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天氣晴朗。

兩人出現在一家歐式建築的醫院走廊裡。

李明霖穿深色的芙拉克外套,馬甲和瘦腿褲;蔣一枚身著一身蕾絲邊的蓬蓬

裙,後腰身上有個大蝴蝶結。

這是一個充斥著黴爛、疾病和藥劑的混合氣味的長走廊,離著他們最近的一扇病房門開啟著,門上寫著一串顯著的文字“梅毒病區”。

兩人的目光一接觸到這幾個字,不禁心中打了一個突,這是哪個場景裡的哪個角色居然得了這種病啊。

兩個人仔細看了看身上的穿著,這大概是歐洲十九世紀時候的事情吧,那個時候治療這種病恐怕還是力量不足的。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覺得這恐怕是要死人了。

屋子裡面一排床鋪,隆起的被單顯出臥床患者的體形,有些開始恢復的女患者,坐在病床腳下的凳子上做針線活,她們一律穿著病號服——灰布衣裙和白色便帽。

靠近門口的這張病床上躺著一個有著慘白的臉孔的姑娘,那姑娘病得非常憔悴,但是從她的大眼睛和臉型來看,生病前她應該是花容玉貌的。

在她的病床前,站著一個英俊的軍官,他有一雙藍眼睛,不過此刻那雙藍眼睛中流露出的是猶疑和不安。

他穿著藍色呢子軍服,身材很好,胸膛健壯而又開闊,不過稍稍有些禿頂,兩撇金黃色的小鬍子卻又濃又密。

“你要我來幹什麼?”他問。

“要同你告別。看來我真的不行了。”女子輕聲說道。

“聽我說,你讓我成為全團的笑柄,這種狀況絕不能再繼續下去了。”那男子顯然不相信女子的話。

“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兒啦?”女子有些發怒了。

“我不是責備你,但是我不能來看你了,因為你跟普魯士人的行為,已經成為全城的恥辱。”男子朗聲說道。

“我跟普魯士人的行為?我不是告訴過你,他們強姦了我;我不是告訴過你,我跟他們交往的原因,就是想要傳染給他們,我就是想害死他們,哼!也確實害死了一些人。”那女子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忽然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那男子不為所動:“不管怎麼說,這也是可恥的事情。”

“怎麼可恥啦?捨命去消滅他們嗎?按說,我比你更有資格獲得勳章,我消滅的普魯士人要比你多呀。”那女子據理力爭著。

“啊,我想起來了。”蔣一枚輕聲說道,“這是莫泊桑的小說《第二十九床》。”

李明霖皺了皺眉頭:“那看這個樣子兩個人三觀很不一致,這場景一定是和親吻無關了,是誰死了?”

“是這個得了梅毒的女的,叫伊爾瑪,她是個大美女;這個男的叫埃皮旺,是個輕騎兵軍官;這兩人原來是情人關係,後來普魯士侵犯他們的國家,埃皮旺上了戰場,得了勳章回來,發現伊爾瑪已經染上了梅毒。他好面子,不敢在團隊裡說實話,別人問他,他就說她得了肺炎。”蔣一枚告訴他。

“啊,這場景讓我想起了《魂斷藍橋》啊。”李明霖說道,“那裡面的芭蕾舞女瑪拉不就是在戰爭中失去工作,然後淪為了妓女嗎。最後她在滑鐵盧火車站臥軌自殺了。”

“那個又是不同的,那個裡面男主角羅伊真心喜歡瑪拉,瑪拉也只是為了生存做了妓女,最後她無法面對世俗的壓力,無法面對羅伊才自殺的。”蔣一枚分析道,“這個伊爾瑪簡直是女性中的佼佼者,你沒聽出來嗎?她蔑視世俗,她與普魯士士兵頻繁交往,以這種方法消滅敵人,她覺得自己應該被尊敬,她反而厭惡埃皮旺因為世俗的看法看低自己。”

“看出來了,這女的可真瘋狂,她的內心怎麼這麼強大。”李明霖說道。

“就是啊,仔細想想看,換了其他人,誰能真正理解這種行為呢?埃皮旺這個人本身就是個輕浮的人,他當初也只是看伊爾瑪漂亮,能滿足他的虛榮心,才會成為她的情人,現在他自然無法將伊爾瑪的行為當成是高尚的,相反,他覺得認識這個女人簡直讓他抬不起頭來。”蔣一枚說。

兩人在這裡展開了嘀嘀咕咕的討論。

不過,此刻病房裡的那兩個正在交談的人明顯是越來越話不投機,基本上要打起架來。

伊爾瑪不知又說了些什麼話,埃皮旺被氣得渾身發抖。

這時,蔣一枚和李明霖走進了病房裡。

蔣一枚對眼前這個自負的輕騎兵軍官說:“這位先生叫埃皮旺是嗎?”

埃皮旺疑惑地看著他們:“你們是……”

李明霖搶著說:“啊,她是伊爾瑪的朋友,我是她的丈夫。”

蔣一枚回頭嗔怒地看了他一眼,李明霖忍住笑意,示意她繼續。

“我聽說伊爾瑪生了病,就趕過來看她。”說完,她走向驚奇地看向他們的伊爾瑪,握著她的手說:“哦,伊爾瑪,親愛的,我曾經是你的老鄰居,你大概忘記了。你自小就是個美人兒,經常被人環繞著,所以常常記性不大好。不過我可是對你記憶深刻。”

接著,李明霖也走了過去:“伊爾瑪,請你接受我們的敬意,聽說你是為了消滅普魯士士兵耽誤了病情的治療,我們都認為你非常了不起。”

他們兩個的這一行為,讓伊爾瑪的臉上出現了一點紅暈,她笑著說:“謝謝你們,能夠在這個時候聽到這樣的話,我真是死了也是舒心的。”

埃皮旺呆呆地看著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蔣一枚抬起頭來,看向埃皮旺:“埃皮旺先生,如果你們這些軍人在作戰的時候能夠狠狠地打擊普魯士人,讓他們無法來到這裡行兇作惡,伊爾瑪也不會遭受到這樣的苦難。你不同情她的處境,不理解她的行為,相反還鄙薄她,我相信你的靈魂真是無法去見上帝的。”

他們的這一連串對話已經像一場話劇一樣展現在病房裡,此時的病床上的每個人都抬起了頭專注地看著他們的表演,尤其是目光都注視著這個穿軍裝的男人。

埃皮旺感受到了這無形的壓力,他結結巴巴地指著蔣一枚道:“你住口,喂,住口。”

李明霖走過來,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老兄,我真是覺得你有點兒過了。你想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是你的情人,可是因為遭受了不公平的命運,她做了與其他人不一樣的選擇,去努力抗爭了,沒有順從命運的安排,現在命已不長了,你卻在譴責她。這是不是有點兒不夠厚道了?”

這時伊爾瑪忽然來了精氣神,她指著埃皮旺說道:“對呀,你算什麼貨色?我太瞭解你了。跟你說吧,我消滅普魯士士兵的數量,比你們全團消滅的還多,而你得了十字勳章,卻說我丟人現眼!去你的吧,你這個膽小鬼。”

這時,旁邊病床上的女人都放聲大笑起來,埃皮旺在這笑聲中落荒而逃……

埃皮旺走後,李明霖從兜裡掏出了早已準備好的十幾個小藥瓶,上面寫著青黴素。他將藥擺在病床旁邊說:“這藥每天一隻,請醫生給你進行肌肉注射。”

蔣一枚看著伊爾瑪驚訝的眼神,解釋道:“今天我們趕來就是來救你的,聽說你要與剛才那個膽小鬼話別,就知道你大概是覺得自己快不行了。實際上,有好的藥物,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這藥是國外帶過來的,非常有效,你一定要堅持使用啊。”

伊爾瑪拿起藥瓶來,看了看,一副死馬當活馬醫的神情:“哎,謝謝你們啊,我本來以為沒救了,所以既然你們送了藥來,我還是嘗試一下吧。”

兩人又跟她閒聊了幾句,便告辭出來。

走在氣味複雜的走廊中,蔣一枚問李明霖:“你是真的覺得伊爾瑪很偉大嗎?”

李明霖看看她:“想聽真話?”

蔣一枚點點頭。

他撓撓頭道:“其實,從男人的角度看問題啊,我覺得也是能理解埃皮旺的,畢竟人都是生活在世俗中的。正所謂民之所畏不可不畏。站在旁觀的角度,我自然是覺得伊爾瑪的行為是值得敬重的,可是這要是自己的女朋友或妻子這麼幹,我真不知道這世界上會有幾個男人有這樣的心胸能夠理解和容納。”

“看來,男人都是小肚雞腸。”蔣一枚嘟囔道。

“嗯,從這個方面來說,還真是這樣,這就是現實和文學作品之間的差距。我覺得咱們還是早點認識到現實世界的殘酷為好。”李明霖說道。

“另外,如果我有姐妹是有這樣遭遇的,我一定會勸告她趕快治病,不要犧牲自己的健康和幸福去消滅敵人,畢竟這與花木蘭上戰場殺敵是兩回事兒。”他又補充道。

“同樣是消滅敵人,方式不同,得到的評價就會完全兩樣。這可真是不能忽視的現實啊。”蔣一枚慨嘆道。

“是啊,所以你看,《魂斷藍橋》裡的瑪拉為什麼會死呢?因為她真是不知道當羅伊知道了她當了那麼長時間的妓女之後還會不會愛她。也許答案非常殘酷,羅伊也許真的會對她望而卻步也說不定,所以對於她來說與其等著面對失去羅伊的愛的黑暗一刻,還不如在羅伊還愛她的時候,離開這個人世。”李明霖說道。

“有的人活著,不過她的愛已經死了,這也是個悲劇。”蔣一枚點點頭。

“是啊,人性是最不堪考驗的,任何時候都不要去試探人性,我們畢竟都只是普通人。”李明霖一錘定音地說。

不過,他很快就舉起左手的手掌放在耳側說:“但是,我保證,這只是我一個普通人的渺小心裡,對於伊爾瑪的英勇舉動我還是打心眼裡真正敬佩的。”

蔣一枚將他的手拉下來說:“這點兒事兒你保證什麼。不過,我覺得咱們今天救了伊爾瑪只是一小步,如何讓她活下去,活得好才更重要。”

李明霖詫異地看著她:“你別不是有什麼主意了吧?”

“跟我來!”蔣一枚向他招手示意向前走,兩人來到了一條大街上,這條街上熙來攘往的有很多人,還有不少是兩人一對,女人拖著長裙,男人拖著軍刀,在這條街道上遛彎。

李明霖看看街牌上寫著“布瓦爾帝夜大道”。

這條街道盡頭有一個“喜劇咖啡館”,蔣一枚帶著他徑直走了進去。

這個咖啡館中等規模,但是一看便是很多軍官們經常光顧的地方,他們進去時,靠窗的位置就有好幾桌軍官在喝著咖啡或者苦艾酒,吃著點心,聊著天。

蔣一枚看看這些穿著軍裝的人,滿意地點點頭,然後選擇坐在了離他們很近的一個位置,示意李明霖坐在對面。

待服務生過來時,蔣一枚點了杯冰咖啡加奶油,李明霖點了杯平常的苦咖啡。

然後,蔣一枚開口問道:“夥計,跟你打聽個人,叫伊爾瑪你聽說過嗎?”

那服務生是個年輕的小夥子,他聽了這個名字,不禁向視窗那幾桌瞥了一眼,果然那幾桌軍官的動作簡直像是被按了暫停鍵,都直盯盯地看過來。

他清了清嗓子,回答:“哦,以前常來的,不過最近沒見過。您找她有事兒嗎?”

蔣一枚將音量提高了說:“你可知道,伊爾瑪是咱們魯昂的英雄,我是聽魯昂的一個政府官員說的。她跟普魯士人在一起交往不是尋歡作樂,她是因為得了傳染病,為了消滅普魯士士兵,特地作為間諜打到他們內部的,她靠此舉殺死了好多普魯士士兵,總人數甚至超過了一個兵團在戰場上打死的敵人。”

“哦,”這個服務生長大了嘴巴,“原來是這樣啊,那她是個英雄啊!”

“說的是什麼就是英雄啊,我們今天奉了政府的命令來找她,就是要親口告訴她政府認可她的功績,向她表示敬意。”蔣一枚說道。

李明霖偷眼看著視窗那些開始竊竊私語的軍官,也幫腔說:“是啊,現在有些人不知好歹,看到她得了病就認為她不乾淨,還瞧不起她,這難道是一個不顧自己生命安危,勇於消滅敵人的英雄應該得到的民眾態度嗎?”

服務生淺淺鞠一躬道:“實在是不應該,失敬失敬,伊爾瑪現在應該在醫院裡,兩位喝了咖啡可以去那裡碰碰運氣。”

咖啡不一會兒就上來了,兩人慢慢品嚐了,便向下一站進發。

他們一路走去,遇到人多的餐館、酒吧、咖啡店就進去如此炮製,整整宣傳到了夕陽西下。

傍晚,蔣一枚和李明霖有點兒疲累地走在街上,但是她看到有兩個穿著正裝的男人經過,便順口問一句:“請問知道伊爾瑪嗎?”

那兩人打量她一下,說道:“咱們魯昂的英雄啊,這都傳開了,誰能不知道呢?”

蔣一枚滿意地看向李明霖,後者笑笑,向前指著街道盡頭:只見一輪紅日從街道盡頭緩緩隱沒,街道兩旁的大樹被籠罩上了一層彩色的輕紗。

蔣一枚說:“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亂世佳人》的話都出來了?!”李明霖揶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