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孟婆,我好似了卻了一樁心事。可另一件要緊的事情,又慢慢提上了日程。

我既然已經在心裡料定,思南就是小如,那麼,是時候付出行動了。

“小白,你能不能再幫我約一下思南?”我既下定決心,便急忙向小白尋求幫助。

“幫你約不是不行,只是,你有沒有想過,要和他說什麼?”小白看著我,她好像有很多話想和我說。

“我……其實,我並沒有想過,要怎麼和他開口。”被小白這樣一問,我忽然發現,自己原來根本毫無準備。

“那不就行了,就算我把思南叫過來。難道你直接上去就問‘你是小如嗎‘,人家不把你當精神病才怪。”小白揚了揚腦袋。

“你說的也有道理。我想,要不,我就想辦法,試探一下,他究竟有沒有前世的記憶。”我計上心來。

“你怎麼試探?除非你有可以看到前世的能力或者儀器。”小白對我搖了搖頭。

“你說可以看到前世的能力?”我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麼。

“你難道……”小白一眼就看出我的小九九。

“既然我有這個能力,為什麼不光明正大地使用呢?”我指了指我碩大的腦袋。

“我們狗王國有那麼多的狗,你真的能在眾多的狗中找到這樣的能力嗎?”小白持懷疑的態度。

“我……好像是不能。不過沒關係,我想我可以想和思南先好好溝通,說不定哪個瞬間就想到了呢?”我抓著小白的前爪,不讓她走。

“好好好,我幫你把思南叫來。不過,你們的事情,你們自己去解決,我可就不再摻和了。”小白拗不過我,只好答應幫我去聯絡思南。

在和思南見面的前一天,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在意外貌。我在小河邊,以這平靜的湖面當做鏡子,拿過一旁的樹枝當做刷子,把身上的毛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油光水滑,看上去頗有幾分傾國傾城貌了,這才心滿意足,整理心緒,靜靜等候思南的到來。

“二木,你這也太誇張了!”點點路過河邊,看到我臨水照鏡,自然免不了揶揄一番。

“小孩子不懂,去去去!”我不耐煩地打發它離開。

“誰是小孩子,我可不小了!還有,小白姐姐說你得了一種怪病,我看是病得不輕。”點點反客為主,倒將我噎得說不出話來。

“小白說我什麼了?”我繼續追問。

“她……她說你得了相思病,每天心裡眼裡就只有思南,其他什麼也沒有。”點點迫於我威嚴的眼神,一股腦兒全都說了出來。

“她說的……好像也沒錯。”我確實陷入了一個陷阱,一個好似是有人精心策劃的陷阱,只等著我不顧一切往裡跳。

可是,許多時候,即便知道是陷阱,也會情不自禁地往前走。那裡有奇花異草的芳香,有眼花繚亂的新奇,有許多未知的未解的奧秘,等待我去一一解答。

所以,我只有不顧一切一探究竟,否則我大概永遠不會死心。

“思南來了。”小白倚在門框上,懶懶地說。

我聽不出她語氣中的感情,可如果她還是人,那應該是個慵懶而優雅的女子。

“好,我就來!”我再次整理了自己的儀容,我想要把最好的一面毫無保留地展示給他。

小白對我不知何時不再那麼有耐心了,她又喊了下:“思南來了,你快著點啊!”

然後,她的身影就這樣消失了。

我心裡升騰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我不知道為何,小白與我,中間好似隔了一層可悲的厚壁障了。

在點點的帶路下,我甩了甩毛髮,大踏步往前走。我看到走廊的盡頭,站著一個高大而又熟悉的身影。

那應該就是思南了!

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再次見到他,好似有些許不同,又好像從未改變過。

“二木小姐,你好!”思南笑了。

他的笑容,勝過整個夏日的暖陽,我在這一瞬間幾乎無法自持。

“二木,別忘了你的目的!”小白在一旁提醒我。

“我知道,你放心吧。”我邊說邊遣小白和點點走。

“那……你有什麼事記得叫我們。”小白嘆氣。

“對,你犯病的話記得叫我們!”點點插嘴。

我對它翻了個白眼,它便識趣地晃著尾巴跟在小白屁股後面走開了。

“現在他們都走了,你可以告訴我,你找我什麼事了吧?”思南那身光亮的毛髮在陽光下熠熠閃光。

“我……”

我確實是沒有準備好從何說起,想過千萬種理由,可是不是太假就是無關痛癢,一點也沒有頭緒。

然而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就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一拍腦袋決定的。一個蘋果拍了牛頓的腦袋,他就發現了萬有引力;懸掛在教堂半空的吊燈拍了伽利略的腦袋,他才製成了時鐘。我們中國也有這樣的例子,魯班被野草尖利的鋸齒劃了手,立刻就能發明鋸子。

所以我也決定一拍腦袋,順其自然說:“那個……你是不是人?”

“這個問題我記得從前你已經問過了,沒有什麼意義嘛。”思南好像很疑惑。

“我的意思是,你們和人類的關係那麼好,前世一定也是人吧。”我都服了自己這個生硬的轉折。

可沒想到,思南竟然真的接著我的話繼續往下說了:“前世?我不知道前世的事情,我也沒有前世的記憶。不過,這一世我確實曾經是個人。”

我就知道,他這樣的大帥哥,怎麼能天生就是一條狗呢?

“那,你為什麼選擇做狗?”我索性豁了出去,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因為,我的愛犬嘟嘟去世了。我很想念他,他是一條馬犬,是一位非常忠誠的朋友。在一次執行任務的時候,他為了保護我而犧牲了。從此以後,我內心對它充滿了愧疚,經常會想,如果我是它,我會不會也為了保護它而站在前面。”思南說到了傷心處,眼裡竟然泛出了晶瑩的淚水。盛在它黑曜石一般的眼珠裡,眼波流轉,更添幾分我見猶憐。

雖然說心疼男人倒黴一輩子,可是在這一刻,我是發自內心被他感動了。

“原來如此!你真是一個偉大的人。”我跟著他悲傷道。

“不,我也只是一個普通人。現在有了忠犬社,能夠和人類友好相處,我也無怨無悔了。”思南的話說得滴水不漏,竟讓我生出了一種無來由的敬佩來。

我的人生目標相對而言簡直是不值一提,雖然一世勞碌這樣的詛咒太過於狠毒,可思南竟願意為了過去的一條生命獻出自己為人的自由,相形見絀,我實在太過渺小。

“你為什麼願意幫我?”我不再糾結於他是不是小如轉世的問題,在我心裡這樣純真善良,心思細膩如水的人(或狗),一定是小如無疑了。

“你指的是上一次幫你消滅了貓王國的事情?”思南笑著問。

“對!我們明明互不相識,甚至狗王國向來和人類是不對付的。”我一口氣說了很多,絲毫沒有注意到思南只是在一旁笑,並沒有回答我的意思。

“難道這也是秘密?”

“當然不是。上次你也問過這個問題了,我只能說你值得。我知道,你也是人類所轉化,而且並不像黑桃那樣對人類充滿惡意,能幫則幫。”思南這似是而非的回答讓我心裡七上八下,女人的直覺第六感告訴我,他一定還有什麼秘密隱瞞著我。

只是,他幾次三番三緘其口,我不好再強行過問。

“你的問題問完了?”

“嗯。”

“那我走了。”

思南朝我揮了揮爪子。

“慢著!”我下意識阻止他,絲毫沒有想到要說什麼。

他怔怔地看著我,我也默默看著他,二人相對無言,我只能說出一句讓自己聽了都汗顏的話來:“那個,為表感謝,我請你吃飯!”

“好呀,恭敬不如從命。”

沒想到我這麼俗套的套路,他竟然欣然應允。

問題又來了,我哪有什麼飯請他吃的。不過就是狗糧和狗飯而已。他和人類走得那麼近,一定吃過不少好東西,怎麼會看得上我請的呢?

他好似一眼看穿了我的想法,溫柔地笑著說:“不礙事,隨便吃點什麼就行。”

“那我也就不客氣了。”我說著,帶他往營地走去。

從日出到日落,我們不知走了多久。

我有意帶著他東遊西逛,走過茂密的樹林,走過潺潺的溪流,走過鳥語花香,走過日升月潛,可我們唯獨沒有說一句話。

只是兩條狗,在這片土地上,一前一後,默默無言地往前走去。

“快到了!”眼看著月光似水,我終於將他帶到了營地。

“嗯。”他也只是點點頭。

我們一同走了進去,卻見小白早就守候在這裡,似乎早有預料。

“你再不來吃飯,我可要全都吃了!”小白故意提高了音量。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思南卻好像並未感覺到空氣中尷尬的氣氛,徑直走向飯盆:“我可以吃飯了嗎?”

“當然可以!”我連連點頭。

餘光瞥到小白不屑的神情,她大概果真覺得我很愚蠢吧。

我在小白的「監視」下,自然不會再有和思南單獨接觸的機會了。

一番優雅的用餐過後,思南順勢向我請辭。

我再沒有理由挽留他,只能在身後默默注視著他的背影。

在一片寂靜之中,他的背影由近而遠,直到消失在滿地的銀絲中。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你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嗎?”這一刻,我的身邊又一次只剩下了小白。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想,我的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不管那個答案是不是正確的,我都願意相信。”

“既然如此,你就向孟婆祈願,讓思南解除你的詛咒就行了。”小白說得很輕鬆。

可是,我的心情卻越發沉重。

我知道,這件事絕不是像小白說的那樣簡單。

我得讓思南想起前世的記憶,還得徵求它的原諒才行。

雖然今世的他脾氣很好,但是這並不代表知道真相後的他還能寬容地一笑而過。

畢竟,上一世的我,確實做了許多對不起他的事。

“好了,別想這麼多了。你想的再多,也是無濟於事。相信我,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還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這種事情是急不來的。”小白又一次讀透了我的心,而她的安慰也是恰到好處。

我點點頭,其實我也明白,這確實不是一朝一夕能夠達成的。

“你說眼前的事,我們還有什麼眼前的事嗎?貓王國已經覆滅了,狗王國也已經走上了正軌,我感覺我可以休息好一會了。”我話剛出口,就看到小白拼命地搖頭。

突然想起那個詛咒來,好嘛,老天爺果然不會輕易放過我。只是可憐的小白,跟著我受苦受難。

“又有什麼事?”我拉下臉來。

“狗王國原來的元老有個叫做喪彪的,身強體壯,向來不服黑桃的管理。它早早就帶著幾個小弟自立為王,霸佔了東邊的一塊地盤,幾乎已經脫離了我們的統轄。因為久不與外界交流,先前它並不知道黑桃退位的事情,最近不知從哪裡傳出去的風聲,它又聽說我們向來與人類交好,煽動它的小弟說要造反。”小白這個軍師確實是非常稱職,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調查得清清楚楚,讓我省了不少心。

只可惜,我天生不是省心的命,一關過去又是一關,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頭呢!

“關關難過關關過,有我在呢!”小白向我拋來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幾乎就要哽咽了,我知道,憑我的硬實力,根本不是黑桃的對手,這個喪彪,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燈。

這一次,我未必能夠過得了這一關。

但是,還好我還有戰友。即便是殺到天昏地暗,血流遍地,我知道,身後永遠還有這堅強的後盾。

小白看了看我,我們在月光下對視。

老兔寒蟾泣天色,雲樓半開壁斜白。

狗生孤寂,唯有月,是我終身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