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把桌子教室圍成一圈,中間留出了大舞臺,給表演節目的同學們用。

而這一片小空間,負責裝飾的同學也沒有忽視:將一些廢棄的彩紙,剛才用來剪窗花和娃娃所剩下的彩紙,剪裁得更碎,然後將這些五顏六色的小碎片,鋪滿中間的空地,這樣一來,以前教室那灰沉沉的水泥地板,一改往日的死氣,瞬間就可以裝下一整個精靈王國。

同學們三五成群地圍繞著桌子坐下。

無數男孩想借著這個機會,湊到班花身旁,於是提前打點好了她的同桌,那個眉目清秀的紀律委員。但高傲的班花早就心有所屬,何況她想來只喜歡主動追求的感覺,因此絕對不允許自己被這些舔狗拉下神壇。此刻的她,正匆忙凌亂地準備節目彩排,對著小鏡子扎麻花辮,被冷氣凍紅的臉頰,像是冬日新出的椰奶布丁,

我,猩猩,南瓜,三個人圍在一張桌子上坐下。

猩猩往年喜歡纏著南瓜,隨時給她遞紙擦眼淚,這次兩個人卻離得遠遠的。

負責發糖果的幾個小女孩,全都是宣傳委員的迷妹。

她們給每個小桌上抓了一小把瓜子,一小堆花生豆,三個小冰糖橘子,一把小糖果,這次還多了些我愛吃的酥餅。其中有個女孩,見沒人注意,偷偷多給我兩篇酥餅,悄咪咪說“上次那份情書,人家很喜歡!謝謝小可!”

“哈哈,”

完全就是我們班的小型茶話會。

嗯對了,還有不少同學帶上了猩猩中午嚇唬我們的那種,各式各樣高矮長短不一的惡作劇噴桶呢!

班長找了兩個長得最有喜感的同學主持,他們也確實不負眾望。

我們班的小型慶祝會正式開始!

剛開始,老班說了幾句開場白,大家都仍是有點拘束。

“你看,老班把鬍子都刮乾淨了啊”殷斐哲湊到我耳邊,突然感覺一陣酥癢,懶得搭理他。

“其實你不搭理我的樣子,不笑的你,特別冷,但我很喜歡。”那狗東西恬不知恥地說。

我偏不願意讓他看見自己最好看的樣子,便故意裂開嘴衝著他怪笑,他的瞳仁裡,我大概像一隻奇醜無比、嘴角到耳朵的河童。

趁著老師說話,右邊的猩猩神經兮兮地,左顧右盼,前瞧後看,然後湊到我耳邊小聲嘀咕:

“他(我們老班)怎麼在?真沒勁!”

“誰知道呢。”我也納悶。“不過你聲音可以再大一點,我害怕隔壁班的聽不見。”

“不好的預感。但願今天跟四盜他們別槓上!”猩猩看見老班的話語隱沒在一片嘈雜之間,索性也放開聲音。。

“你不是最最喜歡打架了嗎?這可不像你的風格呀。”我扭頭往她嘴裡塞了一團奶糖,她原本就嘟嘟的櫻桃小口,更顯得瑩潤水滑。

“話雖這樣說……不是,我可不想看到光是我們倆在那傻呼呼地打架,南瓜在那傻呼呼地看著……算了不說她了,一說她就來氣!”猩猩又開始生氣了,聲音略微有點大。

“你們在說什麼呢?”南瓜把頭也湊過來,她瞬間失憶了,雲淡風輕的樣子真讓人惱火!“我也要聽!”

“沒什麼。說你好看呢。”猩猩重新坐端正,彷彿一個公主,不慌不忙捧起手中的娃哈哈,插上吸管。

“說了你也不感興趣。南瓜啊,我覺得應該把真相告訴你。等聯歡會完了,我得和你好好說說話了。”我認真加了一句,也坐端正。堅定地沒有去瞧她手中那本和殷斐哲很像的書。

南瓜見狀,也坐端正了。但又不時地往我們這邊望一望。

老班應景唱了一首張信哲的《過火》,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點我們,讓後面的活動不要搞得太過火。但這個自然捲的中年男人,唱到後面有點破音,可能是瓜子嗆的。

後來老班紅著臉,接到個電話,到底是有眼色,沒過多久便藉故離開了。

估計是和一群老班們去擺龍門陣。

於是乎,大家難得的愜意。班花已經表演完節目,不出所料,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但是她誰也不理,把收到的鮮花和信封收拾整齊。順便瞧了一眼紀律委員,兩人眼睛裡演出三百場的大戲。在我的審美里,紀律委員實際上比班花更好看,是那種有潛力的好看。鼻尖精巧眉骨停勻,淺白的面板看不出什麼瑕疵。她不防備地接過班花給的信,然後放進筆記本,大咧咧走出教室上樓去了。

我和南瓜不自覺地相視一笑,轉頭看向班花。班花也正在看我,好像還更早些。她對我饒有興趣地笑了笑,彷彿第一天認識一樣,反覆打量著我,讓我後背發毛。

小女生之間相互聊天的,男生之間相互惡搞的,想吃小零食就吃小零食的,想上去表演小節目就去表演小節目的,想和表演的同學互動就互動的,想怎麼胡作非為就幹什麼什麼的……

大家囂張得不亦樂乎。

“我要唱首歌。”殷斐哲這個大冤種,忽然就站起來走到教室中央。

“唱歌的多了,你這什麼說法啊。”周浩然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抬頭,饒有興趣地問。

“我要給……要給班裡一個女孩子唱首歌。”殷斐哲目光熊熊如炬,直愣愣看著我,我也要被這眼神燃燒了。轉頭看到身後,可惜身後都是男孩。我多麼希望他看的是我身後的誰。這樣我就不會這麼燙了。

“噓……”幾個臉上還貼著創可貼的男孩開始起鬨。

“我要……”

“小可,隔壁班的人在門口找你。”多謝善解人意的南瓜,這種尷尬的時刻也只有她會給我解圍。我管他門外是不是真的有人,有幾個人,有沒有壞人,漲紅著臉,一溜煙就跑出去。

隔壁班確實有人找我,說酥餅是他們班置辦雜貨的同學買的,聽說我喜歡。班裡同學分了些,還剩下一大袋,都給我了。

當我重新提著一大袋酥餅回教室的時候,殷斐哲扭頭看著我。

還沒唱到副歌……

“快來!”猩猩抓住我,小聲彙報軍情。“已經是下半段了”

我低著頭,迴避他的目光,拿出塑膠袋中的酥餅,一個勁往嘴裡塞,一路走一路咬,渣滓掉了滿地,混入那些彩色碎紙片中不見了蹤影。

我坐回座位,繼續專心致志消滅這些救場的酥餅。

酥餅好燙,燙得我面紅耳赤。

他的聲音真好聽,讓我飛上了天花板。

“大姐,你的頭是否可以再低點,就乾脆貼著肚臍眼算了。”猩猩嘲笑我。

“給我也吃點,我也喜歡吃酥餅。”南瓜扯開我的袋子,陪我一起吃。

殷斐哲算是有點臉面的人物,加上他唱得確實好聽。班裡越來越安靜,空氣開始由剛才的燥熱渾濁,重新變得清亮透明,呼吸之間彷彿還混入了細微的冰晶。

我倒抽了一口氣。

這時間太漫長了。

不知道殷斐哲在搞什麼名堂。

也希望他的名堂至此打住。

後來有對男孩和女孩上來吹口琴,這兩人在班上也算是小情侶。也沒什麼靠山,大家重新來了一波更大的勁頭,開始嚷嚷著想看他倆手牽手。

當那個女孩變成全場焦點,面紅耳赤的時候,我卻在暗自慶幸:

做回配角是自己擅長並喜愛的事情。

我終於平復了心情,面色如常,可以正兒八經安然享用我的酥餅了。

突然之間,一股好聞的味道,沖淡了酥餅的甜膩,是殷斐哲。

我細細看殷斐哲,頭髮不短很乾淨,冬季的長校服裡面,紅領巾都比別人的鮮紅明豔。

“好聽嗎?”

他伸手搶了我的一塊酥餅。

“很好聽。什麼歌啊?”我還是很迷糊的,忘記了面前這個人曾是我的死對頭。

“是……啊”殷斐哲是說出來歌名了的,可是那時的我不知道是夢魘了還是怎麼的,偏偏沒有存下他說的那幾個字。“我這次練手的,好聽下次重新唱給……”

“搶板凳啦!”

猩猩吆喝大家一起來玩搶凳子游戲。

“不和你說了,酥餅全給你吃。我要去搶板凳啦!”

元旦節,九歲的元旦節,似乎即將會以一種如教室童話般夢幻的結局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