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還不知道單婷婷所掌握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但是能逼得姚秋每個月都得掏錢,風雨無阻的,恐怕不多吧。”

“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這個想法已經在我腦子裡醞釀一整天了,只是我還沒有跟師父說,既然都聊到這裡了,我想問問你的意見。”

陳飛笑道:“你該不會是想跟我說,懷疑單婷婷其實是姚秋的私生女吧。”

“你也這麼想的?”陳梓涵彷彿是遇到了知音,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姚秋要每個月給單晴打錢,因為那是給他女兒的生活費。而且這也可以解釋姚秋為什麼著急找到單婷婷,因為他要把她保護起來,兇手在行兇的過程中被單婷婷看到了,雖然單婷婷沒有看清楚兇手的臉,但為了不讓自己有暴露的風險,兇手是肯定要殺單婷婷滅口的。”

陳飛卻給她潑了一盆冷水,“很不幸地告訴你,這種可能是不存在的,理由也很簡單,一份親子鑑定不值得讓單婷婷冒著暴露的風險回家去拿,別再把案子的調查方向侷限在男歡女愛上面了,沒結果的。”

陳梓涵想了想也有道理,親子鑑定什麼時候都可以做,更何況如果姚秋真的已經給單晴支付了那麼多年的撫養費,說明他至少是接受了這個現實,根本就不需要鑑定書這種東西吧,只要單婷婷出現在姚秋面前,他還不是得乖乖給錢?

可如果用不到,那麼單婷婷還回去拿了什麼呢?

這件事情暫且擱下,陳梓涵隨後又開始講述。

此前局裡領導也說過姚秋不能輕易調查,因此張博年只得暫時按住想要直接去找他的衝動,轉而開始對三名死者的死亡本身著手覆盤和再調查。

最先發現的趙國棟,今天中午他的父母終於回來了,趙升是個有些佝僂的消瘦漢子,可能也是從事戶外工作的關係,他整個人都是呈現出一種黝黑通紅的樣子,像一塊燒紅了的鐵塊。

至於董紅,是個典型的農村婦女,個子不高且身材臃腫,歲月在她的臉上似乎格外殘酷,四十多歲的她看上去像個老態龍鍾的老太太。

看到趙國棟遺體的那一刻,董紅幾近暈厥,好在身旁有趙升的攙扶才勉強不至於栽倒在地,然而趙升的臉上也並不平靜,他的面部極度扭曲,是強忍著悲痛感情所致。

負責接待他們的人是張博年,之所以決定親自來見一下趙國棟的父母,是因為他有很多問題想要詢問他們兩人。

然而當看到這對老夫妻的悽慘狀況的時候,張博年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刺激他們了。

說到這裡,陳梓涵的聲音也有些哽咽,她是那種大大咧咧的女生,家境殷實的她從來不曾想過有一天會面臨與親人的告別,“陳飛,你答應我,不管怎麼樣,都要保重好自己的身體,千萬不能做違法亂紀的事情。”

陳飛茫然地看著影片裡暗自神傷的堂姐,他說:“大姐,現在也不是昇華主題的時候吧,雞湯你什麼時候灌都可以,現在先講一下重點啊。”

陳梓涵正值情緒濃郁的時候,卻突然遭遇陳飛的冷水,頓覺無感,果然,陳飛是個沒有感情的傢伙,跟他談感情純屬浪費感情。

好不容易安撫下趙升夫婦,張國棟也交代了一下屍檢報告的情況,不過這一點又有了一些新的進展。

起因是張博年關於趙國棟死亡地點的懷疑,因為死者後腦有遭鈍器擊打的痕跡,因此懷疑他是先被打暈後被溺斃,兇手在行兇的過程中既要做到避免被人發現,同時又要讓趙國棟的屍體出現在海邊,操作難度是有,最難解決的問題是那片海灘後邊就是集體宿舍,隨時都有可能被人發現。

無論是把死者帶到海邊打暈溺斃,還是在別的地方把死者打暈再帶到海邊溺斃,都不可避免地會遇到一個問題,那就是隨時有可能醒來並且呼救的不確定因素。

參考兇手屢次行兇的縝密佈局,至今都沒有發現關於他的任何線索可知,兇手是不會允許不確定因素的存在的,當然,單婷婷的突然回來是個意外,不計入考量範疇。

因此,張博年合理推測兇手或許並不是在海邊殺人的,為了驗證這一點,他特意請了縣裡的實驗室做了肺部積水和海水的樣本比對,結果出來後果然讓他找到了問題所在。

結果表明,死者肺部積水的確是海水沒錯,但問題是裡面摻有大量的生石灰,這種物質通常不會存在於自然的海水中,而它又是作為池塘消毒最常用且效果最好的消毒藥物。

也就是說,兇手並不是在海灘溺死的趙國棟,而是在一處可能正在進行消毒作業的池塘裡。

使用生石灰消毒藥性一般都會持續一週左右,山海天是有名的天然港灣,海面風平浪靜,海水中的養料更是富足,周圍大大小小的池塘數不勝數,但在最近的時間段裡在做消毒的卻沒幾個。

張博年只需要派人調查一下週圍哪裡的池塘正在消毒就可以快速地篩選出來結果,當然,這件事情是他委派宋明去調查的,在接待趙升夫妻的時候還沒有得到結果。

宋明雖然個子不高,但他辦事效率很快,從接到張博年的任務到調查有了眉目,他只用了三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已經大大超出張博年的預期了。

事實上,更讓張博年意外的是,只有一戶人家在做生石灰的消毒,而這一家正好是因為池塘閒置,暫時用來容納塌方堆積物的,名叫趙康瑋的養殖戶。

可惜的是,宋明並沒有見到趙康瑋本人,因為他並不知道警方會找自己,早在塌方之前,白天的時候,他就已經去鎮上的網咖上網去了。

在得知回家的路段塌方,以及自己的池塘被臨時徵用後,他更加不急著回去了,索性就在鎮子上找了個賓館住下了。

宋明給他去了幾通電話,一開始趙康瑋都是直接結束通話電話的,後來宋明又打了幾次,可能是覺得煩了,趙康瑋接通電話對著宋明就是一頓辱罵,大致說的是能不能別打電話了,我沒時間也沒錢,騙子死全家之類的話。

直到宋明表明身份後,趙康瑋才意識到是出事了,他表示一定立刻趕回來協助警方辦案。

好不容易將董紅安排到一邊去休息,張博年則展開了對趙升的問話。

他首先詢問了關於趙國棟仇家的問題,然而趙升卻表示並不知道兒子有沒有什麼仇家。

“張警官,或許你會懷疑是不是我刻意隱瞞,為了避免你的誤會,我想先解釋一下,事實上,從好幾年前開始,我們夫妻就一直在外地打工,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回來住上幾天,對於國棟,我們平日裡也很少聯絡的,聊起來也多半都是關於些生活上的小事而已。”

趙升表情凝重,在回來的路上,他和董紅已經盡力地消化這一晴天霹靂的訊息,可當他們真正見到趙國棟的遺體的時候,還是無法接受這件事實。

不過相比董紅的失控,他還是表現出了一個成熟男人該有的沉著和冷靜,至少他沒有肆意地在警局宣洩自己的情緒,這證明他是一個可以正常交流的人。

張博年說:“張叔您誤會了,我並不是懷疑你,正相反,我正是覺得或許能從你們身上詢問出有關兇手的一些資訊所以才會見你們一面。”

趙升更加不懂了,“我不明白,我們怎麼知道?”

“根據我們的調查,兇手殺人的動機很有可能是因為七年前你妹妹和外甥的死。”

趙升的身體一僵,他通紅的臉上變得有些發紫,張博年說的事情顯然是他不想提及和回憶的。

他結結巴巴地說:“張警官,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妹妹死是因為自己,小聰的死也是一場不幸的意外,這裡面不該有什麼人懷恨在心吧,更不可能記恨國棟吧。”

張博年說:“你也用不著隱瞞什麼,在等你們回來的這段時間裡,我也做過一些調查,趙國棟在七年前的那天晚上本該去接魏聰放學回家的,可是他卻食言了,事後你和董紅選擇離開山海天,難道不是因為對你妹妹和外甥心裡有愧?”

趙升的脖子像是失去了支撐的力量,腦袋無力地耷拉著,許久之後,趙升終於張開了他乾涸的嘴唇,“小聰的死,我們家的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意外發生以後,趙敏她發了瘋地罵我罵國棟也是事實,因為忍受不了村裡人的議論,我選擇搬走,一是為了躲避這些謾罵,二是為了到處燒香拜佛,祈禱小聰的原諒。”

他說著,從布兜裡掏出煙盒,自顧自地抽了起來,張博年也沒有提醒他這裡是不能吸菸的。

一根菸燃燒殆盡的時候,趙升終於好像是又休息好了,他繼續說:“這些年我們也算是跑遍了大半個中國,那些有名的顯靈的佛寺我們基本都去了,可是這樣又有什麼用呢,我老婆老說這是贖罪,可是這麼多年來,我們兩個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這跟死了又有什麼區別,還不如死了,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那一天是我替小聰死了,是不是就沒有這麼多事了。”

他略帶哭腔,整個人都蜷縮成了一團,陳梓涵眼中看到的是一個失去一切的中年人的無奈和心酸。

張博年沒有搭腔,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徒勞的,趙升這麼多年都這麼過來的,無數次從折磨和悲痛中重新找回生命的意義,他不會因為自己的幾句安慰就變得高興,也不會因為沉默就覺得受到了蔑視。

對於趙升來說,他已經失去了一切,包括作為人的家庭和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