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燕聽完項梁的話以後並沒表態,而是看向范增,徵詢他的態度。
經過了剛才的事情,項燕已經徹底服了范增,這位范增先生,真是個有本事的人。
范增思索了片刻以後,對項燕說:“大將軍,大王是楚國的王,因此您絕不能殺他,否則會落一個弒君的惡名。”
項燕點了點頭,他也不願意背一個弒君的惡名。
項梁忍不住了:“阿父,這狗日的想殺你,難道這口氣咱們就忍了?”
項燕是個有仇必報的人,楚王想殺了他,這口氣項燕當然是忍不下去的,不過項燕也明白,無論如何都不能動手殺死楚王,起碼不能讓楚王死在自己手裡。
最好的辦法就是弄一場意外,讓楚王死的神不知鬼不覺。
“這天氣越來越熱了呀!”項燕冷不丁的說出這麼一句話。
“天熱了,該出去避避暑了。”范增接話道。
項梁聽的雲裡霧裡,不是說要收拾楚王?怎麼又談論起避暑的事情了?
項燕面無表情的看著范增:“先生,你說避暑去什麼地方最涼快呢?”
范增不動聲色的回答:“當然是肥陵,居巢,六這些靠水的地方。”
“靠水”那兩個字范增說的極重,項燕聽得非常高興,看向項梁說道:“梁兒,你明白該怎麼做了嗎?”
項梁怔怔的看著項燕,我明白個六啊!
你倆打什麼啞迷?不能把話說開嗎?
項燕嘴角一抽,我話說的都這麼明白了,你還聽不懂?
你是真想讓我跟你說,弄個意外,讓大王落水而死??
這種他媽的事情能放到明面上說嗎?
項燕沒好氣的說道:“梁兒,稍後我會送大王到南方避暑,你和范增先生一起去,範先生會教你怎麼做的。”
項梁還想再問,項燕直接抬手打斷了他。
出了項燕的府邸,項梁還在問范增,項燕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范增很無語,這種話能放到明面上說嗎?
“少將軍,到時候你聽我安排就行了。”
宮中。
楚王負芻左等右等也沒等到項燕遇刺身亡的訊息,反而是項梁入宮,就是要請楚王到南方去避暑。
一聽項燕要請自己到南方避暑,負芻心中警鈴大作,試探道:“這避暑都是往涼快的地方走,南方夏天不是更熱嗎?”
要是放在平時,項梁肯定不知道該怎麼接著話了,但剛才入宮的時候,范增就已經教過他該怎麼回答楚王的問題,因此項梁提把前準備好的說辭拿了出來:“南方的水多,靠水的地方總是涼快一些的。”
“寡人不想去。”負芻明白項燕請自己到南方避暑肯定有坑,但他又摸不透項燕的心思,只好不去,只要不去就不會落入坑裡。
項梁態度很堅決:“不行!家父說了,您必須去。”
負芻氣得拍桌子:“大將軍未免欺人太甚了。”
項梁說道:“大將軍只是想請大王去南方避暑,別無他意,何談什麼欺人太甚呢?大王可能不知道,大將軍剛才出門的時候差點遇到被刺客刺殺。”
楚王負芻聽了這話,臉色瞬間變了,佯裝驚訝的說道:“大將軍遇到刺客了?”
你他媽的戲演的還挺好!
項梁面無表情的說:“所以父親才想請大王到南方避暑,一來是為了避暑,二來是為了躲避刺客,大王如果堅持不去,萬一您在壽春遇刺,這可如何是好?”
楚王負芻被項梁這番話說得有些恐懼,心中雖仍充滿疑慮,但又擔心繼續待在壽春項燕會對他下毒手。
“那……好吧,寡人就隨你們去南方避暑。”負芻咬了咬牙,終究還是答應了下來。項梁心中暗喜,表面上卻依舊恭敬,“大王英明,如此便請大王早日做好準備,擇日啟程。”
幾日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南方進發。一路上,楚王負芻始終提心吊膽,時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而項梁和范增則在暗中謀劃著,只等尋到合適的時機,讓那“意外”發生。當隊伍來到一處靠近水澤的地方時,范增向項梁使了個眼色,項梁會意的點了點頭。
項梁來到負芻的王車前,行禮道:“大王,走陸路太慢了,不如我們換成水路,這樣能快一些。”
負芻不疑有他,從車上下來,左右顧盼了一圈後,負芻發現護送自己來的人都是生人,他的護衛不見了。
“寡人的護衛呢?”負芻驚恐的詢問項梁。
項梁拱手說:“大王的護衛已經先行一步到船上去等您了。”
負芻懸著的心微微放下,又說:“大將軍怎麼沒有來?”
項梁解釋道:“父親正在壽春處理一些公務,過幾日就來。”
負芻見項燕沒有來,自己的護衛又都不見了,生怕上了船之後就會被項梁殺害,忙說:“南公呢?寡人要他過來隨行。”
項梁點了點頭,吩咐人到後面請來了南公。
有南公相陪,負芻總算稍稍安心了一些。
幾人上了一艘大樓船,剛一登船,楚王負芻就看到了自己的幾個護衛。
項梁指著他們說:“大王,這下可以放心了吧?”
負芻懸著的心徹底放下了。
樓船拔錨起航,項燕吩咐人在甲板上準備了一桌酒菜,請楚王用膳。
趕了一天的路,負芻早就餓了,看到有飯菜,立即坐下享用起來。
項梁握著腰間的佩劍來到負芻身側,行禮道:“大王,這飯菜還可口吧?”
負芻正在吃的一隻肥雞,含糊不清的回答道:“不錯不錯。”
項梁點了點頭:“既然吃好了,那臣向大王啟奏一件事。”
負芻說道:“將軍請說吧。”
項梁緩緩說道:“大王,昨夜臣做了一個夢,您猜臣夢到了誰?”
負芻隨口道:“卿夢見誰了?”
項梁皮笑肉不笑的說道:“臣昨天夜裡夢見三閭大夫了!”
在楚國,三閭大夫通常指的就是屈原。
聽到項梁說自己夢到了屈原,負芻頓時放下了手裡的肥雞:“卿夢到三閭大夫了?”
項梁點點頭。
“三閭大夫都和卿說什麼了?”負芻好奇道。
項梁目光冰冷,緩緩道:“三閭大夫說,他在汨羅江寂寞已久,想找個伴兒。可是臣很為難,這楚國有誰能和三閭大夫做伴呢?”
負芻還沒感覺到項梁身上的殺氣,傻傻的問:“對啊!我楚國有誰能和三閭大夫做伴?”
項梁皮笑肉不笑的看著負芻。
負芻臉色瞬間煞白,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
“項梁,你……你這是何意?”負芻驚恐地看著項梁。
項梁冷笑一聲道:“大王,您覺得呢?”
此時,樓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原來是范增安排的人手在水下鑿船。船身開始進水,甲板上的人亂作一團。
負芻的護衛們想去保護他,卻被項梁的人攔住。負芻慌了神,起身想往船內跑。項梁一步上前,抽出佩劍架在他脖子上:“大王,今日這水澤,便是您的葬身之地。”
南公抄起桌上的酒爵朝著項梁砸過去:“汰,豎子爾敢!”
項梁回身一劍砍倒南公,用手帕把肩上的血跡擦乾,染著血跡的手帕落到南公的臉上蓋住了他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負芻癱倒在地,眼中滿是絕望。隨著船身不斷下沉,冰冷的湖水漸漸沒過了他的頭頂,一代楚王就此命喪於此,而項梁等人則駕著小船離去,一場“意外”悄無聲息地發生了。
壽春。
項燕聽說楚王負芻落水而死,氣的一腳踹倒了項梁,怒罵道:“大王死了,你還回來幹什麼?”
項梁悲道:“兒本想追隨大王而去,可范增先生說,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得有人給父親報信,兒這才沒有死。”
項燕坐在王座上哭的泣不成聲,良久以後才說:“項梁,我叫你護送大王,結果大王居然落水而死,你護駕失職,本將要殺了你,替大王陪葬!”
項梁嚇得亡魂大冒,不是老爹,這可沒在劇本里啊!!
“父親!!!”項梁急忙拱手求饒。
其他的幾個將領也都站出來給項梁說話。
項梁斜眼看了眼角落正在記錄他們言行的太史,說道:“這不行,這逆子護駕失職,必須給大王陪葬。”
范增知道該自己說話了,拱手說道:“大將軍,大王落水之後其實並沒有死,少將軍親自跳下河,把大王給救上來了,可是大王溺水的時間太久,這才……”
項燕大怒:“我不想聽這些沒用的,大王落水而死,我一定要讓這逆子陪葬。”
范增急忙說:“大將軍,大王臨死前的時候留下遺言,不要讓人給他殉葬,只讓幾個寵妃陪葬即可,至於什麼金銀財寶,也不要放入他的墓穴中,薄葬即可。”
項燕聽了這話以後又是淚流滿面,太史將這一切都記錄在了史書中。
“也罷!”項燕抹了抹眼淚:“既然大王不要人殉葬,那我就饒你這逆子性命,傳詔,服侍大王的夫人寵姬,貼身的婢女一律殉葬,至於大王的陵寢,就按照大王說的,薄葬吧!”
眾人齊聲應唯。
所有人都下去了之後,項燕看向身側的太史:“太史,今天發生的一切,你要如實記錄。”
太史道:“卑職已經如實記錄。”
項燕伸出手:“拿來我看。”
太史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史書遞了上去。
史官是這樣記錄的:
王負芻之二年,王出遊,道溺死,將軍項梁救死,王且死,後欲以薄葬,不得左右以葬,大仁也,乃堯舜之風也。大將軍項燕聞之,苦誅項梁,又令如大王之命,賜死王外妾。
項燕看後非常滿意:“太史,你寫的很好!!!”
楚王負芻死後,僅僅停屍了三天,項燕就命人把負芻安葬。
而負芻的諡號,也非常玄妙,項燕給負芻上了一個諡號“哀”。
哀這個字顧名思義,一般能用上這種諡號的君主,一生都非常悲哀,這倒也符合負芻的一生。
負芻下葬了以後,楚國的王位空缺。
負芻有兩個兒子,一個三歲,一個五歲,都非常年幼。
項燕跟群臣商量了之後,立了較為年長的公子維為王。
公子維繼位後,由於生母已經被賜死,朝政只能交給大將軍項燕。
項燕以自己、昭平、屈頌、宋玉為輔政大臣。
昭平、屈頌都不敢到壽春去輔佐楚王,宋玉已經非常年老,也沒有精力輔佐楚王,朝政完全落入了項燕手中。
另一邊,田秀剛剛從陶邑巡遊完畢,正準備要進入平陸,李斯就來向他彙報了負芻落水而死的訊息。
田秀聽聞負芻居然落水而死,瞬間就覺察到事情不簡單。
自古以來,所有落水而死的君王,往往背後都有貓膩。
原因也很簡單,君王出行往往都有大量護衛,在有這麼多護衛的情況下,君王還能落水而死,肯定是不正常的。
田秀合上李斯送來的情報:“卿,你覺得楚王真的是落水而死”
李斯思索片刻,拱手道:“大王,楚王落水之事十有八九是項燕所為。如今項燕掌握楚國朝政,扶持幼主,野心昭然若揭。”
田秀微微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銳利:“楚國如今局勢混亂,正是我們的機會。項燕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害死楚王,卻不知天下人並非都是傻子。”
李斯又道:“大王,我們正可以借這個機會,出兵問罪!”
田秀站起身來,在營帳中踱步:“此事需從長計議,不可操之過急。先派人密切監視楚國動向,同時給內史騰、大將軍、蜀侯傳詔,要他們訓練士卒,做好戰爭準備。另外,對外散佈楚王之死的疑點,讓楚國國內人心惶惶,給項燕製造一些麻煩。”
李斯領命而去。
田秀又下詔,改變了巡遊的路線,命令巡遊隊伍前往下邳。
二十日以後,田秀到了下邳。
田儋早已在城門等候。
入城了以後,田秀召集文武百官議事。
李斯拱手說:“大王,項燕公然將楚王殺害,這樣的罪行是人神憤慨的,請您公佈項燕的罪行,出兵討伐他。”
田秀說道:“孤也是這樣想的,立即傳詔天下,項燕弒君,孤要親統大軍到楚國問罪。”
韓非站出來說:“項燕弒君大逆不道,請大王公佈他的罪行,聯合秦、趙、韓、衛、景楚共同討伐!”
秦、趙、韓、衛、景楚聞之項燕弒君,皆表示憤慨,紛紛表示願意出兵相助,共討項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