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葉玄剛洗漱完,便聽到管家的敲門聲。
明儀前去開門,發覺她身後還帶著十個俾子,手上各端一大份食物,成兩列站在門口。
“這些是什麼?”
管家恭敬地回道,“這是我們為世子殿下準備的早飯,小人也不知殿下喜好什麼,便每樣都做了一份,特地獻上給殿下品嚐。”
明儀點頭同意,“請進。”
管家指揮著下人將食物放好,微笑著對葉玄行禮,“殿下,還請您慢慢品嚐,如果有什麼不合適之處,我們再為您換一道菜。”
她看了一下四周的佈置,發現並未有變動,心下滿意。
“我們家主說,等您用完膳,便由小人在前面引路,帶您去書房找她,如果殿下沒有別的要求,那小人就先退到門口等您了。”
葉玄靜觀桌上的十道菜,發覺它們形狀外表和京城尋常早飯並不一致,都是特色小吃。
兩個白盤中盛的分別是揚州五丁包子和揚州春捲,紅盤中盛的是蟹黃湯包和水晶餚肉,藍盤中盛的是糟醉鮑魚和蓑衣玉瓜,最外的兩個小盅裡盛的是松茸竹蓀藕韻和燙乾絲。
這些她曾經在書上見過,沒想到親自呈現在眼前時,還是能給人帶來不小的震撼。
空氣中雜糅著各種食物的香味,沁人心脾。
饒是葉玄在太華王府吃慣了大魚大肉,也還是很鐘意這幾道菜,滿意地點頭。
“可以,這菜品很豐盛,你先下去吧。”
關上門後,葉玄將明儀叫過來,“坐下,我們一起吃飯。”
明儀神色有些慌亂,“殿下,這…不合禮數…”
葉玄將眉毛一挑,直勾勾地盯著她。
明儀敵不過,只好敗下陣來,“謝殿下!”
葉玄將幾個菜品推得離她近一些,“這些都是揚州特色,在京城吃不到,我記得你很小的時候就從暗衛營中來到王府裡,那時我還問過你的來處,如果沒記錯的話,你說你無母無父,來自揚州。”
明儀心裡十分感動,眼眶泛紅,拱手道,“殿下待明儀如同姐妹,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葉玄伸手將她的眼淚抹掉,“這些話我不愛聽,你只須用行動證明就好,快吃吧。”
二人用過早飯,由管家帶著來到王若安書房。
葉玄走進裡面,一尊體型有兩尺高的貔貅玉雕映入眼簾。
她快速掃過一眼,這種體型的玉雕一般沒有雄厚財力很難供起,常在一些鉅富人家出現,王公貴族偶爾也會供奉或者用來送人。
王若安從屏風後走過來,笑容燦爛,給葉玄行過禮,“世子殿下晨安,昨日在府中休息得可好?”
葉玄揚起嘴角,“多謝王阿姥款待,我睡得很舒服。”
話鋒一轉,她的神色嚴肅許多,“阿姥有何事要與我商量,現在便說吧。”
王若安誠摯地擺手道,“殿下,您按年齡尊我一聲阿姥,我卻受不起,我今日是想向殿下道歉。”
葉玄意味深長地勾了勾唇,“你有何錯。”
王若安從書架上拿下一本冊子,遞給葉玄看,“這本冊子名為《天下商路》,是我家祖上曾經走南闖北經營貿易總結的奇書,可惜傳到我這一代時,只留下上半本,聽說下半本是在西域經商時遇到馬賊被弄丟了。”
“小人曾經努力研讀這本書,想要徹底參透它,但奈何腦子不夠用,也只能領悟一半,那日見到殿下時,便覺得殿下是領悟它的不二人選,故想把這個獻上,無論殿下日後是否能用到,這也算是小人為那日男兒推您下水的歉意,還望殿下笑納。”
葉玄開啟粗略翻看一遍,心下十分震驚,合上冊子,神色凌厲,“王阿姥,這個心意我受不起,直說吧,你想要什麼?”
王若安神色淡然,誠摯地說道,“殿下,小人一家三口只想讓後輩過得更好,我家這一代只有一個男兒,他的經商頭腦遠遠不如我。
但是他是我和夫郎的掌上明珠,我們不忍他的下半輩子與青燈古佛相伴,故而想為他謀個去處。
如今,思來想去,也只有殿下能夠容得下他,我們的要求不高,哪怕將來只讓他做個側室,也總比成人後被送到寺廟裡好過得多。
這東西殿下儘管拿去,小人還可以向殿下許諾,將來如果殿下用得上,小人願將家中所有的財產隨時奉上,還請殿下能夠成全。”
葉玄知道她是認真在為男兒謀後路,也不再試探,仔細地打量著她。
據明儀查到的可靠訊息,王若安今年五十歲,夫郎四十出頭,二人屬於得子較晚的一類人。
王若安前幾十年都在用心經商,家裡的產業數不勝數,可以說在全天下商人中也算是稀少人物。
她的財產巨大,目前卻只有一個夫郎,一門心思地想要和京城貴人結交,很有可能是要給家裡的孩兒尋找後路。
葉玄又看到她鬢角的幾根白髮,更加確定這個想法。
母父之愛子,必然為之計深遠。
可憐天下母父心啊。
不過,此人是個老狐狸,異常狡猾,和她往來還得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才行。
葉玄在她房間中踱步,走到那座貔貅玉雕前,笑著問道,“這事倒是不要緊,王阿姥不如先告訴我,這是誰的手筆?”
王若安的眼神變化明顯,葉玄很快便捕捉到。
果然,這次她猜對了。
王若安自知事情瞞不住,只好跪在她面前,手心不住流汗。
“殿下好眼光,小人確實有事欺瞞了殿下。”
“我第一次上京城的時候,便試圖與定國公攀上關係,但無奈定國公雖表面上歡迎,但回去後便未曾多聯絡過我。
在我快要放棄時,定國公卻讓我去參加酒宴,並承諾之後會重用我。
結果問題就出在這裡。
那日我去赴宴,家中只有夫郎和男兒,夫郎和我說,傾絕的朋友約他去嚴華寺給母父上香祈福,由於他已很多天未出門,加之夫郎那幾日感染風寒,我便答應讓他出門,但我們並不知這二人均未帶俾子,偷偷出門,才惹出後面的大禍。
那日回來後,我便問過他,為何不帶下人去,他說另外那位鍾情小公子也不想帶,只為不被人監視才能好好遊玩。
事發後,他說鍾小公子並不在場,不知道內情,為了保全孩兒的名聲,我們也未曾去問,只讓他隱瞞這件事。
本來,我也並不知道那日的真實情況,直到昨天在豔花樓和殿下交談後,方才覺出一絲不對勁。
我昨夜仔細地將前因後果思考一遍,剛才得到一個很可怕的猜想,那便是,我和我的孩兒都被定國公當成了害您落水的替罪羊。”
王若安將頭貼在地上,十分虔誠,“殿下,小人在不知不覺中參與進一個陰謀,卻在今日才明白,真是罪該萬死,但小人並非那蠅營狗苟之徒,只望能夠盡力彌補對殿下的傷害。
若是殿下不嫌棄,小人願意成為殿下的盟友,不論殿下將來遇到何種情況,皆願傾囊相助,只望殿下饒恕。”
葉玄聽完她的話,再結合王傾絕的證詞與太華王府的調查結果,心裡已然有結果。
定國公目前是最大的嫌疑人,但能順利地把東西下到酒中,這件事裡還缺少一把執行的刀。
還有一個人須被挖掘出來。
目前主犯已有方向,但缺少確鑿證據和中間從犯,線索只能暫時中斷。
這件事需要徐徐圖之。
葉玄不再思考這事,反而對王若安的結盟請求十分感興趣。
如果將來陛下要對太華王府動手,那麼情報助力和經濟助力二者缺一不可。
現在確實是一個準備的好機會。
但也只限於準備中。
不過,她的心中已有一片藍圖。
葉玄走過去,在王若安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王若安眼睛瞬間睜大,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過了須臾,她還是顫顫巍巍地答應了。
臉上的冷汗卻不停往外冒。
直到送走葉玄後,望著馬車遠去的身影,她強行支撐的身體才放鬆許多。
她自詡走南闖北,觀人無數,卻從未想到,世子殿下竟然是這樣厲害的人物,天佑大驪,天佑她王家。
這下,祖宗的基業定不會折在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