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藍聽到這回復內容,心裡一跳。

殿下不打算早些回來麼。

算了,反正他早就能猜到。

他身體僵硬地坐到床上,摸著自己的臉。

這幾年細心保養面板,他的狀態已比之前好上許多。

從西戎逃往大驪的路上,他不慎從山上摔下,右臉被長著橫刺的樹枝劃傷,流下了猙獰可怖的傷口。

因為臉被毀掉,一路上也未曾遇到多少人慾行不軌,他才能不遠千里逃到大驪。

殿下將他納入府裡那幾年,因為每次靠近都清晰地看到他的傷口,便一臉陰鬱地離開,由此也未曾碰過他,轉而和其他侍君歡好。

圖藍也因為這個事得了心病,將月錢攢下,統統花在找治臉良方上。

王府裡的醫官只能幫他治傷,讓傷口癒合,卻不能讓疤痕修復。

圖藍不死心地到處去找,試過很多次藥,也沒起到太大效果。

直到有一日,他在去往重華院找殿下的路上,聽見兩個灑掃下人在角落竊竊私語。

一人說,“阿哥的臉怎麼好得這樣快?之前被燙傷得那麼嚴重的疤痕,竟也消掉了,到底用了何種神仙妙藥呀。”

另一個將他拉得近一些,小聲說道,“切莫大聲說出去,我是聽之前府裡的老人說過一個方子,自己加了一味藥草改良,才得到如此效果。”

那人急著問道,“到底是什麼方子,哥哥快別誆我了。”

另一人捂住嘴笑道,“方子基礎是普通的治傷疤藥,只不過多加進兩味藥草,定神草和月蝕草,這二者和其他藥物成分相融,偏生就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結果。”

旁邊的人好奇道,“哥哥如何知道這些藥理?”

那人便笑不出來,嘆氣道,“只因家裡以前有人做過遊醫,寫了一本醫書,準備傳給後輩,可惜母父沒能生出女孩兒,後面便斷代了,到我們這裡只有男兒。

前幾年家裡遭逢大變,母親去世,父親將我們賣給府上做活,這醫書他也看不懂,便扔給了我。

我哪裡識幾個字,那天不小心將熱水打翻,臉上受重傷,眼看著要被人扔出府去,乾脆死馬當活馬醫,開啟那醫書尋找機緣,可巧真讓我找到幾分機緣。

我看到有一頁寫著“治傷良方”,恰好認識上面字樣,便照著上面去找齊藥材,製作成膏熱敷,沒想到短短几日,便起了成效。”

旁邊的人疑惑道,“這定神草和月蝕草,聽說千金難求,在外面都找不到,只有王府後山和皇宮才有…”

“好呀,你這麼做,是生怕不被專事總管發現,臉上的事再大,難道會有丟了命大?

這種藥材有專人定期養護,你很快就會被發現,到時幾條命都不夠你賠,不如把那醫書讓給我賣掉,我還能幫你說說好話,留個全屍。”

那人心裡發寒,拽著他衣服不讓他走,否則就要將事情全都抖落出去,和他同歸於盡。

圖藍見二人爭執不下,正欲路過那條路,沒想到二人竟然撕扯著撞到他面前。

這下二人是想藏也藏不住,圖藍和他們拉開距離,怒斥道,“好生大膽,你二人真把王府當成自己家了麼,路過便聽到你們大聲宣講自己作祭犯科的罪行,今日竟還衝撞上本侍君,數罪併罰,也不夠你們死幾十回。”

兩個俾子嚇得腿軟,跪到地上不住磕頭,“侍君饒命!侍君饒命!”

圖藍不是個不明事理的人,雖然他出身高貴,但經過那段逃亡的日子,心裡對這些人也沒有多少鄙夷。

畢竟為了活命,有人願意鋌而走險也並非意外。

但敢私自拔掉後山藥草的,這估計還是第一個。

這些人膽子太大,若是放任他們不管,今後會給王府捅出多大婁子都不可知。

圖藍神色冰冷,“是你們自己去還是本侍君叫人來?”

兩人知道偷盜藥草的行為會被處死,抖成篩糠狀,連身體都指使不動,就快將臉貼進地裡。

那人抓住機會,將書從懷裡取出,抬起頭哀求道,“侍君,俾子願意將醫書獻上,只求您給一條生路。”

那兩個俾子的目光停留在圖藍的傷疤處,刺得他怒火暗生。

圖藍忍著那並不友善的目光,開啟醫書。

他之前看過幾本醫書,裡面的一些內容在普通藥物的基礎上進行過改良,不知道效果如何,只能等找機會派人找別的醫娘看看。

在外千金難求,在深宮王府中卻不值一錢,這既是藥,也是人。

圖藍神色有些好轉,“你們二人可願到我院中做事,我能給你們一條生路,但從今往後,你兄弟二人必須忠心於我,敢有叛主之心,後果自負。”

二人自是不勝願意,忙向圖藍磕頭謝恩。

由此,圖藍便往院中多收進兩個忠僕,兩人也如同當初應許,繼續在院中老老實實做灑掃工作。

圖藍事後才知道,如果侍君要拿到那兩味藥草,也並非難如登天。

一年後,他終於正大光明地獲取到那些東西,面部的瘡疤經過積年累月的調養,總算在幾年後消失不見,恢復到原來的模樣。

只是,殿下四年間也不怎麼過來,即使他再養護容顏,也得不到殿下的關注。

直到前幾個月,殿下醒來後,人也不那麼冷硬,慢慢願意接受他的存在。

這讓他感到前所未有地被關懷,也生出更多索要的小心思。

等不到殿下常來,他只能自己去爭取。

江正君固然溫柔,但他也能學會善解人意。

殿下喜歡誰,喜歡什麼樣的,他都會慢慢去適應和改變。

獨守多年空房,只是想求得殿下垂憐,這又有何錯處呢。

房間突然有些發悶,江灼叫人把窗戶開啟一些。

外面的夜空星羅棋佈,有幾顆大一些的星子閃爍著,在黑色的畫布中很是耀眼。

他又去看遠處的北斗,指北的星是那麼亮眼。

讓人想起遙遠北方的家鄉,在回憶中,似乎能聞到熱牛乳茶的酥香,聽到帳篷中火焰迸裂的脆響,感受到阿媽和阿爸的懷抱。

天上的一切還是原樣,地上的少男卻再也回不了家。

圖藍的眼淚在夜裡綻放,像一生只能開出幾次的花朵,任誰看到都無法轉移視線。

在他還很傷懷之時,身後之人不知何時已跨進房間,放任他哭泣。

直到他擦掉眼淚,正欲轉身時,一雙手摟住他的腰,那人也將下巴靠在他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