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太陽火辣。

兩人出現在一個四方形的小城堡關樓上。

李明霖靛藍色的長袍,流雲紋的滾邊,腰間束著一條寬邊錦帶,

蔣一枚穿宮樣的新衣,薄羅衫子,雲鬢額黃。

環顧城堡四周,戈壁灘狹長,沼澤遍佈,長城蜿蜒,烽燧兀立,胡楊挺拔。城堡的城牆是黃土壘就,向下望去,大約有十米多高。

兩人判斷這是古代的一個通往少數民族地區的一個關卡,而且關下的大門處有一群人,看起來比正常的守門站崗的衛兵人數要多,隱約還有說話的聲音從底下傳來。

兩人匆匆走下城關樓,看到關門口站立著的是兩個女子和一群侍衛兵,那正在與兩個女子說話的男子彷彿是個將軍。

說話的女子身材纖細,臉龐雪白,睫毛長而密。她和那將軍彷彿就一件事談不通,她嘆了口氣道:“反正我今日無論如何都要出關去,你若是想阻我,便將我亂箭射死在這關門之下吧。”

那將軍忙說:“太子妃誤解殿下了,殿下待太子妃實在是一片痴心。”

那太子妃道:“什麼痴心不痴心,我和他恩斷義絕,你不用再在我面前提他。”

將軍沉吟了一下說:“承天門失火,並不是燈燭走水。”

那太子妃聽了微微一驚。

將軍繼續道:“上元萬民同歡,實在沒有辦法關閉城門,殿下憂心如焚,唯恐刺客將太子妃挾制出城,再難追捕,所以狠心下命,暗中放火,燒了承天門。”

蔣一枚聞言一驚,忙對李明霖低語:“《東宮》看過嗎?這將軍叫裴照,這太子妃叫小楓,是西涼的九公主,她身後的丫頭叫阿渡。一會兒這個將軍口中的殿下李承鄞就會親自帶兵來追趕,然後小楓會從城樓上跳下。”

“她為什麼要出城,又為什麼要自殺?”李明霖果然對這種愛情小說涉獵不多。

“長話短說,李承鄞為了穩固太子之位,利用小楓的感情,和異族聯手攻破小楓的外祖父執掌的揭碩國,小楓知道被騙後,縱身從懸崖上跳入忘川。李承鄞雖然要王位,也是也真心喜歡小楓,跟她一起跳了下去。”

蔣一枚說了一段,看看李明霖,見他聽得明白,便繼續道:

“兩人被救活之後,忘了前世的恩怨,不過後來小楓又作為西涼的公主與李承鄞和親。兩人在重新認識之後又相愛了,不過小楓在一次偶然機會恢復了記憶,痛恨李承鄞,又不忍心殺死他,所以現在就打算帶著阿渡逃回西涼去。”

李明霖回身看看來路:“這樣的話,那一會兒李承鄞帶兵來追,可萬萬不能讓他得逞啊。”

“可不是,要是按小說中發展,本來裴照都放行了,不過一會兒就會有人來宣佈關城門,小楓將阿渡推出了前面的大門,自己沒能出關,大門就關上了,她走投無路,才登上城樓輕生的。”蔣一枚非常惋惜。

兩人正議論著,聽到小楓的音量忽然提高了:“你有什麼不敢的,不是君命難違嗎?裴照,三年前我在忘川崖上縱身一跳,那時候我以為我再不會見到你們。這三年我忘了一切,可是你大約從來不曾想過,我竟然會重新想起來。”

裴照神色震動地看著小楓,他怔怔地,就像要用目光將她整個人看穿似的。

他抬起眼來說道:“那日太子妃問,若是有刺客抓著您,末將會不會也命人放箭將您和刺客一起射死,末將現在答,不會。”

小楓忽然明白過來,向身後丫頭打了個手勢,阿渡拔出刀來架在她的脖子上。

裴照大聲喊:“刺客挾制太子妃,不要誤傷太子妃,快快開關。”

沉重的關門慢慢地推動,刺眼灼人的烈日從縫隙中直射進來。

忽然,身後馬蹄聲大作。

蔣一枚和李明霖渾身一顫,李明霖脫下外袍,一端交給蔣一枚,兩人扯著衣袍,迴轉身向來路上跑在最前面的那匹馬奔去。

那匹坐騎踏起的揚塵劈頭蓋臉打過來,兩人顧不上許多,俯下身子,用衣袍兜住了前馬腿,馬上的人本來剛想開口喊什麼,就“撲通”一聲,被趔趄著向前撲倒的馬狠狠摔了下去。

待兩人回頭再看時,關門已然大開,小楓和阿渡的身影正往關外而去。

李明霖見躺在地上計程車卒咧著嘴,猶是要強撐著起身,張開嘴還要呼喊,他一個箭步衝過去,照著他的太陽穴給了一拳。

那士卒糊里糊塗地“啊”了一聲就倒下了。

蔣一枚再回頭看時,笨重的城門已然一點點地關合了。

兩人互相看看,不禁暫時鬆了一口氣。

他們迎著後面旌旗招展的大隊人馬走過去,片刻之後,看到越馳越近的人馬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月牙白袍的男子,他的頸中還縛著白紗,裡面隱隱有血痕,他的臉白淨得像是最好的和闐玉,眉眼彎彎,但是滿是焦急的神色。

“這定是那李承鄞了。”李明霖說。

蔣一枚看得呆了:“怪不得小楓第一眼見他時就說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男子。可惜了,生在帝王之家,心硬血冷。”

李承鄞正著急趕路,看到前方一男一女擋路,呵斥道:“閃開,別擋道!”

李明霖深施一禮道:“殿下,我們是太子妃在西涼的朋友,太子妃命我們在此處候著,給陛下帶幾句話。”

李承鄞聽了這話,勒住了馬韁繩,向後面隊伍抬起一隻胳膊示意止步。

他翻身下馬:“失禮了,我現在正要去尋她,不知她讓二位帶了什麼話來。”

蔣一枚道:“殿下,民女現在所說的是殿下早已遺忘的事情,也正是太子妃之所以出關,不願意呆在殿下身邊的原因。”

“我已經遺忘的事情?”李承鄞大惑不解。

“是的,殿下三年前為了立功,奉聖上之命討伐揭碩國,太子妃當時是西涼的公主,也是揭碩國國王的外孫女,殿下設計了裡應外合之計,利用西涼公主的感情,騙取了揭碩國信任,最後在你和西涼公主結婚當日,大兵壓境,滅了揭碩國。西涼公主無法面對國破家亡是被自己最愛的人所害,跳下忘川崖自盡,而殿下你也隨著她一起跳下了忘川,所以這一段你是沒有記憶的。”

蔣一枚慢慢講述著,李承鄞的臉色不斷變幻,疑惑、震驚、迷茫……

他指著蔣一枚,身子顫抖著:“你胡說,她為了離開我,才編出了這麼一篇謊話來,讓我不再去找她,她愛的就是那個顧小五。”

“殿下,你就是那個顧小五啊。”蔣一枚一臉同情地望著他潰敗的臉,“你當時與西涼公主相愛結婚,她並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你告訴他你叫顧小五,是中原茶商的兒子。”

這句話像晴天霹靂,李承鄞倒退兩步,不敢置信:“她說她只愛一個人,那個人叫顧小五。我就是顧小五?”

蔣一枚說:“對,你就是顧小五。”

“不對,她說過,顧小五死了,是被我害死的。”李承鄞磕磕巴巴地說道。

“太子妃後來想起了這些前塵往事,她怨恨你讓她國破家亡,更恨你用假身份騙了她的感情,所以她才說顧小五被你害死了,本來她有一個愛的人叫顧小五,可是你的身份轉變成了太子,顧小五豈不是就消失了,說是被你害死了,並沒有什麼不對。”蔣一枚幫他分析。

“我不信,我不信!”李承鄞瘋了一樣的扯掉頸部的白紗,彷彿那包紮讓他喘不過氣來。

“殿下,你看你現在脖子上的傷,不就是太子妃逃跑前用刀子割傷的嗎?她本來想殺了你,可是想起你們之間的美好過往,她又下不去手,所以你才能活命到現在。你說我說的不是真的,那太子妃跟你還有什麼深仇大恨,讓她想要殺了你才解恨?”蔣一枚幫他分析。

李承鄞摸了摸還有些疼痛的脖子,看看手指上的血跡,仍是搖搖頭:“不是那樣的,她恨我,是因為我讓裴照亂箭射死了她的師父顧劍,顧劍才是顧小五。”

見他糾纏不清,李明霖轉身跑去城關,帶了一個人過來,正是裴照將軍。

裴照見了李明霖馬上跪下說:“屬下無能,追到這裡時太子妃被一個刺客劫持,說要藉著太子妃的身份出關,屬下怕亂箭無眼,傷了太子妃,所以只好放她出關去了。”

李承鄞身子晃了一晃,盯盯地看著裴照:“裴照,三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裴照渾身一凜,他看看蔣一枚和李明霖,李明霖衝他點點頭。

他下了決心,目光轉向李承鄞一五一十地將前塵往事講述了一遍。

“臣以為,太子妃之所以會逃離殿下,就是因為恢復了記憶,既然她能夠偶然的機會恢復記憶,那麼殿下以後可能也會有這種機會,所以現在不妨將實情告知殿下。”

李承鄞本來還抱著一線希望,這些都不是真的,太子妃只不過是耍小孩子脾氣,她喜歡打打殺殺的,她任性,所以上次用髮釵扎他的手沒關係,這次割破了頸部也沒關係。

可是,裴照的話讓他的臉迅速灰頹了下去,彷彿他的生命力瞬間就消失了。

“呵呵,呵呵”他發出難聽的怪笑,搖著頭,嘟囔著:“她不會回來了,她恨我,她不會原諒我的……”

這時,後面走上來一個隨身侍衛:“殿下,追不追?”

他好像什麼也沒聽見,像個木偶一樣,慢慢地向回走去,忘了他是騎馬而來,也忘了他此行的目的,更忘了他身後的一隊羽林軍,忘了他即將擁有的千里家國、萬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