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食堂因為元旦的關係,大廳裡華燈初上,黃黃白白得甚至有些晃眼睛。可是,這種忽然失去秩序的明媚耀眼,讓人恍惚間覺得到了魔法的世界。熱鬧是魔法,荒涼也是魔法。
特殊的時間節點下,黑暗冷峻的夜空,如同巨大的幕布,將廠房往日的喧囂全部遮蓋隔絕。
外地的工人已經回家,本地的幾乎都在食堂,使得諾達的廠房可以喘息,終於有了難得寧靜的休息時光。西北風來自遙遠的山那邊,繞過山崗,衝破植被,在柵欄之間呼嘯,在馬路周圍奔騰。寬大壯碩的鍋爐,隱沒在深灰色的夜霧裡,像一頭正在沉睡的巨獸。搭著高架的煙囪,哼哧呼啦地塗著濃重的黑煙,這不是平日生產車間傳遞過來的廢物,而是夜晚供暖所需。那聲音混入高空中的呼嘯冷風,一起和鳴又交融,然後轟然倒下,砸下來朝向大地,撞出個頭破血流。
但沒人會害怕這黑暗深處的喧囂,人群聚集起來,為了慶祝跨年之夜,也正好向蒼白冷漠的大自然宣告,我們雖然脆弱,然而卻生生不息。比起平時,因為總有還挺亮堂的地方,越是暗夜,越是溫煦,倒像是霍格沃茲晚宴前的狂歡,管窗外是怎樣蝙蝠咆哮而過的黑影,玻璃內總有溫暖到融化冰雪世界的力量,果真集體行動的價值是偉大的。
食堂中間很寬闊,容得下十幾張統一規制的大圓木桌。
而今夜,也確實容下了。
這些陪伴我們年復一年的老傢伙們,驕傲又自持,如同盛典前精心拾掇好的老管家,木桌上面罩著金色鎏邊的姜紅絨布,桌布上又整齊劃一地套著透明薄塑膠,薄塑膠上壓著玻璃轉盤。轉盤被擦拭得透亮,一點也沒有往日的油膩。不過,縱然是油膩,也是充滿煙火芬芳的。而今晚,這些透明的大傢伙,只有在折射或反光中,才能清楚辨析出來確實存在。
我們進去的時候,每個桌子上,已經放著九道冷盤,兩包芙蓉王,一瓶華山論劍,還有一桶可樂和鮮橙多。
桌下還有寶貝,是一箱箱架在一起的雪花。
“咦,小可,你瞧那張靠窗戶的桌子,啤酒不夠了,拿兩大罐杏仁露湊數,哈哈……”
猩猩視力比我好,指著那邊桌子。
我順著看過去,工廠食堂的玻璃顯然被報紙擦拭過,透亮潔淨,閃現著明淨清冷的光芒。
“哎呀!糟糕!”南瓜尖聲刺破空氣,小心喊了句。
“曹可雅!看哪兒呢這傻叉兒……曹可雅!我說你看這裡!這裡這裡!專門給咱們小朋友的!”
遙遠的朋友呵呵呵……
“小……曹可雅!曹可雅啊啊啊啊啊!這裡這裡!!”
殷斐哲向我歡快地招手,像一條憋了三天沒出門、又喝足了牛奶、吃夠了餅乾的二哈。生怕別的叔叔阿姨、大伯大媽看不見!
有這個死對頭,簡直丟死人咯。
近處幾個青年教師看著我們,咯咯笑了幾聲。都是些這幾年剛畢業,就分過來的漂亮姐姐們,其中一個就是幾年前那個師院畢業的姐姐,那年穿著駝色冬裙、聽老劉叔傳授情感經驗的姐姐。
我跟她共享那個肉夾饃味道的秘密,已經有著好幾年了。
小姐姐也從原來的新人,謙恭、膽怯但鮮活。
轉身一躍,變成初三英語教研組的年級組長。
謙恭、堅強還有趣。
那個黃昏,我和猩猩寫完作業,正在小花園裡採摘秋天。我們用心撿落葉,標記、拼接、壓實,這是下週要給美術老師交的實踐作業。我們喜歡銀杏葉的純粹金煌,完全像是天神鬍鬚的顏色。但是自從那回殷斐哲的突然襲擊,他把踩爆了的銀杏果丟給我,受到如此生化武器的危害以後,我們覺得楓葉雖然看上去稀鬆平常,甚至還有些不合時宜的悲涼,但至少還算是體面的植物。
咔嚓咔嚓,花園小路上的枯葉,被高跟鞋踩碎了。
“還有皮鞋的聲響”,猩猩差點驚聲尖叫。
“噓……”猩猩捂住嘴,拉著我躲進花園深處,藏在梧桐樹後,那裡剛好被灌木覆蓋得嚴嚴實實。看來我,們從小就有狗仔隊的天賦,“是英語興趣班的小姐姐”。
“是教初中部物理課的王叔叔!”
……
“你為什麼要回三廠?”英語姐姐扭過頭,質問王叔叔。
“三廠缺個技術員我學的機械工程,剛好可以。”王叔叔見英語姐姐站定,生害怕碰到她,趕緊停下來,因為動作幅度太快,險些摔倒,一個趔趄。
“什麼時候了,你還在這給我演?”英語姐姐漲紅著臉,比她蠍子辮上的紅色蝴蝶結看上去還要鮮豔。
“我!”王叔叔結結巴巴,像電流試驗被電擊的燈泡,“我不如他!我不知道王爾德!分不清楚浪漫派和現實派!我甚至以為莎士比亞是沙家浜的!!”
“嘻嘻!”英語姐姐嘩啦啦笑起來,蝴蝶結在顫抖,她的墨綠色絲絨連衣裙,在黃昏的光線中不住地閃耀、跳動、旋轉,“這又怎麼樣?我懂就好了!”
“我只會量子糾纏……”王叔叔不自然地開始原地轉圈,當我們看清他的臉,才發現比我們手中的楓葉還紅豔。
“那你就教教我……兩個人之間,量子糾纏是怎麼來的嘛”英語老師從背後緊緊抱住王叔叔,把臉埋進他寬闊厚實的背部。
“我!你別鬧!”王叔叔像個被土匪調戲的小媳婦,“我說,被別人看見不好……特別是周校長……”
既然忽然說起周浩然的爸爸,我停下偷聽,回頭輕輕颳了刮猩猩的鼻子,不懷好意地無聲笑笑。
“聽!”猩猩用唇語提示我,看著這傢伙比我還八卦,我好氣又好笑,便也繼續用狗仔的神色捕捉資訊。
“我只會電磁感應……”王叔叔彷彿在報菜名,然後著三不著兩地補充,“學物理的人,你看歷史書也知道,最後沒幾個保全顏面的,我可能會禿頂,可能會變成薛定諤那種吊樣子。”
“那我就是那隻貓,你已經開啟箱子了,還能眼看著我因為沒有你,而死掉嗎?”英語姐姐步步逼近可憐的王叔叔。
兩個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我給你講,從那天你給周校長、曹主任上演公開課,我的心就已經刻上了紅字,沒辦法,我現在完全和愛情的魔鬼交換了靈魂,如果你”英語姐姐騰過臉,穩著王叔叔的眉毛,“我可能會像歐石楠那樣瞬間枯萎,沒準,你也只能在車軌上找我了。”
“不要!沒你我活不下去!”王叔叔像因為潮溼和超載,而轟然短路爆壞的電阻,猛然間把英語姐姐纏繞得更緊了,好像要把她按入自己的身體,“那,那我可不願意在水裡去尋找奧菲利亞,我……”
“你看,我們很可以共振呀。”
我們看得呆了……
這是幾年前的事情了。是我們四個人的小秘密。
姐姐下個月就和物理組的小王結婚了,爸爸還是證婚人呢。
她們推著我們三個走過去。
末了還說上一句:“快去快去!別讓人家等急了!”
我那一刻忘了傷口,咧嘴掩飾尷尬,這一撕扯可是針筒戳進肉裡斷開一樣。
痛。
不過害怕猩猩太內疚,我也沒有告訴她。倒是她主動向我認錯,說以後再也不這麼魯莽了。
說話間我們已經走到桌前。
我也沒想那麼多,反而為了緩解看到殷斐哲的尷尬,開始拿周浩然取笑:
“我可是按照您老人家的指示,大冬天給她買了雪糕,你都不知道小賣部的阿姨跟看智障一樣”說話間趕忙掩住嘴巴,生怕大人聽到我在說髒話,“就那麼茫然地看著我。我也按照你的特意叮囑,看著她不讓她吃,只讓她敷臉。”
“啊,嘻嘻,猩猩那張臉,我可不忍心毀掉。剛才好好胖揍了他一頓呢。”周浩然象徵性地又在陳一軒後背推拿了幾下。“說剛才,就是你們從老班辦公室出來,去你爸爸辦公室後,我認認真真教訓的。哎,你這什麼表情呀,我說得可全部都是真的啊。”
“你且歇著吧啊喂!用不著你假好人!”猩猩照慣例罵周浩然,臉很紅,或是被凍得,嘴角和眼光中卻流露出一丁點春光,是波色乍明、冰皮始解,櫻花爛漫中帶著笑意的光芒。
打腫臉充胖子,這句話真實不虛。並且,原本胖乎乎的人,臉腫了就會更海闊天寬……可如果本就是骨瘦如柴的可憐蟲,就算是短暫的腫脹,這冒充的胖子,恐怕也支撐不到2小時。得益於本來就瘦的天賦,猩猩的臉在來工廠食堂的一路上,已經消腫大半,除了雪糕,和元旦節冷天冷地的,大概也有關係。
“還說別人呢,你瞅瞅你的臉。”殷斐哲對陳一軒使了個眼色,陳一軒從座位上起來,朝我們這邊走來,可能由於緊張,還撞到椅子,一面揉摸自己的膝蓋,一面低著頭對著南瓜大聲說:
“對不起,我該死。”
我和猩猩有點吃驚,面面相覷。
“是該死。你說說,該死什麼?”
一向畏首畏尾的南瓜,此刻竟然發話,分貝不高但是擲地有聲,不卑不亢,簡直是鐵樹開花。
看見南瓜和自己說話,陳一軒幾乎如同被打了嗎啡,眼前一亮:“哪哪都該死。對不起!對不起!你說怎麼賠償吧。”
南瓜左右搖頭,看了我和猩猩,重新揚起那張小白臉,垂下幾縷頭髮也隨著動作飄舞,極輕微的。
我那一刻看見南瓜在這個嚴酷的冬天生根發芽,變得不一樣了。
“確實哪哪都該死。但,哪哪是哪?”
“我。不該打人。不該得理不饒人。嗯還有……不該沒經過你同意,送你禮物。”
南瓜面有慍色,耳語說了句:“蠢貨!”
“行了行了。你們三個也別得了便宜賣乖!坐過來先!”殷斐哲看著我,指了下剛才陳一軒空下來的座位。
外面天色徹底黑了,工廠元旦節,即使是加班的技術工種,今夜下班也下得早。而那些需要值班的大爺,也被工廠特別問候,領回來好大一袋大肉水餃。在結束巡廠檢查安保後,回到寬敞的門房,掏空煤爐裡面的殘渣,夾出完全燒過的蜂窩煤,連同剛才的殘渣一起,提著撮箕把這些還沒散熱完畢的生命,掀起皮門簾走到外面院子,一股腦兒把破碎的生命倒進它們前輩的身體上。然後抄起火鉗,夾住幾塊烏黑油亮的新煤,放進剛被拾掇乾淨的撮箕,抬回門房續在爐膛最上。
隨後把爐子上新燒開的熱水提下來,重新泡了一壺茶,又倒進臉盆摻進冷水,把臉洗乾淨。剩下的全部灌進電壺裡面之後又去門外自來水管接回一鍋水,繼續燒。等他重複完這一波操作,晚間新聞已經結束,又開始繼續播放《活佛濟公》。
他俯過去,搬動旋鈕,把聲音調大。然後走到木桌旁,蹲下身去,認真地從紙箱子裡,摸索出來幾顆用紅皮塑膠紙包裝的蘆柑,這也是廠長的慰問禮品。他像個接生的大夫,小心翼翼剝開鮮紅的胎衣,顫抖的老手,經絡交叉地捧著這些血橙色的胎兒,放到爐子邊沿烤起來。
隨後,他才拿出保溫桶,開始吃餃子。
吃了沒幾分鐘,他想起來什麼似的,從條紋木桌的抽屜裡面,取出些花生,也堆在蘆柑旁邊。
這時候,門房微黃的亮光,像末世的避難所,支撐著荒涼的工廠。除了幾個燒鍋爐的今年不回家,主動請纓加班加點,給大家燒一點洗澡水,其餘的工人們,恐怕這會兒已經在家裡面紅耳赤地醉醺醺了。就連值夜班的保安,這會兒七八點還早,也在家裡聽著老婆嘮叨,孩子又弄壞小坦克的叫喊聲,吃下一鍋接一鍋餃子呢。
“才不要和你坐一起呢。”我仰起頭,嘟著嘴巴。
“哼!自作多情!你想坐我還不讓呢!”殷斐哲的臉,在廠房食堂的大吊頂明黃燈光下,顯得有些潮紅。
“就是!他是來叫我的!可把你美壞了!傻樣!”陳一軒說著,把另一個好看的東西,直接塞到南瓜手中,蹦躂蹦躂跳回去了。
透過殷斐哲身後的,九個木頭格子框出的大玻璃窗子,我看到路燈亮了,暗橘色的燈光在夜幕初降的冬天,染上了一些老舊的黃,但是精神矍鑠,一點也不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