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夏秋交際,窗外一隻蟬不合時宜地拉長了音調。
徐正福震驚得瞳孔都在發抖,不可置通道,
“嘉棋哥哥...您這是...”
話說一半,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有些眼熟。
好像當年奚榆在這裡讀書的時候,也曾經被他請過家長,當時好像也是這個男人來替她開的家長會...
徐正福被自己的這個發現驚詫了幾秒,一時腦子懵圈得不行了。既然是陸嘉棋的家長也是奚榆的家長麼,可是為什麼一個姓陸一個姓奚...
徐正福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於是只能顫巍巍地問多一句,
“...您到底是誰的家長啊?”
陸嘉辰捏了捏奚榆的小手,笑著對某位石化掉的教務處主任說,
“我家這兩個不省心的傢伙給您添麻煩了。”
徐正福:“...”合著小丑竟是我自己麼。
...
陸嘉棋一坐進車裡就低頭不吭聲,沒有半點之前校霸的囂張氣焰。
倒不是他被徐正福說動了,而是今天奚榆維護他時說的那些話,讓他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誠惶誠恐。
少年心思其實極為敏感。他是自暴自棄慣了,冷不丁有人站在他這一邊為他說話,反倒讓他一直孤寂的心忽然被暖了一下,湧起說不出的酸脹感。
一種渴望被人關注,不忍心讓維護自己的人失望的念頭,在不知不覺之間生根發芽。
奚榆坐在副駕駛座上繫好安全帶,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不解道,
“怎麼啦?被老徐說兩句就慫了?”
想當年她上高中的時候,也不是個讓人省心的。雖然礙於她是個女生的面子,徐正福沒有跟她說過什麼重話,但是陸嘉辰也是沒少被喊到學校裡去的。
奚榆覺得現在的年輕人,臉皮可真是薄。不就是被老師說了幾句嗎,至於焉成這樣麼...
陸嘉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後腦勺抵在後座上,下巴微抬,像是做了什麼重要決定,神色凝肅而認真地說,
“榆寶...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喜歡她了。”
奚榆:“???”
她莫名其妙道,
“你被老徐批了一頓就傻了?喜歡不喜歡一個人是這麼隨便的嗎?不讓你現在談戀愛又不是不讓你喜歡。”
陸嘉棋梗動了一下喉結,目光投向窗外,不想讓人看見他內心脆弱的一面,故作平淡地說,
“我不想給你惹麻煩...”
不是因為他哥。只是因為不想讓榆寶也對他感到失望。
雖然因為年少就玩鬧在一起的緣故,他一直沒有怎麼把奚榆當嫂子看待。但是他打心眼裡是真的不想讓她為自己的事情感到為難。
奚榆沒有留意到陸嘉棋這句話裡的頹然意味,沒什麼好聲氣地說,
“你惹的麻煩還少嗎?!”
陸嘉棋沒說話。黯然地對著窗外沉默了一會兒。
他骨子裡其實是一個挺自傲的人。雖然成績不見得好,但是他是有些小聰明在身上的,平時和同學們玩鬧在一起的時候,他永遠都是人群中的中心和焦點,無論說什麼都有人應附著。
但是現在他收斂了傲氣,手指交纏垂放在膝上,聲音有些低啞地說,
“...我明天還是去給伍老師道個歉吧...”
奚榆愣了一下,轉過身更為認真地看著他。
這幾年陸嘉棋長得高大了不少,身材樣貌都有了幾分陸嘉辰的影子。
奚榆有時看著他,就會想到陸嘉辰少年的時候,大概也是像他這樣,張揚驕傲,意氣奮發。
可是如今眼前這個一身都是傲骨的少年卻緊抿著唇瓣,剋制著自己的得意和傲氣,微斂著原本矜傲的目光,有些頹敗地說出妥協的話。
不知道為什麼,奚榆覺得有些難受。
少年應該是張揚自由的。全世界都在為他鋪開花團錦簇的道路,未來有無限可能和光明。
她心頭一熱,突然有些衝動起來,她驀地側身探到後座,抬手就要去打他的腦袋,
“道什麼歉!不許道歉!陸嘉棋你給我爭氣一點!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就去努力,別整天跟個傻子一樣瞎晃盪,你以為這樣人家就能看得上你啊!”
陸嘉辰正在開車,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連忙把車靠邊停下,伸手攔住衝動的小祖宗,
“操!奚榆!你想幹什麼?!”
陸嘉棋被她從前座探過來拍了腦袋也沒敢避讓,整個人還處於懵逼的狀態中,就這麼坐著老老實實捱了一頓拍打。
陸嘉辰哭笑不得地把小壞包抱住,又轉過頭去罵陸嘉棋,
“你看你說的是什麼話,把你嫂子氣成這樣!今天她一直在維護你,你卻反而要去長他人的志氣,是不是這兩年真的光長個兒不長腦了?!”
陸嘉棋捱了訓也不吭聲,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指關節,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
“...我知道了。”
“你知道個屁!”
陸嘉辰罵起自己的親弟弟來絲毫不留餘地,他一邊閒散地重新踩下油門,一邊繼續教訓他,
“喜歡就喜歡了,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是你現在的重心給我放回學習上,要是考不上大學我看哪個姑娘會要你!”
車窗外路燈的光影緩緩地從車廂內劃過,四下悶悶的風聲呼嘯,猶如少年心中的一場驚蟄。
喜歡是一個人的自不量力,但是誰不希望自己的一腔孤勇也可以被看見,被回應,被珍惜。
陸嘉棋沉默了一會兒,像是陷入了一種迷茫中,突然扒著前座的椅背湊近過來,問道,
“哥,你當年跟榆寶...?”
陸嘉辰還不等他說完就已經知道他要問什麼。他穩穩地扶著方向盤,從後視鏡瞥了他一眼,正義凜然地說,
“怎麼可能?愛是剋制,我怎麼可能影響你嫂子學習?”
奚榆心尖一顫,覺得老男人現在說情話的水平真是與日俱增,也不知道他在哪裡學來的。
不過話說回來,雖然說他那時候並沒有跟她告白,但是隱隱約約的,她還是從後來的相處中,發現了自己早就被他偏愛的蛛絲馬跡。
至於說學習麼...如果不是為了他,她恐怕也沒想過要努力一把考上江大。
陸嘉棋聽了他哥的話,應了一聲哦,目光又側望向窗外。
喜歡是衝動,但是愛是剋制。
他忽然覺得,自己也許應該好好地向他哥哥學習,把目光放得更加長遠一些了。
...
週五下午最後的兩節課,是連續兩節生物課。
因為奚榆這一週下來已經跟班上的學生很熟悉了。
她上課沒有什麼架子,再加上年紀又跟學生差不了幾歲,所以很快就跟大家打成了一片,上她的課時,課堂上的氣氛也比其他科目要鬆快不少。
孟瑤過來上生物課的時候,還是照常坐在了趙洋旁邊的位置上。她是踩著上課鈴聲才過來的,一坐下奚榆就正好走了進來,於是也沒來得及和陸嘉棋說上話。
奚榆上課的風格越來越有點像陸嘉辰給她講題時的風格,快速幹練,只把重點過一遍,剩下的時間就交給學生們自由討論和提問。
孟瑤聽課很認真,她一邊聽課一邊往錯題本上做筆記,不過她錯的題目不多,大多數時候都是託著下巴抬著頭,認真地聽奚榆劃重要知識點。
陸嘉棋坐在她身後,看著她渾圓飽滿的後腦勺和高高束起的馬尾,一時沒留意竟然有些出神。
風吹過女孩的頭髮,那瞬間世界色彩繽紛,萬物又變得生動明亮。
光陰不辜負努力的人,正是讀書的好時節。
少年微微梗動了一下喉結,驀地收回目光,拿起筆來開始認真地聽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