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的孟婆的那一天,我記得是一個風朗氣清的下午。

我和小白站在那座破落的小屋前,等待著孟婆的出現。

我的面前擺放著七種不同顏色的記憶,默默等待著它們的主人將它們取回。

小白的嘴角含著一絲笑意,她筆直地蹲坐在那裡,好似萬千心事一朝盡銷。

“孟婆要走了,你很高興嗎?”我看了她一眼。

“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她與我無冤無仇,我為什麼要為她的離開而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呢?”小白依舊那麼理智。

我有時候很想像她這樣的灑脫,把什麼都看開了,不將凡塵俗世中的情緒與慾望帶到生活中去,可是我不是她,我做不到。

就像此刻,在我內心深處,孟婆不過是一個長不大的小女孩,我對她充滿了憐惜與疼愛。

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我好不容易圓滿完成任務,很快就可以把她送走,理應開心暢快才是。可是,我心裡就是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

那也許是離愁,也許是不捨,也許是我和孟婆還有許多沒來及說完的話要說。我想,我是不願她離開的。

“吱呀”一聲,門開啟了。

孟婆還是像往常一樣,又蹦又跳,從裡頭走出來。

“怎麼,全都在這了?”她說著,看了一眼地上的瓶子。

“對,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我說。

“看來你真挺講信用,說做到就三日做到。好,這次你的恩情我記住了,以後有用到我幫忙的地方儘管說。”孟婆說著,收拾了瓶子,徑直準備離去。

我本應該是在身後默然目送她遠去,可是她的背影流在停在河岸傾斜的柳條下,滿枝丫的碎花從額上掉落。

柳本同留,我不知哪裡來的勇氣,高聲大喊:“孟婆,你別走!讓我……再送你一程吧!”

孟婆轉過身來,她也用疑惑的神情看著我:“不如開門見山,你還有什麼想說的,你就說吧。”

“不,我沒有什麼想說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要送你一段路程而已。”

“喲喲喲,幸好你這一世是個女的,若是個男的,我可得有非分之想了。”孟婆趕緊雙手交疊放在胸前。

“你放心,這一次我不會問你任何有關三世書的問題,也不會一路上探討狗王國的治國方略,更加不會逼你講那些不可洩露的天機。”我突然凝視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深黑色的,裡面盛滿了未知的黑暗。可我與她對視的一瞬間,激發了我內心中的一點勇氣:“我捨不得你走!”

我終於說。

孟婆愣了愣,很快,她大笑起來:“我留在這裡,就和一個乞兒沒有分別。我是不會告訴你任何有違職業道德的事情,而且也不會幫你解決任何不屬於我的業務範圍的事情。”

“沒關係。這和我捨不得你,想要你繼續留下來,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我依舊斬釘截鐵。

“二木,我很榮幸有你這樣的朋友。可是,你很不幸有我這樣的朋友,我真的要走了,再不走被我爺爺發現了,得打斷我的腿。”孟婆說著,將瓶子們收進一個小小的竹籃。

“還有,我來過這裡的事情千萬別告訴任何人,和狗。”孟婆又叮囑。

“可以讓我送你一程嗎?”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脫口而出就是這句話,也許在我心裡一直都希望能夠和她並肩而行。

“行。送我到前面那個路口吧。”孟婆罕見地沒有點頭。

她收起了那副古靈精怪的模樣,換上了悲傷的神色。我猜想,她的內心深處,一定也渴望一個真正懂她、理解她的朋友。

我們一人一狗,在青石板鋪就的大橋上走著,走了許久,誰也沒有開口。

我們其實對對方都是有些畏懼,出於本能迫不得已給自己貼上了一層保護色,而這層保護色,在此時此刻,竟成為了敞開心扉的枷鎖。

“你看!”孟婆指著前邊送別的一對小情侶。

“怎麼了?有什麼不正常的嗎?”我左看看,右瞧瞧,怎麼也沒有看出不對勁來。

“這對情侶現在你的眼裡看到的是你儂我儂。而在我眼裡,看到的是三日後。那男人就會因為一個工作機會拋下這個女孩,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孟婆苦笑著,“你說,那個痴痴等他回來的女人傻不傻?”

“原來你的眼睛和普通人不同的嗎?看透了太多人間事,確實也是挺累的。”我抬起爪子在她跟前搖一搖。

“觀世間百態,料死生禍福,許多人都向往這樣的能力。可是,當真正擁有了這種能力,你才會發現,一本書提前翻到了結尾,就絲毫沒有重頭再來的樂趣了。我看一個人,便能看他的一生,只有結果沒有過程,就像每次都只能借一冊只有結尾的下冊,永遠不知道之前發生了哪些事情。”孟婆又笑。

“其實,我挺羨慕你的,在冥府有穩定的工作,每天不用去完成kpi,還有爺爺照著,多好!”

“羨慕我?我羨慕你還差不多!你看,你現在當了狗王國的首領,他們個個對你都是恭恭敬敬的,剷除了貓王國,你又沒有後顧之憂,有什麼可抱怨的?”

“啊?可是我不想做這個領袖,我……”

“這話別和我說,可不歸我管。”

“哎呀,我們剛剛才說不講這些呢,走,我請你喝一杯!”我一路小跑,帶著孟婆來到附近一家小酒館。

我還是人的時候很喜歡到這裡來喝酒。地處偏僻,而且人煙稀少。只有萬類霜天競自由。

老闆是一個胖胖的中年大叔,見到孟婆牽著一條狗進來,急忙不好意思地上前:“我們店裡不能帶寵物進來。”

“它不是寵物,它是我的朋友。”孟婆鎮定自若地說。

一旁的我不禁溼了眼眶,原來,她也是一直把我當朋友的啊。

“別,這個藉口已經用爛了。要麼外頭喝去,要麼乾脆別喝,我也得罪不起你們這些大佛!”老闆興許是最近的心情不太好,今日格外不耐煩。

孟婆見她軟磨硬泡都沒有成效,便只能要了一瓶紅酒到門外的沙發上坐著。

“這酒夠香醇,快喝!”我立起身子,不停地撲向玻璃杯。

孟婆衝我笑了笑:“要不要給你也倒一杯?”

我搖了搖頭:“別了,等會人家把你當精神病抓起來了。”

古人有青梅煮酒論英雄,今日,孟婆幾杯下肚,怕也要和我好好費一番口舌。

“二木,你知道嗎,我很小就做了孟婆。我……嗝……從來沒有……嗝……遇到你這樣真心當我是朋友的人和動物。”孟婆有些喝多了,臉漲得通紅,說話也開始語無倫次起來。

“你喝多了!”我衝她叫了幾聲。

“沒有,誰喝多了?你才喝多了,你全家都喝多了!”邊說著孟婆又開啟了一瓶紅酒。

我看著上面全新的標籤,忽然想到了什麼,一拍腦袋大喊:“不好,我們不是人,我們沒有錢啊!”

孟婆被我這樣一喊,酒也醒了大半,壓低了聲音問:“這可怎麼辦?我可沒有這樣的經驗。”

“你的意思是我有這樣的經驗?”我撇著嘴看她。

“哦,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現在是條狗,出去很容易。可我現在看起來是個人,怎麼才能不花一分錢,從容自若地走出去呢?”

“很簡單,我數「一二三」,然後我們一起逃跑。”

“行,那你快數。”

“三!”

不待孟婆反應過來,我就如離弦的箭一般瘋狂向前方衝去。

孟婆在我身後緊追不捨:“二木,你敢耍我,你給我等著!”

我撒開了腿拼命跑,她也撒開了腿拼命跑,由天亮跑到天黑。

我們終於在小河邊的幾棵柳樹下停了下來。

柳梢吹過她的髮絲,她的倩影在淺淺的月光下是如此明豔動人。

“孟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想我就只能送你到這裡了。”我在這個月色如水照離人的夜晚,終於要送她走到了盡頭。

“那麼,我們有緣再見!”孟婆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她緊緊攥住手中那裝滿了七彩記憶的瓶子,朝我揮了揮手,往下一跳,一轉眼,就消失不見了。

“這就是地府的神仙啊!出入自由,真好!”

“你如果想,直接現在一頭撞死就行。”

我正在心裡臨淵羨魚呢,一個熟悉的聲音無情打斷了我。

我用餘光一掃,不用問,這必然就是小白。

“這事可不歸我管。按照孟婆的說法,在我沒有能找到前世的孽債,沒有能夠還清這筆賬的話,是不會輕易讓我狗帶的。”我得意地笑笑。

“你呀!有時候我真想把你的腦子開啟,看看裡面是什麼構造。”小白聽上去並不開心。

“怎麼了?你還是在責怪我收留孟婆嗎?還是你覺得我今天不應該再送孟婆?”我見她悶悶不樂的模樣,頓時也慌了手腳。

“沒有,你是個重情的人。即便今日不送,來日,你也一定不會輕易放下這件事的。”小白嘆了口氣。

“不過……你和孟婆究竟有什麼過節,為什麼每次你們一見面就劍拔弩張的?”我在這個特殊的夜晚,終於鼓起勇氣,問了她這個問題。

“我和她沒有過節,我都是……我都是為了你啊!”

“為了我?”

“總之,我覺得從思南莫名其妙加入戰局開始,一切都變得很詭異。隨後,冥界的孟婆又莫名其妙地到人間來住了一陣子,我總覺得我們就像提線木偶一樣,背後有人在操縱著我們。”小白語重心長地說。

“會不會是你想太多了?我們算什麼,為什麼要操縱我們?”我顯然對她的說法不以為意。

“也許……他並不需要什麼價值。他不需要我們為他提供任何利益,他想要的只是一個結果,甚至可以說,我們就是他做的一個實驗,他只是想從我們身上拿到準確可靠的實驗資料。”

“實驗?”

我想起了孟婆先前說的話,難道我們的一生真的就這樣輕易被操縱?

總之,我現在沒有多餘的氣力去想這些,我只想把自己身上的詛咒先解除。

而要解決這個問題,當務之急便是找到如今的小如。

小如究竟會是誰呢?她會在何處,過著怎樣的生活?與我再次相見時,她會不會勾起前世的記憶?

這些問題我曾在深夜思考了很多次,可是,我漸漸地害怕面對。

我害怕她的可憐,害怕她的怨恨,害怕她的縱使相逢應不識。

“既然你心裡已經有了一個答案,為什麼不去試一試呢?”小白在一旁將我的心看得清清楚楚。

“你說得對,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應該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