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菸徐徐飄出金猊,戲音嫋嫋鑽進廂房。
珍饈美饌還剩殘羹,羽觴美酒也已飲半。
眼前的女人比容有則預想中鎮靜。
“衡姑娘對本世子的闖入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衡夕從容接過容有則遞來的酒杯,一飲而盡,“世子有話不妨直言。”
“好,夠爽快。”容有則微眯鳳眸,心裡竟生出一絲微妙的悸動。
衡夕這張臉,他實在不陌生。
雍都民風開化,閨閣女兒及笄後便可拋頭露面,不必拘泥於後宅。是以,容有則在諸多場合,有幸見過衡夕幾面。
皆是急匆匆的一閃而過,但衡夕絕世冷豔的美貌,足夠讓容有則記憶猶新。
他只是從未將這張面孔與“衡夕”這個招人嫌惡的名字聯想至一起。
“衡姑娘是冉公子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毋庸置疑,但請衡姑娘仔細想想,冉公子當真和衡姑娘說過他與金昭親密,擔心我不會放過他這種話?”
那日未登船的,沒有三五個,也有兩三個,全都看見冉凌將衡夕引往桃林深處了。
可他們在桃林深處具體說了什麼,發生了什麼,則無人知曉。
冉凌中的是一種慢性毒藥,會在體內潛伏長達一個時辰才會毒發,則不可能是衡夕當場下的,是以衡夕的嫌疑不但洗清,又是唯一證人,她證詞的分量不言而喻。
“冉公子若沒說過,我難道編出這些證詞來?世子在懷疑什麼?我若沒記錯,這是我與世子初次見面,此前也從未有過齟齬。”
既做了偽證,腰桿千萬得硬,死的也得說成活的,但凡有一點露怯,只怕都是萬劫不復。
容有則黑曜石般深邃的眸子似捕捉到對面演技的破綻,微微一笑,“衡姑娘,我自然沒有理由疑你。只是,應鴻雪將姑娘囚了足足三日,甚至施鞭刑于姑娘,這難免讓人多想。”
衡夕默了默,交疊落在腿上的手指已緊張得掐緊。
對面之人敏銳狡猾,太能捕捉破綻,不好對付。
“施刑于我的並非應大人,而是他手底下著急立功的司獄。應大人也的確關了我三日,但那時應大人還無法斷定冉公子因何而死,故按章程,不該放我。”
“是麼。”容有則輕抿濁酒,薄瓷似的眼皮輕抬,凝視著衡夕。
回答得真是滴水不漏。
“衡姑娘當真沒有說謊?”容有則垂眸斟酒,看似問得漫不經心,其實殺意已起。
“為何說謊?”衡夕也發問得相當真誠。
容有則盯著衡夕翦水般湛然清澈的眸,良久,爽朗笑出聲,“是本世子小人之心了。”
或許這女人是真的不知道,她的幾句證詞雖不足以將他置於死地,卻讓冉擎對他恨之入骨。
本向他靠攏的兵部尚書,就這麼被應鴻雪那個奸賊拿幾句證詞挖了牆角。
十分可恨。
“那不知本世子可否請衡姑娘幫一個小忙?”
衡夕心底叫苦不迭。上位者的客氣分明就是把鞘裡的劍,稍不如他們的意,迎接你的便是閃著寒光,毫不講理的利刃。
“我還是那句話,世子有話不妨直言。”
容有則腆然彎唇,道:“本世子請姑娘否認那證詞,並用姑娘後背的鞭傷,指控應鴻雪嚴刑逼供。”
衡夕一愣。
看來應鴻雪沒騙她,毒死冉凌的,還真是這個沛國公世子。
若容有則沒有行殺人之事,衡夕那般證詞,足夠叫容有則暗殺她十回了。
可容有則居然只是試探她是否撒謊,並且在肯定她沒有撒謊後就不追究了。
還真是,瞎貓撞上死耗子。
“世子,你所言不是幫忙,”衡夕苦笑一聲,“是害人。”
容有則不以為然,“所以呢,衡姑娘肯不肯幫,一句準話。”
“害人之事,良心難安。不做。”
到此為止,才是真的滴水不漏。
容有則開始打心眼裡佩服衡夕了。
“衡姑娘,你別忘了,你砸的一石頭也是致命的,倘若本世子非要追究,冉公子到底是毒發還是死於衡姑娘之手,還真不好說。”
既然軟的不行,容有則只好上手段了。
衡夕從容有則進門伊始就知他不好對付,所以一直都在強撐門面,此刻是真的有些怕了。
美好幸福的宛陵之行明明就近在眼前,可卻突然遇到這麼棘手的問題。
她要是捋不順這個容有則的毛,真被他糾纏不放,將毫無還手之力。
人家畢竟是沛國公世子,聖上的親表弟。
“世子若仍有懷疑,就請全力去查吧。若冉公子真的死於我手,我會一命償一命的。”衡夕不知她說這話時,唇已蒼白到近乎無血色。
容有則眸中積滿恨與怒,若是能迸火,只怕能將衡夕燒死。
“咔”一聲清脆響亮。
容有則失控到捏碎了酒杯。
“衡姑娘當真是好硬的骨頭。”是應鴻雪那日在地牢說過的一模一樣的話。
看來,應鴻雪身邊早已遍佈容有則的眼線。
“衡姑娘就不怕本世子日後處處針對?”容有則一甩碎瓷,周身盡是寒氣,“可別怪本世子沒有警告你,與本世子為敵的下場,都很慘。”
衡夕本能地受驚,凝著虛空不做聲。她的態度已經很明朗了。
正當容有則在房中踱步,無聲折磨衡夕時,她才驚覺,不知何時起,整個酒樓似乎除了這間廂房,旁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現下除了容有則的踱步聲,當真是一片死寂。
這種詭異,容有則也很快察覺到,他疑惑地開啟房門。
門外光景叫他牙關都快咬碎了。
“呦,世子,事情都談完了?”應鴻雪在樓下朝容有則揮了揮手,笑得頗得意,牙花都露了出來。
容有則捏緊門栓,攥得指骨節節作響。
他那八個守衛被打暈後扔在戲臺上,不省人事。
酒樓被清得不剩一個客人,老闆和侍者躲在角落,縮著脖子不敢探頭,甚至連氣都不太敢喘。
這陣仗,這行事風格,容有則熟悉到厭惡至極。
封伯宴!
是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