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結束以後,上官文君返回房裡。

她剛把房門關上,一轉身就發現有個人已經等候多時。

那人聽到房門的動靜,也站起身從黑暗中走出,藉著幽暗的燭火,上官文君看清了這人的長相,那是一張絕美的面容,可這個人卻並不是個女人,而是一個男人。

“子房?”上官文君看到是張良,這才鬆了一口氣。

張良行禮一拜,道:“老師。”

上官文君詢問張良,晚上怎麼不跟她去參加宴會,張良依舊是說身體不適,上官文君當然知道他的心思,出言安慰了幾句。

這時張良突然說:“老師,我覺得你不應該把阿玉帶走。”

“嗯?”

“阿玉如果一輩子生活在您和太后的庇護下,那永遠都不會長大的。鍛鍊一個男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他放在軍隊,讓他接受戰火的淬鍊,只有讓他跟在唐王身邊,真正經過戰火的洗禮,他才能長大。”

張良這一番話說的很認真,上官文君也不禁沉思起來。

自己一直將田玉當做孩子,可卻也忽略了,溫室裡的花朵是經不起風雨摧殘的。

無論是自己還是太后,終有一天都會老死,那時的田玉又該何去何從呢?

上官文君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留下田玉,讓他跟在父親身邊鍛鍊。

第二天,上官文君起的很早,她一個人踏上了返回邯鄲的道路,她沒有帶走公子玉,也沒有帶走張良,她決定讓這兩個孩子待在田秀身邊,用一種更好的方式讓他們成長。

田秀把田玉安排在了章邯麾下,章邯想讓他做個將軍,田秀卻堅持要他從小卒做起。

小卒是非常辛苦的,每天要訓練,吃的也不是太好,才幾天時間,田玉的手上就磨出了很多水泡,他實在受不了了。

一天夜裡,田玉揹著包袱悄悄溜出軍營,他想回邯鄲,他想去找阿母。

他剛走出去沒幾步就撞見了張良。

張良似乎是專門在這裡等他。

看到張良,田玉頓時非常心虛,他的臉紅的發燙。

張良站在原地靜靜的看著他:“田玉,如果你就這樣回到邯鄲,你可以繼續生活在太后的庇護下,但你這一輩子都沒有什麼大的出息了,逃兵,膽小鬼,懦夫這些稱號會伴隨你一生。”

田玉狡辯說:“我才不是逃兵,更不是膽小鬼和懦夫。”

張良冷笑說:“悄悄從軍營中溜走,不是逃兵又是什麼呢?連一點點苦頭都吃不了,還想要做大將軍?”

一向雄辯的公子玉被張良說的啞口無言,再也無力狡辯了。

張良拍著他的肩膀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你是唐王的兒子,只要願意吃苦,終有一天能當上大將軍。”

田玉聽了張良的話後,也是下定了決心。從那晚以後,他每天刻苦訓練,與士卒同吃同睡,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這種變化讓田秀欣慰不已。

一個人肯於吃苦,早晚會飛黃騰達,當然了,前提得是有一個當唐王的爹。

不然你看跟田玉一起訓練的那些士卒,大家吃的苦明明一樣多,他們怎麼沒有得到提拔呢?

晚上,張良找到了田秀。

“唐王,你把部隊都集結在下邳,是準備要讓他們打仗嗎?”

“說的不錯,你猜猜,我們這次要打誰?”

田秀想考一考張良,這位可是武廟十哲之一,跟樂毅、韓信並列的狠人。

張良說道:“大王把部隊集結在下邳,只能是攻打楚國,不過有一點我非常奇怪。”

“哦?”

“按道理來說攻打楚國,最好是從陳蔡南下,從陳蔡在可以直擊楚國的都城,大王選擇從下邳出兵,這是捨近求遠。”

張良說到這裡便不再說了,而是用雙銳利的眼睛盯著田秀。

田秀點了點頭:“你說的不錯,子房覺得,寡人是想做什麼呢?”

唐王,這是想考我?

張良沉思了片刻後,說道:“大王也是善兵之人,不會犯這種錯誤,所以您把部隊集結在下邳,一定不是為了進攻,而是防守,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楚國要攻打淮北,對嗎?”

田秀緩緩點了點頭,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狠人從小就牛逼,現在看來這句話果然不錯。張良年紀輕輕,就能看出趙國的作戰意圖,其前途不可限量。

張良卻嚴肅的說:“大王,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您把部隊集結在下邳,這樣大規模的兵力調動,能瞞得過楚國嗎?”

張良一句話,讓田秀不禁一怔。

楚國大規模調兵瞞不過趙國,同樣的趙國這樣大規模調兵,也不可能瞞過楚國。

也就是說項燕很可能已經知道田秀在淮北佈置重兵的訊息了。

“子房多慮了,楚國那邊並沒有停止出兵的跡象。”

田秀還抱有一絲僥倖,按照他最先獲得的情報,楚國並沒有取消動員,主力部隊依舊集結在壽春蓄勢待發,也許項燕並沒有收到田秀在淮北聚兵的訊息?

“大王,項燕也是一代名將,你覺得他連這種基本的判斷力也沒有嗎?他真的判斷不出您準備在淮北伏擊他?明知有圈套,那還上來鑽?”張良這幾句話說完,田秀後背直冒冷汗。

“國與國之間大規模的兵力調動,不管怎麼隱藏都不可能逃過另一方的眼睛。項燕明知如此,還要動員部隊,就只能說明……”

田秀反應過來了:“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張良一怔,這句話好像在唐王寫的話本里出現過,唐王把這句話拿出來,倒是很合時宜。

“對,項燕真正的目標一定不是淮北。”張良順著田秀的話說下去。

田秀看著張良:“所以項燕真正的目標是哪?”

張良來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指著地圖說道:“楚國選擇從壽春出兵,只能進攻三個地點,第一個是淮北,這裡已經被排除,第二個則是進攻上蔡,但尉繚將軍屯兵在此處,項燕的目標也不可能是淮北,所以項燕能進攻的地方只剩下一個。”

田秀順著張良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張良的手指最後停在了大梁。

“大梁?”田秀驚呼道:“這怎麼可能?項燕瘋了嗎?”

大梁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堅城,又有趙國重兵屯守,項燕想拿下大梁,其難度可想而知。而且從壽春到大梁,足足有一千里,長途奔襲一座堅城,只有瘋子才會這麼做。

張良搖著頭說:“原本項燕想攻下大梁確實是不可能的,但現在大王將駐守大量的兵力都調到了淮北,而尉繚將軍又在上蔡,大梁的防禦可以說是十分空虛。”

田秀說道:“楊端和手上還有十萬大軍,項燕怎麼敢進攻大梁?”

張良說道:“項燕也不一定是要進攻大梁,現在宋地的防禦十分空虛,他一定會進行偵查,如果可以的話就直撲大梁,如果不成,則轉攻商丘。無論是攻下大梁還是商丘,對趙國的影響都是巨大的。”

這話說的倒是不錯,不管是大梁還是商丘,一旦失守的話,那麼趙國齊魏之地的聯絡,將會被楚國攔腰斬斷,這對趙國來說非常不利。

趙國如果想出兵奪回這些地區,無疑要和楚國進行曠日持久的戰爭,田秀統一天下的時間將被大大延遲。

田秀第一反應就是把部隊立刻調到商丘防禦,但張良卻勸阻了田秀。

張良對田秀說:“大王,您如果現在把下邳的部隊調回商丘,項燕一定會有所察覺,這樣一來他很可能會取消原有的進攻計劃。”

田秀點了點頭:“那你說該怎麼辦?”

現在田秀已經完全相信張良了,雖然留侯還小,但已經展露出了過人的天賦。

張良想了想說:“下邳有多少軍隊?”

“約莫二十萬,還有十萬在路上,還沒有趕到。”

“這樣啊!”張良盯著地圖,又沉思了片刻以後說:“大王,你現在立刻傳信,讓剩餘的十萬部隊停止向下邳前進,讓他們駐紮在彭城,同時大王要讓齊、魯兩地徵集兵力,做出一副要馳援淮北的假象,這樣項燕就會以為大王還沒有發現他的企圖,從而放鬆警惕。”

田秀給張良倒了一杯水,讓他喝口水慢慢說。

張良喝完了茶水以後,才接著說:“然後等項燕出兵北上之後,大王立刻率領下邳的兵馬進攻淮水南部的鐘離。”

田秀聽到這,立刻就明白張良的計劃了。

張良這是想等項燕把楚軍的主力調走以後,去偷他的老家壽春。

田秀有些擔心:“項燕萬一在壽春留下足夠的守軍,我們怎麼辦?”

張良笑道:“項燕想完成他的計劃,少說也要帶三十萬人,壽春還能有多少守軍?即便他真的留了守軍,大王攻打鐘離,肯定也會讓他驚慌不已,擔心老家被偷,這樣他也只能率軍回來,如此一來,大王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說到兒,張良頓了一頓,接著說道:“項燕聽到老家被偷,肯定會急著率兵回去,等他退兵的時候,大王再讓商丘大梁的守軍齊出進攻城父,到時就有好戲看了。”

田秀聽完張良的話,真想說一句:留侯,你小子真他媽壞!

項燕剛離開壽春,就聽說老家被偷,他急著想調兵回去,楊端和他們率兵從後面壓過來,這樣項燕就會很難受,要麼丟失戰略要地城父,要麼就得失去壽春。

當然了他也可以留下一部分兵力防守城父,自己帶著其餘的兵力救援壽春,但是在不知道進攻壽春有多少敵軍的情況下,萬一帶回的部隊不夠,壽春不但救不下來,自己還要賠進去。

張良這句話,能用損這個字來形容。

壽春。

楚軍已經集合了差不多三個月,但楚軍不是趙軍,在徵集兵力這方面,可以說十分的緩慢。

項燕詢問了一下進度,三個月時間楚軍只勉強集合了三十萬。

對此項燕十分懊惱,他的計劃是徵集50萬甚至60萬大軍攻略大梁及宋地,可現在手上只有三十萬,那他就不可能分兵攻略兩地,只能集中兵力攻打一地。

項燕叫來侄子項聲,對他叮囑道:“我馬上就要率兵去攻打趙國,在我離開以後,壽春的防務就交給你了,不過我手上的兵力有限,不能給你留下太多人,我最多隻能給你留下八千守軍。”

項聲拍著胸脯保證自己會守好壽春。

反正項燕出去打仗了,趙國那邊肯定會盯著他打,項聲就不信,趙國還能分兵來攻打壽春。

項燕準備要出兵了,他讓項梁跟隨他出徵,范增也跟著隨行。

大軍出發以前,項梁做了一場動員,激勵了一下士氣,然後又依照舊制,殺豬宰羊祭祀天地,這才率軍出發。

項梁有些心神不寧:“范增先生,我們去進攻大梁,下邳的趙軍會不會渡過淮水,來個圍魏救趙?”

范增搖了搖頭,表示不會。

項梁有些懷疑。

范增只好給他解釋:“田秀得到我們進攻商丘的訊息時,一定會非常驚慌,他會明白,他中了我們的計,在這種情況下,他一定不敢讓下邳的守軍去攻打壽春。”

“為什麼?”

“因為他不確定,大將軍有沒有留後手,萬一大將軍在淮水南岸設伏,趙軍不但打不下壽春,連宋地也會失去。唐王是個謹慎的人,他肯定會把下邳的兵力拿去救援宋地,而我們只需要在那之前拿下商丘,趙軍來了也只有乾瞪眼。”

范增非常確信,田秀是不會去玩圍魏救趙這種把戲,他卻忽略了田秀身邊有張良!

項燕在率領大軍出發後,還命令軍隊朝著彭城的方向行軍,做出一副要去進攻彭城的假象,此來迷惑趙軍。

但項燕不會想到,田秀已經識破了他的計劃,項燕這種行為在田秀眼裡,就像是耍猴戲。

項燕信心滿滿的率軍出發以後,田秀也開始行動了。

他命令李牧和田儋兩人率下邳趙軍主力去進攻壽春,又命令章邯去統帥彭城的趙軍救援商丘。

做完一切,現在就靜等兩軍接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