注視下脫掉腕上的佛珠串,心一橫,準備大力扯斷珠線,留些線索給扶戈。
封伯宴輕按住衡夕的手背,“來不及了。”
衡夕有些發窘,緩緩將溫涼的手背從封伯宴溫度灼熱的掌心下移開,默默重新戴好珠串。
“衛將軍,這次你為我家的事奔波操勞,恩情厚重,值得我銘記一生,”衡夕字字誠懇,“待會兒若真有陷阱圈套,我便是拼卻性命,也會擋在衛將軍之前的。”
封伯宴唇角微動,出口的話卻違心又冰冷:“不必。”
她總是愛說好聽的話,哄得他開心,哄得他得意忘形。
最後只有他一人信以為真。
馬車終於停了,日漸東昇,已高懸於頂。
“又繞回文騰閣了?”衡夕一頭霧水。
她記得這輛馬車至少兩次從文騰閣前經過,本以為這裡只是用來迷惑封伯宴手下精兵的,沒想到暗處那壞傢伙打的就是一招出其不意。
文騰閣曾是前朝學子相聚舞文弄墨之地,先帝自開國後一直重武抑文,新帝踐祚後沿襲舊制,此閣不僅輝煌不在,而且愈發悽清荒涼。
樑上蛛網暗結,簷下鳥窩群築,就連石階上的廢土都積了厚厚一層。
不過如此倒是讓二人能清楚地瞧出有人來過的痕跡,明顯打破了此處的安寧沉寂。
閣門虛掩,衡夕本要搶在封伯宴之前推門的,卻被封伯宴拉住手臂護在身後。
門開後,從門頂掉落一團綠屑,氣味別於撲面而來的厚重溼黴味。
三層閣窗皆緊閉著,其中也並無燭火,所以昏暗得只能隱約可見五指,根本看不清更深的角落待著何物。
衡夕從封伯宴肩頭探出,漂亮的狐狸眼似乎和一雙綠眼珠的小東西對上了視線。
不過僅是一瞬而已,讓衡夕誤以為那只是自己的錯覺。
“阿姊,你終於來了。”衡霽在二層,驚喜地趴在欄杆上俯視下來,手中拿著一根狗尾巴草,行動自由,狀態自若,並不像被綁架至此的。
倒像來玩的。
這是衡霽第一次喚她,可衡夕卻不覺得高興,甚至很寒心,“你怎麼不回府?”
衡霽也很委屈:“他們不讓我回去,讓我在這裡吃睡,否則就打斷我的腿。我沒辦法,只能按他們說的,等你來找我。”
衡夕重重呼氣,努力平息自己的怒氣,再度仰頭迎上衡霽無辜的眼神:“綁你的是誰?”
衡霽縮了縮頭,“不認識。”
衡夕認栽,“現在沒人會打斷你的腿了,下來,隨我回府。”
衡霽乖乖點頭,正準備下去,忽聽得一聲重響,閣門猛地被人從外關上,閣內陷入令人窒息的晦暗。
未知和黑暗如潮水,密密麻麻席捲而來。
嚇得衡霽抱著頭尖叫了一聲,“阿姊救我!”
衡夕摸索著走到樓梯口,猛地被一團肉乎乎的小東西絆住一腳,險些跌摔,但卻穩穩被健碩有力的臂膀攬住了腰肢。
封伯宴飛快扶穩衡夕,退出七步遠。
“衛將軍,你怎麼了?”
衡夕終於瞧出封伯宴的異樣,關心道。
“別管,快帶他回府。”封伯宴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衡霽爬到衡夕身邊,緊緊挽住她的胳膊,“阿姊,快帶我走。”
衡夕望著一團團從角落和階梯,甚至是欄杆上跳下來朝封伯宴聚攏的狸奴,不禁疑問:“衛將軍,你怕貓?”
她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見證封伯宴害怕到渾身發僵的一幕。
更難以接受他怕的竟是可愛招人疼的小花貓。
衡霽狠狠補刀:“膽子這麼小,連我都不怕貓。”
言下之意,你連小孩子都不如。
衡夕被逗笑,可很快就收斂住了。雖然確實不可思議,可她隱隱瞧見封伯宴恐懼的模樣後,便覺一點也笑不出來。
甚至為自己無心但清晰的輕笑感到羞恥。
封伯宴緩緩失焦的瞳孔中皆是從心底溢位的懼意。
衡夕後知後覺,或許雍都的禁貓令,便是太后為保護封伯宴定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