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時間到了,2016年11月10日,表哥早早地在長途車站候著,同去的除了表哥和孫銘,還有周剛和小麗。周剛算孫銘半個徒弟,之前在機械廠的時候跟著他學手藝,廠子倒閉他也下崗了,他今年30不到,家裡窮,父親早逝,母親又有殘疾,加上自身沉默寡言的性子,一直沒說上媳婦,生活的各種磨難壓在他的身上,雖然年紀輕輕,他卻總是給人陰沉沉的感覺。小麗是表哥村上的姑娘,職高剛畢業,嬌嬌小小的,一臉稚氣,小丫頭很懂禮貌嘴也甜,看到人就叔叔哥哥的喊,挺招人喜歡的,她畢業一直沒找到工作,父母聽說表哥發財回來後,拎著兩隻老母雞上門來說情,表哥大度地答應帶著小麗一起去雲南。

四人上了一輛麵包車,司機是個黑胖子,看到表哥一行人後,嘀嘀咕咕說了半天不知道哪裡的話,半舊的麵包車,窗玻璃的黑膜倒像是剛貼上去的,有一股難聞的味道,表哥說這輛車是他店裡拉貨的車,倒也沒人在意。沒出過遠門的幾人按捺不住的興奮,一路上嘰嘰喳喳地問著表哥各種問題。

經過幾十小時的顛簸,大家逐漸疲倦下來,也無心再欣賞窗外的風景,天色逐漸黯淡,表哥不知從哪裡搬出一箱礦泉水,分給大家喝。又讓大家把身份證交給他,說由他統一保管,防止收費站查崗,這樣大家就可以安心休息了。他一會兒要跟司機換崗,剛才他已經休息過了,眾人不疑有他,掏出身份證遞給他。幾個人接過水,咕嘟咕嘟喝了個痛快,很快睏意襲來,倒頭沉沉昏睡。

夜色之下的雲南邊境線,延綿有4000多公里,與緬甸,寮國和越南三國接壤,共有25個邊境縣(市),8個邊境州(市),110個抵邊鄉鎮(街道),374個沿邊行政村(社群),其中,中緬邊界1997公里。高山,河流,叢林等自然屏障交織在邊境線上,給緬北地區黑社會勢力的存在,提供了各式各樣的生存土壤。

孫銘三人還在昏睡,渾然不知已經身處險境,夢中三人還在憧憬著美夢,斷然不會想到睜眼即是地獄。三人在猛烈的推搡中醒來,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處,外面一團漆黑,茫然中發現雙手被膠帶反綁在身後,嘴上也被貼上了膠帶,驚惶失措的三人在掙扎中跌倒在車上,表哥面無表情地站在車下,就著手機微弱的光,正從一個面板黝黑的男人手上接過一沓鈔票,一個凶神惡煞滿臉橫肉的男人,對著孫銘和周剛手腳並用,被踢下車的兩人一個趔趄滾了好遠,掙扎了半天才爬起來,他又像老鷹捉小雞一樣拎起小麗,丟物件般扔到一旁的空地上。

面板黝黑的男人自稱“老鐵”,揚了揚手上三部手機:“這個,我先替你們保管了,都給我老實點,這樣能少吃點苦頭。”

三人的嘴被封住了,只能發出“嗚嗚”聲,他們還在雲裡霧裡摸不清啥情況,茫然地四處張望,周邊都是高聳的山林,熱浪撲面而來,遠處傳來奇怪的鳥叫聲、蟲子震動翅膀的聲音,讓整個氣氛變得更加陰森恐怖。

麵包車司機帶著表哥絕塵而去,表哥整個過程都沒朝這裡望一眼,孫銘從喉嚨眼裡往外一直喊著表哥,卻只徒勞地發出微弱的嗚嗚聲,他想大概是表哥沒看到他,想用身體動作去引起表哥的注意,老鐵一個猛踹,他滾了幾滾被一棵樹擋住才停止了滾動,他還是沒緩過神來,覺得自己肯定是在做夢,他把眼睛睜了又閉,閉了又睜,也不知道是眼淚還是汗水從臉上滾落,癢癢的,像兒子調皮搗蛋的小手在撓他。

老鐵用繩子從腰間像捆螞蚱似的一個一個地拴住三人,把繩頭繞在自己手上,朝那個凶神惡煞的男人點點頭:“老鷹,走吧,還有幾個小時的路要走,你壓後。”

樹越來越多,路也越來越不好走,地上的草割著他們的腿,劃開一道道小口子,不知名的蟲子圍著人飛,在身上咬了一口又一口,巨大的蜘蛛網懸在頭頂上,中間大蜘蛛的眼睛像極了死神的凝視。

幾小時後,又渴又累的三個人實在是走不動了,小麗癱坐在地上不肯起來,周剛也順勢坐下,孫銘兩腿直打顫,戰戰兢兢地看著老鷹和老鐵,老鐵冷哼一聲,對著小麗就是兩個大耳刮子,血順著小麗的嘴角流出來,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鋥亮的匕首,挑開了小麗上衣最上面一個釦子,小麗的眼淚止不住地直流,褲子上溼了一大片。老鷹則是二話不說,從腰間抽出皮帶,對著兩個男人劈頭蓋臉地一頓猛抽,兩人被抽得鬼哭狼嚎卻又無處閃躲。面如死灰的三個人徹底絕望了,只能拖著沉重的身軀像死屍般繼續前行,水路,山林,灌木叢,鐵絲網中,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抵達了緬甸境內。

三人很快被押上了大巴車,車上還有十幾個跟他們差不多狀況的男男女女,都是滿臉疲憊驚恐地低著頭,誰也不敢多望誰半眼,大巴車就在這地獄般的氣氛下呼嘯行駛。

三個赤身裸體的男人雙手被反綁著,嘴唇以下全部淹沒在黑水中,令人窒息的氣味瀰漫在整個上空,仔細看,他們三人幾乎渾身是傷,有的地方已經潰爛,他們努力把頭抬著,因為低頭就是糞水,成群的蚊蟲盤旋吸附著,無數的螞蟥往他們的身體裡鑽著,老鼠肆無忌憚地在他們的頭上啃咬著。孫銘被拉上來的時候已經昏死過去,他左臂空空的,斷面已經長好的皮肉又被啃得泛出紅色,隱隱看到白色的骨頭。

河南老家,他的老婆李紅匯出了最後的10萬,她跪在地上祈禱:只要人能回來就好,房子、票子什麼的都不重要了,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

這一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堅持過來的。孫銘走後,起先她還接到了他報平安的電話,還給她發了照片,影片,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她憧憬著丈夫能賺錢回來,自己一個人在家再苦再累也沒關係。

大概是半個月後,丈夫打電話過來,他說自己遇到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肯定能發財,現在就缺啟動資金了,讓她趕緊把房子賣了,想辦法給他籌20萬,他在電話裡一再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這是他們家翻身的唯一機會,還囑咐她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專案還在保密階段。

她左思右想覺得不靠譜,本來是出去掙錢的,結果錢還沒掙到,倒要把房子賣了,怎麼想著也有點不合理。但是架不住孫銘每天的電話轟炸,他一再保證很快就能帶著大錢回來,等回來了就能買更大更好的房子,買別墅都沒有問題。丈夫是個老實人,結婚這麼多年,她覺得自己多多少少是瞭解他的,也許真的是時來運轉了。,於是,她把房子賣了七十萬,還了30萬的銀行貸款後,還剩餘40萬。

她留了個心眼,第一次只匯去了10萬,收到錢後的孫銘氣急敗壞地問她為啥只有10萬,問她是不是想害死他?她被電話那頭丈夫的聲嘶力竭嚇住了,慌忙又轉去了10萬。銀行裡的人問她是轉給誰,她連連回答是轉給自己丈夫的。

整整兩個月,她沒再接到丈夫的電話,也打不通,微信更不回。

又過了一個月,李紅的手機收到一段影片,影片裡丈夫正被毒打著,他跪在地上被人從後面拽著頭髮,痛哭流涕地說著:“老婆,我違反合同欠了他們二十萬,老婆,求求你幫我還錢,否則他們一定會打死我的。別報警,報警也沒用,國內的警察管不到這裡,報警只會讓我死得更快。”

他們給了李紅三天的時間,三天期限很快到了,李紅又收到一段影片,影片裡的孫銘一隻手被按在桌上,蒙著面具的男人拿著刀切下了他的兩根手指。他們說這是逾期的小小利息,再收不到錢就不是手指這麼簡單了。但是他們保證自己是守信的,收到錢後,他們就會放人。

李紅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先轉出了10萬,並且在孫銘的微信上留言,孫銘回來了她才會匯出剩下的10萬。兩天後她又收到了一段影片,影片中奄奄一息的孫銘被砍掉了一隻手,蒙著面的男人拿著砍下來的雙手在螢幕前舉著,表示自己沒時間跟她玩兒,下一次就不是手了。

李紅匯出了最後的10萬,並表示這是家裡最後的錢,讓他們一定要遵守承諾,否則她立馬去報警。

然而,現實卻讓她更絕望了,孫銘的電話依然打不通,而且自己的微信被拉黑了,她看著手機螢幕,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醒過來後,她找到公公婆婆說了這件事,一家人又火急火燎地找到周剛家,周剛家殘疾的老母親一問三不知,沒辦法,又找到表哥家,表哥家只有一個70多且病弱膏肓老父親,已經是等死的地步。全家人心急火燎地去了派出所。警察聽了之後,面色凝重連聲說糊塗啊糊塗。然而警察最後也只能讓他們先回去等訊息。

孫銘是家中獨子,在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下,孫父突發腦溢血,還沒等送到醫院,人就沒了。婆婆一病不起,躺在床上開始絕食,她罵李紅是個掃把星、是兇手,都是因為她非要買房子,非逼著自己兒子去掙錢才到這一步的。李紅容色枯槁地跪在公公的靈位前,怎麼也想不明白好好的一個家怎麼弄成這樣了?兒子孫越跪在她的身旁,她去牽他的手,兒子無聲地往旁邊挪了挪,跟她之間拉開一段間隙。她望著兒子的臉,上面寫滿了倔強和指責,淚水從兒子的臉頰滾落,她伸出手想去擦拭,剛抬起又放下了。

夜裡,李紅悄悄來到兒子床前,她望著兒子長滿青春痘的臉,還殘留著淚痕。他跟爸爸、跟爺爺一向關係最好,她在心裡感慨,兒子都已經這麼大了,一米八幾的個子幾乎讓這張床無法容納他,唉,他是個大人了,長得真像爸爸,他爸現在在哪兒呢?是死了還是活著?這一切真的都是自己造成的嗎?她越想越懵,越想越累,她給兒子拉了拉被子,又呆呆地地望了一會兒,似乎想把這張臉刻在腦子裡,然後來到院子拿起牆角的一瓶農藥,仰頭喝了下去。

第二天,孫越抱著母親已經僵硬的身體,跪在地上像野獸般發出啊啊啊的聲音,他拿頭不斷地撞著水泥地,額頭上的血漬讓他整張臉無比駭人,圍觀的人實在看不下去了,走上前來拉住他,淚,在每張臉上無聲地流著。

底層人的生活總是那麼搖搖欲墜,每一次的意外都足以讓他們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