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曼谷國際機場,洶湧的人潮中,老舒和劉昊推著天天走了出來,天天坐在輪椅上,他好奇地打量著這座“天使之城”。一輛保姆車在他們面前停下,簡單地溝通後,老舒一行人上了車。
湄南河素有“東方威尼斯”之稱,這條美麗靈動的河流圍繞著曼谷蜿蜒伸展,湄南河兩岸,近在咫尺,卻是天堂與地獄的貧富差距,滿目瘡痍與金碧輝煌同時映入眼簾。幸好,這世界最美的日落灑向了每個人,最輕柔的風也是吹向每個人的。這裡也是世界上擁有佛寺最多的城,所以又被譽為“佛教之都”。
保姆車穿梭在車流中,每個人都被窗外的景色吸引著。天空像是被打翻了蜜罐,由淺黃逐漸變成焦糖,最後又渲染成粉紫色;而地面上,五顏六色的車輛,五顏六色的房屋,甚至是五顏六色的人,這個城市似是被畫家打翻的調色盤,所有的色彩隨意揮灑著,讓人感官上首先愉悅起來。夜幕逐漸降臨,燈火闌珊,迷人的摩天輪,燦爛的大都會,美不勝收的景象卻彷彿另一個“白天”的開始,交錯的熱鬧之間,只不過有人在山頂、有人在海邊,彷彿在透露著世界的另一面,從來沒有什麼不同。
拉九瑪醫院裡,一切準備就緒,天天被推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裡兩臺手術同時配合進行,一個與天天年齡相仿的小女孩,早已經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她是天天心臟的供體,兩小時前因遭遇車禍送院就診,被確認為顱腦損傷搶救無效,孩子的母親在反覆溝通下,同意了遺體捐獻。
病房裡的葉敏幾近呆滯,她的思維一團混亂,她下意識地尋找女兒婭婭的身影,又反應過來女兒似乎剛剛被告知搶救無效死亡,她還沒能全盤接受幾小時內發生的事,她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悲傷。病房裡剛才還鬧哄哄的,一群人講著她聽不懂的語言,讓她在一份份檔案上簽字,現在卻寂靜得可怕。
一週前,她忽然接到失蹤了一年的妹妹小葉的電話,小葉在電話裡說她人在泰國。一年前因為車禍受傷住院,她失去了所有的記憶,最近才逐漸恢復,所以到現在才和家人聯絡。妹妹還告訴姐姐,自己因為車禍,機緣巧合認識了當地一位超級富豪,富豪對她一見鍾情,她受傷的這段時間,富豪一直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她恢復記憶後,富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她求婚,她也已經答應了。他們半年後將在巴厘島舉行盛大的婚禮,到時候,她希望姐姐能帶著全家一起見證她的幸福時刻。她向姐姐展示了她的超大鑽戒,還在影片裡帶著姐姐參觀了富豪的超級莊園,富豪在影片裡親切地喊她姐姐,說歡迎她來美麗的泰國。妹妹催促姐姐儘快帶著婭婭來看她,幫她一起籌備婚禮,她會幫她們訂好頭等艙機票。
她家在小城的日子並不差,丈夫是一家國企的中層幹部,雖然工資不算高,但是穩定福利好。她自己是一傢俬企的會計,平常還會在外面代代賬,收入也還算不錯。他們在縣城有兩處房產,一處自住,一處出租,女兒婭婭今年剛七歲,活潑可愛。
妹妹小葉比她小六歲,大學畢業後一直沒上班,辛苦的工作她不願意去,輕鬆的工作她又嫌錢少,她不願意待在農村老家,父母的絮絮叨叨實在讓她煩厭,所以一直住在姐姐家。
小葉一米七幾的身高,長得也不錯,她一直覺得要不是因為生在這個山西小縣城,自己一定有機會成為當紅模特,她並不比那個什麼呂燕啊,嫁入豪門的奚夢瑤差半分。她在家裡除了上網就是打遊戲,要麼就是出去和朋友去酒吧,葉敏看她喝得醉醺醺地回來,總是忍不住要說她幾句,她卻嫌姐姐管得寬,一點都跟不上時代的步伐,都什麼年代了,姐姐就是見不得她好。
有一天,小葉私自從姐姐家中拿了兩千元錢,留了張字條說自己找到了一份模特表演的工作,讓家人不要擔心,就消失不見了。家裡人急壞了,但是小葉來電說自己很好,還發來很多照片及影片,照片裡的小葉經過打造確實光彩照人,家裡人逐漸放心了,問她在哪裡的時候,她今天說是在深圳,明天說是在香港,反正意思就是她的工作就是需要到處跑。剛開始,每逢節假日,葉敏還會催促小葉回家看看,但是每次小葉都告訴她,節假日是她們演出最多最忙的時候,後來葉敏也就不催了,女大不中留,只要她自己能好好的就行。
就這樣過了好幾年,不同地方,不同頻道的人,在這個共同的地球上各自演著自己的故事。
一年前姐姐葉敏忽然發現聯絡不上小葉,雖然想盡了各種辦法,但小葉就像消失了一樣,電話停機,微信不回,報警後雖然立案了,但是警察也告訴他們這種人口失蹤案,其實不能抱太大希望。
當家人都幾乎以為小葉可能已經遭遇不測了的時候,葉敏接到了小葉電話,她又喜又驚,聽到千真萬確是妹妹的聲音,眼淚嘩地就下來了。影片裡的妹妹似乎更加美麗,她講述了自己是怎麼來到泰國演出,又是怎麼出了車禍導致失憶,所有的證件啊,手機啊都在車禍中遺失了,所以這才跟家人失去聯絡,小葉還給她發來自己車禍後在醫院的各種照片,各種檢查報告,照片裡的小葉被包得像個粽子般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小葉告訴姐姐,男朋友就是當時撞她的人,自己也算因禍得福,影片的時候,姐姐都看到妹妹住在宮殿般的房子裡,旁邊好幾個傭人模樣的人來回走動著,她由衷的感嘆命運的神奇,這種小說裡才會有的情節,竟然真的會在現實發生。丈夫起先半信半疑,在多次看到姐倆的影片,尤其是在小葉匯款2萬元作為旅費邀請姐姐去玩之後,徹底放心了,正值暑假,他便同意了妻子帶著婭婭去幫小葉籌備婚禮。
葉敏帶著女兒從縣城出發,坐了六小時的大巴來到省城,然後又從省城坐上飛往曼谷的飛機。她拿著頭等艙的機票,牽著女兒的手,穿過排著長隊的人群,在大家的注目禮中優先透過安檢,優先第一個登機。頭等艙裡空姐殷勤體貼的服務,讓她深刻體會到這個世界人與人之間的差距,而妹妹將帶著她走向人生之巔。
飛機抵達曼谷後,她按照妹妹的指示在路邊等候。她一手推著一隻超大的行李箱,一手牽著婭婭,肩上還揹著塞滿東西的揹包,眼前的一切令人目不暇接,東南亞的風情絢麗而熱烈,讓在小城生活了幾十年的葉敏感嘆從前的日子白活了。
一輛粉色的跑車駛過,一隻粉色的氣球下面用繩子拴著一隻嫩綠色的小羊玩偶,正好掉在了婭婭面前的馬路上,婭婭掙脫媽媽的手,蹦跳著走到馬路中間,葉敏嚇壞了,大叫著“婭婭,危險,快回來。”她扔下行李箱想把女兒拉回來,可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後面有車疾馳而來,婭婭和玩具一瞬間被撞飛了。
葉敏眼睜睜看著女兒和那粉色的氣球在空中騰飛,她感覺渾身的力氣忽然被人抽走,一下子癱倒在地上。
大批的人圍了過來,很快有救護車到達現場,婭婭被送往醫院,然而一切都太遲了,一小時後醫生無奈地朝她攤攤手,她不顧阻攔衝進搶救室,摸到女兒的身體還熱熱的,她跪在地上拼命磕頭,然而醫生護士們只是朝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很快,婭婭被推走,醫生和護士帶著翻譯過來找她,大意就是希望她能同意婭婭進行遺體捐獻,婭婭雖然不在了,但是她的器官可以拯救別人,她不肯同意。那名翻譯欲言又止地勸她,像這種情況,捐獻是最好的選擇,而且只要她同意,有病人家屬願意付給她20萬元的酬謝。當然,同不同意是她自己的選擇,但是,如果她不同意的話,婭婭大機率也只能在這邊火化,她也只能帶回去孩子的骨灰。如果想把婭婭遺體帶回國是非常困難的,除了繁雜的審批手續之外,而且消耗的時間也會很長,最後什麼情況都得有個心理準備,更何況這種情況下費用也是極為可觀的,他勸她一定要好好想清楚。
說完這些,他停頓了很久,最後他看著葉敏徹底崩潰的樣子,朝同來的泰國人點點頭,就這樣,葉敏稀裡糊塗地在捐獻書上籤了字。
手機上的簡訊提示音嘀嘀嘀地響起,她掃了一眼,銀行卡有收入20萬的簡訊提示,20萬,這是筆不菲的數字,可是她現在恨透了這20萬。她忽然想起了什麼,趕緊撥打妹妹的電話,很奇怪,一直沒人接,她撥打她的微信電話,微信提示對方已經不是她的好友。葉敏一下子瘋了,粉色的氣球,綠色的小羊玩偶,這些都是婭婭最愛的顏色,而婭婭正是屬羊的,以前婭婭每年生日,小葉都會送類似的玩偶給婭婭作為生日禮物。
天天的手術相當成功,老舒懸著的心心總算放了下來,他來到醫院門口,點燃一支菸,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時,他旁邊走過一個奇怪的中國女人,她披頭散髮、容色枯槁,身上的衣服歪歪扭扭,腳上也沒有穿鞋,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邊走邊拽自己頭髮,邊走邊扇自己耳光,沒有一個人敢靠近她。老舒趕緊往旁邊挪了挪,擦身而過的瞬間,他在心裡暗罵:“該死,哪來的瘋子?”
詩人普希金說:“假如生活欺騙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憂鬱的日子裡必須鎮靜,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心兒永遠嚮往著未來;現在卻常是憂鬱,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會過去;而那過去了的,就會成為親切的懷戀。”人類定義了時間,每分每秒,年復一年,彷彿有一把尺子丈量著你我的人生、出生、求學、買房、結婚、生子,我們的一生都忙著用各種事情填滿它的每一個刻度,一旦閒下來,就會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人類又自定義了各種意義,名、利、愛情、夢想,諸如此類,然後為了這些意義忙碌,若非如此,人生似乎就失去了意義。人類需要各種藉口,就像需要空氣和水一樣,只有這樣才能心安理得地地活下去。可是人啊,卻又總是在失去之後對過往念念不忘,為曾經的選擇耿耿於懷,總在想:如果當時做了不同的選擇,現在的人生就不會是這樣了?
太陽每天早晨升起,黃昏落下,一年四季地輪迴著,昨天、今天、明天客觀的景觀從來不變,古人詩云: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我們為什麼總是在憧憬未來,卻在嫌棄過去呢?人望山,魚窺荷,我們真正想要的其實一直就在手裡。這樣想來,人的思想和行為都著實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