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變化,長了點絡腮鬍子,但絕對不是屠夫。倒也不是很濃,像是深秋暮靄濃重,寒山蒼翠秋水潺湲之間,遠山上泛出一層淺淺的陰影,將他本來就立體的臉,削減得只剩下五官。
我印象很深刻,小鎮的冬天,總是因為一些事故停電。那次也是如法炮製的黑暗,可能是哪個廠子裡的電路負荷過大,燒壞了街頭密密麻麻彼此交錯在一起的電路線。
我在文具店的角落裡,就著一丁點光影傳動的明暗變化,正用小指頭劃過貨架,細細數著新進回來的筆芯。湊近一吮吸,有哈密瓜味道的,那是夏天我最喜歡的。
但是現在,我被另一種香橙味道的勾線筆俘獲。
“小可你看啊,那些人是誰。”猩猩把正在試寫的中性筆停下,拽了拽我的袖口,示意我往店外馬路上看。
“那人好眼熟。”
我像個花心的君王,那一瞬間竟然忘記了桃子味道的粉色勾線筆,但我知道自己是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的。
我心裡總有一塊,是永遠給姐姐的。
就像面前這個哥哥。
晚上的月亮矩陣發生了排異反應般,精華欲掩更加彰顯,整個房子流淌著牛奶倒入銀碗的靜謐。簡直像是曝光過度的照片,奶奶看我來了,又點上了蠟燭。由於搖曳燭光的加劇,他看上去憔悴而冰冷,像是受難的神。
聖潔之中加上點疲憊,他的眼窩變得很深很暗,我停下來觀賞月光下的筆記本,恨不得讓時光之門把自己帶到那節美術課,這不就是天然最好的寫生模特嗎?
好看歸好看,多少還是很冰冷,我還是喜歡溫暖的東西。
他以前不這樣的。
哦,面前這個哥哥,我說的這個人,可不是白家哥哥。
他的身上可不會有什麼酒精味道,有點乾燥明快的汗味倒很是可能,其實或許還有泥土香。那年足球場上的他,在綠色絨毯般的比賽場地裡揮汗如雨,紅色球服熠熠生輝,每一寸肌膚透著微棕色的色彩,整個人都沒有陰暗,是被陽光清洗乾淨的少年。
哥哥全身都是肌肉,穿上衣服看不太明顯,但是中場休息他撩起衣服擦汗,才能有緣看到優美的線條交錯分佈。被他嚇哭了,就會使盡渾身解數,動用全天下的鬼故事,逗你開心,逗你笑。
他是太陽神之子。燥熱而乾爽。
那年冬天,推開學校鐵大門的他,平靜的嘴角彷彿隱藏著一絲微笑,好像被巫師陷害、國王趕出城邦的王子,心中藏下了整個不為人知的冰山,冰山下是封存多年的妖怪。妖怪的衣服是古墓深處的絲綢,涼滑詭異得爬滿了蝨子。
他是愛神之子。溫柔而高傲。
他現在,滿滿殺戮之氣,是撒旦之子。
滾燙又嚴寒。
“馮康,算了吧。”另一個哥哥說。那個哥哥劉海很長,但是十分清爽,大抵因為他瘦削臉龐的原因。
哦,那個哥哥叫馮康。
“別等了。”劉海哥哥繼續說。
馮康哥哥繼續走進文具店,上下打量著所有的商品。他潦草又溫存,好像透過這些琳琅滿目,可以穿過時空看到葛佳姐姐的陽光爛漫,目光中全是溼潤的光芒。
“你就犟,對麼。”劉海哥哥彷彿在單機操作,完全沒有回應。
他摸著木頭貨架,仔細湊上去,深深呼吸浸潤黴味和混合香薰的老傢俱。那時候的塑膠櫃子還沒有通用開來,很多小賣部還有供銷社的影子,東西充盈著古樸溫厚的踏實感。
“我覺得咱們倆應該趕緊逃離現場。”猩猩在我身後,嘀咕。
“我覺得這件事情和姐姐有關,你讓我聽聽嘛。”
“你這樣折磨自己,折磨我們這些兄弟,有意思麼。”另一個哥哥眉頭緊鎖,目光炯炯有神,剛才怎麼沒有注意到他?那個瞬間,我好像穿越了,看見了10多年後的殷斐哲。
“老二他……”劉海哥哥被使了顏色,吞下去後面的話頭。
該死,我怎麼什麼時候都會想起他。
馮康哥哥閉著眼睛,貪婪享受這個文具店的味道。
我覺得他像一條狗。
“行了,你少說兩句能死啊。”
“靠,我去那邊抽根菸……”
“……”
哥哥們的沉默裡,我的好奇心正在啃噬著自己的靈魂。
馮康哥哥在等的人肯定是姐姐。我得出這個結論,不是因為自己有超人的邏輯推理能力,只是青春期以前的懵懂少年,特有的敏銳和第六感而已。簡單點說,配得上讓馮康哥哥這麼魂牽夢繞的,除了姐姐,我也想不出來還能有誰了。
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他心裡的那人,知道自己正在被等待嗎?
而且,不只是被這麼一個留著輕微絡腮鬍子的男孩想念,還被我這個什麼也不知道、什麼都想要知道的女孩想念。
“別說廢話,再去看看。”馮康哥哥睜開眼睛,說。
那幾個人,雖然滿臉不情願,但仍舊跟著馮康哥哥,想瞅瞅情況究竟是什麼。看到他走進文具店,我的心就開始往地下沉,重重地撞在了水泥地板上,摔成了猩猩外公腦漿的樣子。
“你怎麼又來了。”奶奶眉頭緊鎖,咂了咂嘴。
葛佳姐姐的奶奶是面冷心軟的老人。和猩猩外婆可不一樣,這個村裡的地母,仁厚黑暗,蘊藏力量。丈夫多年未歸,她如果不強硬,自己和孩子們可不知道要受到多少欺負。
“奶奶最近身體好嗎。”他的聲音好像被木頭裡面的真菌感染,發出的都是沙啞蒼涼的口哨聲。
“次次來,都是問這些”奶奶沒好氣的站起來,在房子裡轉圈。沒好氣地抄起雞毛撣子,胡亂打掃衛生。她看看我,目光有一瞬間溫和,等馮康哥哥走過來,她的臉又耷拉下來。
文具店燈光出奇地暗,馮康哥哥狼狽地笑了笑,笑容讓他的下巴變得更尖。這份笑容,姑且叫做笑容,不再是以前可以給我帶來陽光的,人類的表情,只能是肌肉的抖動。
“佳佳回來了嗎?”馮康哥哥不笑了,溫柔地說。
我躲在角落,真的為馮康哥哥捏一把汗。他簡直像個精神失常的病患,這麼簡單的局面,也推敲不出來邏輯。姐姐怎麼可能回來,這個房子的架構和氣場,像是姐姐回來的模樣嗎?
再說,你究竟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啊?對姐姐?對奶奶?她們怎麼那樣討厭你?哦,至少是奶奶這樣不喜歡。
姐姐,是會喜歡你的嗎?
“昨天不給你說了麼。沒有。”奶奶把一面牆上的中性筆芯,挪到了另一面牆上。木頭架子沒什麼稜角了,但是不知道怎的,筆盒放在上面,仍舊被砸出來重重的聲音。
“唔……”
“啊?是你?”馮康哥哥抓住了我。“你長大了一些。”
“還不是因為你弟弟……”奶奶轉過頭,下巴上突然長出一顆凸起的棕色肉痣。
“唉?奶奶怎麼下巴上起痘痘了?”我忽然一驚。
“那顆痣一直在那裡的”聽猩猩說。
“可我為什麼之前渾然沒有覺察?”我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只是覺得奶奶這個時刻好可怕。
“你應該操心的是怎麼跟他打招呼。”
“對不起。”馮康哥哥低下頭,雙眼皮耷拉下來,睫毛忽閃一下,讓我想去抱住他。
“你有什麼好解釋的?”奶奶漠然地說出下面的話,這些不像是以前說過,但是卻順暢地如同在心底彩排了一千遍:
“我不想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你也不用告訴我。你現在表現出來的深情,或許騙得了佳佳,可能也騙得了自己,但在我看來十分可笑。”
馮康哥哥癱坐在碟片區的小凳上,他這會兒像個黑洞,將文具店所剩不多的可憐的燈光又吸走了大半。
“你們都是孩子,是學生,至少當年是這樣。我從來沒想過教你做人,什麼在正確的時間做正確的事,什麼用知識改變命運。你的家庭條件跟佳佳不一樣的,你們的命運本來就很難重合,平行都是奢求。佳佳想要跟你平起平坐,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大的努力。而且,現在的佳佳,連常人都……你和你弟弟,還想怎麼樣?”
奶奶在隱隱綽綽的焦黃色燈光裡,肉痣開始長大,下巴開始變彎。那些哥哥低著頭,面對奶奶十分難聽、且充滿惡意的質問,他們似乎全部照單認賬,甚至連縮在褲縫邊沿的手,都沒有因為不服氣而緊緊握起來。
“奶奶,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馮康哥哥彎著雙腿,幾乎是半跪著祈求奶奶,“她要是回來,你讓我再看一次她,求求你了。我讓她復學,她很有才華,她應該把書唸完的。”
“我能不比你知道她應該唸書?”奶奶胸脯欺負,滿臉溝壑縱橫,淚水流滿雙頰,“一個人再健壯,自己不想活了,誰也綁不了她,讓她求生。”
馮康哥哥眼睛中燃起了熊熊烈火。
“我也不怪誰,但確實時間線上顯示,你在的時候還好。但是,自從遇見你弟弟以後,佳佳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那些哥哥就小心翼翼注視著馮康哥哥,我這個角度,是離他最近的。我親眼捕捉到,他眼中的火焰,從光亮噴薄,再到暗淡熄滅。奶奶的話,全程是在責怪他那個弟弟,沒有出現在這個文具店的弟弟,他本來應該放心才對的呀。
可是,怎麼他好像很失落。
“你不要再找她了。還有你那個弟弟,也求求你們家的人,遠著點我們佳佳吧,放我們一馬吧,好嗎?”
奶奶俯視著馮康哥哥,活像個巫婆,我嚇得躲進猩猩懷裡。
黑洞周圍的時間已經扭曲,我也變形了。
等奶奶怒氣衝衝回到店鋪後門的小房子,嘭地一聲關上門。那些哥哥陸續走過來,靠在馮康哥哥身邊。
那個眉頭緊鎖的哥哥,彷彿被奶奶的話扣住了命門,忽然間舒展開來表情,嘆了口氣,“馮康,你看到了吧”
馮康哥哥目光呆滯,“在她的眼中,我終究比不上弟弟。”
劉海哥哥欲言又止,瞅瞅他旁邊眉目已經舒展開來的哥哥,沉下氣,說“康哥,阿姨之前找過葛佳……”
馮康哥哥的眼睛裡面遍佈紅絲。
劉海哥哥接著說:“葛佳跟阿姨說了很不客氣的話,她的性格你也知道。然後,阿姨給了她一巴掌。”
馮康哥哥癱坐在地上,扭頭用目光緊緊搜尋每一處。
那個像殷斐哲的哥哥,點了點頭,對剛才劉海哥哥的話表示了肯定:“你也知道你媽媽的性格。另外,她也……”
他看了看後門,確定奶奶不會突然回來站在身後,“你媽媽也來找過奶奶。這些我是聽老白說的。”
“不會的,媽媽給我說,葛佳自己說不想讀了……”
“她是不想讀了,但不是因為你。”劉海哥哥繼續補刀。“你看,所有的人,你身邊所有的人,都沒有說謊。但是,他們只告訴你那麼一部分的資訊,拼接出來的,卻未必是客觀事實。”
“走吧,葛佳想見你的時候,不用你來。”
忘記他們是什麼時候忽然就全部消失不見的。
小鎮的電已經來了。
時空的黑洞卻被真相撕碎。我變成一條無邊無際蔓延開來的蟲子,像流水,像露珠,透明無味,無法探測到的存在。
這條蟲子只是表現了過去現在未來的我。我看見蟲子生長到了好多時空裡:
暑假前最後一週,某天晚自習的足球場上;
某個冬日,看著馮康哥哥推開學校大門,迎面而來冷風,猩猩在身後打翻奶茶的瞬間……
見到馮康哥哥,四年級的寒假就瞬間萬事皆休。
語文作業不再好玩,猩猩外婆也已經出院。
總之,餘下的假期,過得乏善可陳。
看來,第一學期最終還是不歡而散了。
最終,我還是沒有等到那支桃粉色的勾線筆;最終,我還是沒有等到姐姐;最終,還是受到了巨大的震動。
漫長吵鬧的寒假,猶如一場怎麼也醒不來的噩夢。
夢境是場,很好釋放白日間無法正常傾瀉能量的場。或者,可以這麼做個比喻(本想用“這麼理解”,但多少有點傲慢):
思維是人之為人的本體,精神世界是思維馳騁翱翔的大舞臺。從上億年的時間線看,人類未必是地球的原住民,至少比起猴子,魚類或許離我們更近。
我們來自宇宙深處的母星文明(有點玄乎),但犯了錯產生了原罪,被流放到地球。
上一波流放結束的或許是恐龍或者猿猴。肉體是後來給我們思維這一主體套上了枷鎖,所謂的物質世界就是靈魂的牢籠。肉體剛開始是嶄新鮮活的,就像是陳設溫馨舒適的新房子,思維在裡面樂不思蜀。
可是會衰朽殘破,房子開始陰暗潮溼、漏水搖晃,最後轟然倒塌。這之間會有一處高峰,人要適應不斷走下坡路的餘生。並且得自覺於精神的不朽,要努力克服肉體疾苦,減少其對靈魂進益的阻力。
肉體消亡,贖罪完成,靈魂得以重返自由。在離開前最後一次回頭看那個曾陪伴自己數十年的老房子,多的是五味雜陳。但好在給世界留下了一些精氣神。
身處某個環境,管他誰善意哪裡惡意,都是可以感知到的。畢竟美好的盡頭是養生,用交感力養生,養護好自己的磁力和精神。宇宙的能量場也並非固定僵化,是不斷流淌互換的。
氣場不合的人,社交禮儀範圍內,少接觸就是了。
不要心靈相剋,反被偷走能量。脾氣相投的,在彼此尊重前提下,那就一聲君安勤珍重,畢竟一期一會。
但是不管,猩猩抓住我的胳膊,告訴我道義上依舊應該期待新學期的到來。寒假過完,來年又一學期。我們必須要像個樣子:
一樣地領書,一樣地包書皮,一樣地買筆記本、作業本,一樣地用嶄新的中性筆在所有喜歡的紙張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興許也要寫下別的什麼名字。一樣地早早睡覺,好好吃三餐。
一樣地滿懷熱忱,用赤子之心,期待新一學期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