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寒溼,幾人坐上馬車後,外袍的邊角早已被露水打溼。

王若安將葉玄扶上馬車,關切地問道,“殿下,您車裡有備暖爐嗎,我的馬車在不遠處,正好有備用爐子,先帶過來給您烤一烤。”

葉玄作出些許醉態,點點頭。

“阿箏,將最暖的那個爐子拿過來。”

王若安朝遠處一個小廝傳喚,小廝很快取出暖爐,小跑著遞給葉玄。

葉玄面色中泛著紅,還有些微醺,笑著說道,“有勞了。”

明儀將爐子小心放在她懷裡,給葉玄背後墊上一個柔軟的靠枕,防止她扭傷後頸。

王若安見葉玄身邊侍衛如此貼心,心裡也明白過來。

世子殿下其實並非是個完全的紈絝,她也許還有很多和表面不一樣的地方。

她想了想,回過神小心問道,“殿下,那…今日您就去我府上歇息怎樣?小人保證讓您賓至如歸。”

葉玄預設了她的提議,明儀說道,“那就請王阿姥在前方帶路。”

兩架馬車轉動起來,在朱雀大街上一前一後行駛。

夜裡的大街上只有些許小攤販還在叫賣,葉玄聽到餛飩小販的叫賣聲時,原來佯裝醉意的眼神已變回清明。

她揭開竹簾,看見冒著熱氣的小攤離自己越來越遠,想起很久之前的事。

那時候,她還生活在未來,地球環境早已惡劣不堪,很多人為稀缺資源打得頭破血流。

連幾百年前還很普通的肉蛋奶,在那個時代已經成為可望而不可得的奢侈品,尋常人家想要吃上一碗餛飩,只能辛苦攢一年的物資,挑最值錢的幾個和別人交換。

葉玄媽媽是周圍避難所中最厲害的一個,她提前半年便攢到交換餛飩的物資,在黑市換來十斤肉,拿出一些,親自給葉玄包了一碗。

那時也是這樣的一個深秋,礦石燈發出藍色的暗光,葉玄在避難所分配的小房子中和媽媽一起吃完那碗餛飩。

兩年沒有吃到肉的她竟然流下了眼淚,哭得不能自已。

媽媽伸出手替她擦乾眼淚,母女二人緊緊相擁在一起,彷彿什麼都不用害怕。

可惜,後來沒等她們過上多久更好的日子,地球就已經滅亡,讓所有生命體盡數歸零。

葉玄還記得災難到來那一刻,媽媽下意識地將她護在身下,承受更多的氣波衝擊。

而她卻怎樣都掙扎不出去,她想保護媽媽的願望也隨著氣浪淹沒在避難所中…

而今,這一切已經成為過去,像是前世發生的事情。

葉玄不願也很少想起這些,她怕自己會止不住地發抖和流眼淚。

在大驪的秋夜裡,只有餛飩的香味從街市中飄過來,偷偷鑽進竹簾,縈繞在葉玄心間。

她撫著額頭,嗤笑一聲道,“好像突然想吃餛飩了。”

明儀跟了她很多年,方發覺她的狀態有些低落,關切地看著她,“殿下,你還好嗎?”

葉玄搖頭,嘆了口氣。

明儀從未見過她有如此傷懷的時刻,一時有些慌亂。

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殿下開心一些呢?

對了,阿孃說過,如果親人朋友不開心,可以給她一個擁抱。

她試探著問道,“殿下…如果您很難過的話,明儀可以抱一抱您…”

葉玄有些感動,輕輕張開手,靠在她肩上,任由明儀將她抱了個滿懷。

明儀這樣的女孩子真的好好。

她一直都這樣認為。

馬車到王家府邸後,幾個下人已在門口迎接。

王家管家上前問道,“家主,旁邊的貴客怎麼安排?”

葉玄還裝作喝醉的樣子讓明儀扶著,管家也不知道她是要跟家主進書房談話還是要去休息。

正在原地思索著,王若安來到葉玄身邊,問道,“殿下明日若還是休沐,我們便明早再聊事,看您現在有些醉意,今日先歇在府中可好?”

葉玄嘴上掛著笑,“那便勞煩王阿姥了。”

王若安給管家一個眼神,管家立刻心領神會,帶著二人前去賓客院落休息。

待二人走遠後,她方才捶了捶腰。

她和這幾人也應酬了一日,身體有些勞乏,便先行回房休息去了。

王家管家帶二人進入精挑細選的上房,指揮人將一些精細物品都搬過來放置好,方才問道,“殿下,這邊提前給您備了一些東西,您看還需要什麼,只要府裡有的我們都會奉上。”

葉玄嘴角噙著笑,“不用了,我這邊有侍衛侍奉,什麼都不缺,你們不用在門口留人,讓下人都回去休息吧。”

王管家見她這樣好說話,也放心許多,鬆了口氣,帶著人便離開了。

這個小院只剩下兩個人時,葉玄方才恢復原來神態,看了一下房間。

這個房間的佈置並不花哨,可用的東西卻均是上等材質,想來王家的財力確實雄厚。

不然哪有那麼多雪花銀往外送,光打點關係恐怕都能花掉不少。

院中傳來一聲鳥鳴,葉玄從房間走出去,到鳥鳴聲附近後,發覺自己已經來到了一個通向院外的池塘邊。

這個池塘裡種滿碗蓮,葉片寬闊肥厚,遮住池塘一半的水域,兩邊各種一排海棠樹,葉子半綠半黃交接,樹下鋪滿一層落葉。

這鳥鳴聲便是從海棠樹上傳來。

葉玄抬起頭,發現面前的樹上有個鳥窩,一隻羽毛白藍相間的鴿子站在上面。

“這是哪裡的品種,羽毛怎麼是這種顏色?”

明儀觀察了片刻,回覆道,“回殿下,這是袞州的鴿子品種,叫做望月鳥,白日不常出現,總是在夜間捕獵,鳴如銀鈴,清脆悅耳。”

葉玄想起之前在大驪百工雜書上看到過它一眼,這望月鳥產地主要在袞州,由於鳴叫聲悅耳,很是受到富人和貴族的喜愛,幾十年前曾遭遇過大量捕捉,數量也漸漸少了很多。

故而當地官府出臺禁令,限制望月鳥交易,現今只有很少袞州人才能擁有這種鳥兒。

不過像王若安這樣的大家大業,肯定也不會買不到特殊品種,想來也不是什麼奇事。

葉玄並未再關注,和明儀繼續往前走,到池塘一處拐彎時,聽到船槳滑過水麵的聲音。

二人皆抬頭望去。

一葉裝飾有粉色紗幔的小舟泛於水上,船頭一個俾子划著槳,讓小舟保持平衡,不緊不慢地在池塘中盪漾。

小舟裡響起錦瑟的聲音,纏綿繚繞,聲音如泣如訴,似乎在向塘中的美景傾訴心事。

葉玄心下有些好奇,叫明儀過去查探。

“你靠得近一些,看看裡面是何人在彈奏。”

她隱約想起一個人,結合周圍的環境,總感覺和他對得上。

不出所料,明儀回來稟報,“殿下,裡面的人是王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