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夕即將離都這日,衡瑾年在府中四處亂踱,從正房到東跨院,漫無目的地走了一炷香,終沿著抄手遊廊,來到後院。
七八抬梨木箱整齊堆落,只等鏢師按約定時辰趕來,這後院就將真的空去。
“父親。”衡夕透過窗柩瞥見背手而立的衡瑾年,本想裝瞎,猜到他待一會兒就會自己走。但他似乎鐵心讓衡夕看見,衡夕也不便再晾著他。
“你心裡當真還有我這個父親?”衡瑾年也不知為何,來前已戒告自己無數遍,千萬與之好言相勸。
可臨到開口,還是不自覺端出架子。
“父親想聽實話嗎?”晨曦灑下,一道煦暖的光斜照衡夕淺素的百迭裙尾,粼粼生波。
“你說。”
“自我娘死後,見您不到半年就扶正吳氏,我便恨透了您。”衡夕至今想起仍替娘感到委屈。
“你!”
衡夕一心為母辯白,抑制不住情緒:“我孃的身子一直很好,您在家時,郎中便說過那一胎很穩,為何偏偏您一出征她就胎死腹中?您從未懷疑過嗎?”
衡瑾年搖頭不願聽:“九月懷胎本就兇險無比,就算出些意外也是常情,你不要總是疑神疑鬼!”
衡夕痛哭流淚:“您也知道九月懷胎兇險無比,就算沒人害我娘,即便此事與吳氏沒有半點干係。我娘為你遠嫁雍都,為你安守內宅,為你生兒育女,一朝死於小產,您不到半年就將之忘得徹底,您叫我該如何面對您?!”
楓葉簌簌,簷鈴陣陣。
後院陷入一種麻木的死寂,衡瑾年啞口無言。
往事如潮,洶湧得朝他拍打而來,猛然壓得他喘不過氣。
喬鶯啊,你真是生了個好女兒。
“夕夕,我從沒忘卻你娘。”衡瑾年苦不堪言地捂上心口,心梗的痛不言而喻。
衡夕輕輕抹去兩行清淚,扯起唇角笑了:“但這正是最殘忍之處不是嗎?您愛過我娘,至今難以忘卻我娘,然而絲毫不妨礙您與吳氏耳鬢廝磨,恩愛和睦。”
“伯爺。”吳霜來得頗久,一直忍到此時才出聲,“宮裡來人了。”
衡瑾年深深望了衡夕一眼,小丫頭一點都不像他,更不似她那嬌柔賢淑的親孃,全承襲的是她祖父無雙的風采。
故令他又愛又恨。
餘光瞥見吳霜扶著衡瑾年走開,衡夕立刻折身回屋,一息都不願多待。
獨自冷靜了片刻,正準備派人去催鏢師,婆子先她一步來請:“宮裡貴人要見姑娘。”
衡夕在宮裡可沒有相識的故人,半信半疑來到前院。
只見勇毅伯府上下跪得整整齊齊,影壁正前,玄甲禁軍擁立著一位滿頭銀髮的公公,仙鶴式樣的蟒袍補子足以顯示他有多金貴。
儘管他望向衡夕時,慈藹溫和,還是令衡夕不自覺加快了腳步,尋了個空子倉促一跪。
“衡大姑娘,到老臣跟前來。”溫嵐聲如春風,入耳極致的舒心。
衡夕順著溫嵐的指示跪在衡瑾年和吳霜之前。
“宣太后懿旨,勇毅伯長女衡夕,懿德懿行,敬慎性賢,特令侍讀公主玉煙左右,察言糾行。欽此。”
衡夕如處雲山霧罩中:“小女領旨。”
成了公主侍讀,她還怎麼回宛陵逍遙自在?頓覺手中的太后懿旨像一塊燙手山芋,想扔得越遠越好。
“平身吧。”溫嵐親自扶起衡夕,“衡姑娘若無旁事,現下就隨老臣進宮一趟,先與玉煙公主相玩半日,彼此有個熟悉。”
衡夕心中萬般不願,可漏出嘴的卻是對皇權絕對的屈服:“小女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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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侍讀一職是個香餑餑,哪怕衡夕已然進宮,還是不願相信自己真被太后挑中了。
溫公公一路將其引至永樂宮,自進入內殿,便深感肅靜莊重,香氣怡人。
初入,衡夕不見一人,正要鬆一口氣,一轉身驚見封伯宴立在人高的琉璃瓶後,饒有興致地把玩幾塊玉石。
溫公公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退下了,殿裡一時只剩他二人。
封伯宴想不注意她都難。
“衛將軍。”見了總不能裝沒看見,衡夕上前施禮。
“不是回宛陵了?”封伯宴問得漫不經心。
衡夕一愣:“衛將軍,你怎知,我本該回宛陵。”
又不是機密,他想打聽還難?但封伯宴只是道:“鴻雪提過。”
衡夕想起應鴻雪還提過要讓封伯宴送她一行之事,不知應鴻雪有沒有付諸實踐。
就怕應鴻雪真的說到做到,讓封伯宴誤以為她是什麼拎不清身份的人。
一時無話,衡夕也無意再主動搭腔,行至殿中央端然而立,靜心耐性地等。
封伯宴在殿中閒逛一陣,抬起腳走到衡夕身側坐下。
感受到封伯宴毫不掩飾的探尋視線,衡夕緊張得掐緊手指,側目覷去一眼。
封伯宴隨意撐著額角,唇角一抹意味不明的淺笑。
“軟軟。”
突襲心臟的一聲繾綣輕喚響在耳側,嚇得她趕忙退離封伯宴兩步。
可人家根本就沒張嘴。
是她幻聽,又或者說,是臆想。
“怎麼了?”封伯宴就想看看應鴻雪說得是真是假,是否她真的一見他就會臉紅。
“有,有蟲子。”衡夕心不在焉,找了個蹩腳的理由。
封伯宴睨著她將霧粉的唇咬出血色,桃花瓣似的臉蛋緩緩浮現醉人的酡紅。
應鴻雪居然沒騙他。
“衛將軍,衡姑娘,太后抱恙,還請明日再來。”忽而從內室走出一女官模樣的姑姑。
封伯宴聞言,概已知曉姨母用意,轉身便走。
衡夕磕磕絆絆,“溫公公讓我來找玉煙公主。”
女官清淺莞爾,仍道:“還請姑娘明日再來。”
衡夕雲山霧罩地進宮,又一頭霧水地離開。走出大殿,連綿的宮殿廊臺令她眼花繚亂,根本想不起來時路,也再無引路人。
一眼瞥見穿梭在廊間唯一的活人封伯宴,她提起裙襬快步跟了上去。
尾隨其走了一段路,行至岔口,她偏將人跟丟了。
左右都看不見封伯宴的背影,她又急又喘,委屈得想哭。
“嗚。”
一隻手腹極為粗糙的大手忽從後面攬上前,大力又粗魯地將其口鼻捂住,攔腰抱至宮牆根下,躲避了遠處連廊上的視線。
衡夕小小的身軀被圈進一個巨大硬朗的懷抱,背抵結實如牆的胸膛,怕得直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