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小花外面穿著一件黑色的壽衣,裡面是一件薄薄的高領毛衣。

喬沅伸手探進外衣口袋裡,果然摸出一枚黑色的紐扣。

然後,她小心地將高領毛衣的領口,往裡捲了卷,露出小花脖子上青紫色的掐痕。

“徐文斌沒有說謊!王大富父子倆真的害死了吳小花!”

“一家子畜生!真他媽噁心!”

“王大富看起來老實巴交的,沒想到會幹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他家以前讓我給他兒子介紹物件,還好我沒答應,不然我也變成幫兇了!”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把王家父子罵得狗血淋頭。

要是手上有臭雞蛋爛菜葉子,非得往他們倆身上砸不可。

但,也有不同的聲音。

他們並不關心吳小花遭遇過什麼,只是揪著徐文斌不放,氣憤地質問他。

“吳小花是慘,可你把她變成殭屍,我們全村幾百口人都有危險,你為我們考慮過嗎?”

“徐文斌,你為了一個死人,害得我們全村不得安寧,你也太自私了!”

“要不是跟她有一腿,你為什麼要多管閒事?”

馮天成也不贊同徐文斌的做法,他是南山村的村長,肯定也要為全村村民的性命安危著想,說道:“徐文斌,你太糊塗了。你把她變成怪物,讓她造殺孽,這不是在幫她,而是在害她!你讓她死了都不得安寧!”

徐文斌絲毫不在意這些人對自己的指責,薄唇微微一勾,斯文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你們怎麼知道,小花不想變成殭屍,親自回來報仇呢?“

馮天成一愣。

徐文斌從口袋裡摸出幾頁皺巴巴的書紙,舉到空中,展示給村民們看。

王宏距離他最近,一眼便看清楚紙上畫的是陣法圖,瞳孔驟然一縮:“這是,我那本《道門傳奇》里弄丟的那幾頁!”

“這是小花托夢交給我的,裡面有風水寶地變凶地的案例,也有養屍陣的佈陣方法,還有黑貓催屍儀式。一個人要有多絕望,多怨恨,才會放棄投胎轉世的機會,甘願變成不入輪迴的殭屍?”

徐文斌彎下腰,將那幾張書紙放到吳小花的屍體上,眼睫低垂,讓人看不清楚他眼底的情緒。

“對不住,我沒能完成你的囑託。”

“徐文斌,你他媽是不是瘋了,為了一個死人,把我們全村人的性命都不當回事,我看你跟王家父子沒什麼兩樣!還有吳小花,她自己命不好,嫁了那麼個畜生,憑什麼拉我們整個村的人墊背?”有人憤憤不平。

徐文斌猛地轉頭盯著那人,冰冷的目光如同鋒利的劍:“她把什麼都算到了!她說等她殺了王家的人,就讓我把喬五爺請來,喬五爺道法高深,肯定能制服她,她從來就沒想過要害你們!”

“可你們呢?你們捫心自問,連我這個書呆子,都看得出王家的人待她不好,你們難道就沒有一個人看出來嗎?你們不是眼瞎,你們是心盲,你們不想多管閒事,是你們的麻木不仁,將一個無辜的女孩推上了絕路!”

王大貴無所謂地說:“大侄子,你這麼說話就不對了。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誰家過日子不是吵吵鬧鬧磕磕絆絆?人家關起門來打媳婦,又沒有妨礙到我們,我們能怎麼辦?都是鄉里鄉親的,還能報警抓他們不成?”

“你把這叫做磕磕絆絆?”喬沅指著吳小花血肉模糊的頭顱,“這明明是家暴,是謀殺!你也有女兒吧?今年二十了?那我就祝她也嫁到王大富那樣的家庭,天天被暴打欺辱!”

王大貴氣得臉紅脖子粗:“不許詛咒我的女兒!你這丫頭,太歹毒了!”

喬沅冷笑:“我只是隨口說兩句你都不樂意,那看來你很清楚吳小花過得是什麼日子嘛,事情沒落到自己的身上,就不知道疼是吧?”

她這番話字字鏗鏘,王大貴被她懟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跟王大貴抱著同樣心思的人,也紛紛閉了嘴,不敢再吭聲。

警察很快趕來,王家兩個男人涉嫌謀殺都被抓走了,家裡就剩下錢芳和王老太太,兩人心虛地躲在屋子裡,連大門都不敢出。

即使這樣,還是有人朝他們的院子裡扔臭雞蛋、爛菜葉子、甚至是糞便。

從他們家門口經過的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要狠狠地啐一口唾沫。

她們無辜嗎?

一點也不。

同在一個屋簷下,怎麼可能不知道家裡的男人們,是怎麼對待吳小花的。

可她們助紂為虐,沒有一個人站出來主持公道,甚至,她們還幫忙盯緊吳小花,免得她逃跑,讓她們花的十萬塊錢“彩禮錢”打了水漂。

沒錯,吳小花是他們用十萬塊錢買回來的。

這一家子,從上到下,爛透了。

可憐田業平,滿心歡喜趕來見女兒,等待他的卻是一具殘破的屍體。

他在一夜之間頭髮全白,像是蒼老了幾十歲。

他死去的妻子,被女兒悽慘的模樣刺激到,悲痛尖嘯,滿面血淚,要不是喬沅及時阻止,非得化成厲鬼不可。

屍體火化的那一天,喬沅怕田業平想不開,一直陪在他身側。

田業平神情麻木,眼睜睜地看著女兒的屍體被推進焚化爐,然後兩眼一黑,直接昏厥了過去。

喬沅立刻將人扶住。

就在這時,熊熊火光之中,突然浮現出一個梳著小揪揪,臉頰圓乎乎的小女孩。

田業平的妻子立刻撲上去,緊緊抱住女兒。

母女倆分離十四年,終於在死後重逢。

她們抱頭痛哭。

哭過之後,小田萌望向父親,然後看著喬沅,嘴唇一開一合說著什麼。

喬沅點了點頭,輕聲說:“你們放心,我會好好勸解他的。”

田業平的妻子露出感激的微笑,最後留戀地望了一眼丈夫,抱緊女兒,隨她一起化作黑煙,消失不見。

幾點金光從火中飛出,灑落在喬沅的身上,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光,她隱隱覺得丹田裡有什麼東西在顫動,即將破土而出。

她還沒來得及細細感受,田業平便甦醒過來,失魂落魄地喊著女兒的名字,聽得喬沅心酸。

田萌短暫的一生,實在太苦。

她五歲時被人販子拐賣,賣給了一對生不出孩子的夫妻,隨便取了個名字叫小花。

剛開始養父養母對她還算可以,哪知兩年後,養母居然懷孕了,有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從此,田萌的噩夢就來了。

她在家裡的地位直線下降,變成了弟弟的保姆,弟弟犯錯她背鍋,弟弟闖禍她捱打,弟弟被父母寵壞了,衝她拳打腳踢,她也要忍著。

最過分的是,弟弟調皮非要玩炮竹,被炸傷了一隻眼睛,養父養母強迫她把眼角膜移植給了弟弟,從此留下了殘疾。

後來,弟弟跟人打架捅傷了人,對方要十萬的賠償,王家聽到這個風聲,便主動上門提親,表示願意出這十萬。

結婚的那天,王宏牽著她的手,說會一輩子對她好,她信了,以為自己終於脫離了苦海,卻不知掉進了狼窩。

從殯儀館出來,田業平抱著骨灰盒,也不看路,徑直往馬路中間走,一輛汽車迎面駛來,幸好喬沅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拉了回來。

這麼下去不行,田業平已經抱著尋死的念頭,喬沅又不可能時時刻刻看著他,得激發他的生存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