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仲揹著他。

他粗糲的面板下是老傢伙白皙的、渾圓的肢體和充滿生命力的味道。

老傢伙細滑的胳膊貼著他的小腿,像是綢緞一般。

古晟的身體不合時宜地有些興奮,但他好像太疲倦,又或者中了毒,所以哪裡都使不上勁兒。

他看到營地裡四處都是火光,但是一隻靈獸也見不到。

古晟不知道的是,這是地之火。

裴仲此刻眉頭緊得幾乎能夾死蒼蠅。

沒有一處能衝出火場。

裴仲低聲罵了句。

火勢已經衝入了高高的樺樹林,以至於連天空都燒成了一片,飛都飛不出去。

裴仲站在火焰包圍之處,終於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籌莫展。

他是鳳凰,不怕地火的灼燒,但是古晟怕。

古晟手裡的並非本源的鳳凰天火,壓制不了地火。

裴仲偏過頭去看背上的古晟。

古晟眯著眼睛,也在看裴仲。

這倒黴小子的眼神有些迷濛,很明顯狀態不正常。

他健朗的眉毛罕見地呈八字耷拉著,下巴像是被磁力吸著一般貼附在他的脖頸側面。

今晚有人和古晟交換的食物裡頭被下了東西。

看來他完完全全估計錯了九姐姐——她確實今晚就下手了。

見裴仲看過來,這瘋小子吃力地擠出兩個字:“看屁!”

然後他就瞧著裴仲笑,嘴唇翕動,幾乎聽不清在說什麼:“老東西,你要是倒黴地和我一起被燒死,算不算死同穴?”

裴仲笑,告訴古晟:“這火燒不死我,只能燒死你。”

古晟於是道:“我在你背上被燒死,死也化成粘皮貼在你的後背上。”

火舌愈發近了,裴仲沒有繼續和古晟掰扯這些,他託著古晟的腿,心裡迅速做了一個衡量:

化神活體價值無量。

眼見地之火要燎到古晟的褲腳,裴仲當機立斷祭出了鳳凰神魂。

鳳凰神魂自身的燃燒,足以讓地之火無法近身。

古晟就見兩人身上盪出一圈柔和的、燃燒著的赤光,接著周圍的地之火彷彿在朝拜一般,紛紛退開。

古晟皺起了眉。

他混沌的意識沒辦法讓他分析出這圈赤光是什麼,但是古晟下意識覺得心慌。

“老東西,這是什麼?”

裴仲揹著古晟已經在向前狂奔了,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聽聞古晟的問話,平靜地回答道:“我的神魂。”

古晟的瞳孔微微張大。

他困難地思考:神魂——燃燒神魂。

燃燒神魂不是會傷及根本麼?

老東西……又一次救了他。

每一次都是這樣。

古晟看著那圈柔和卻不容萬物抗拒的赤光慢慢地燃燒,他剋制不住地心慌。

“老東西——”他說出口,才發覺自己的聲音有點顫抖,“老東西,你有幾個神魂。”

裴仲覺得古晟這小子腦子被藥廢了,不客氣道:“一萬個。”

古晟:“……”

裴仲回話完,古晟再沒聲兒了。

裴仲也沒時間分心管古晟,神魂的燃燒相當於燃燒自己本身,燒掉一點、以後的後患就會多一點。

如果燒完,裴仲也就真的死了——不僅僅是身死,而是神死。

地之火燃燒起來無以止,除非它們不想再向前燒。

裴仲跑出了一里多,到了一處高崖上,向下一看,所見皆地火。

元嬰期的生靈、悟道期的生靈在地火下嗚咽悲鳴,萬里連天的赤紅色如同大荒末日。

連太陽的光輝都無法壓住這升騰的地火。

裴仲幾萬年的生命中,這也只是第二次不幸地身處地火燃燒之地上。

可惜身處裴仲背上的古晟根本無心欣賞這般景象,他雙眼有些發紅,耷拉在裴仲身邊的拳頭緊緊握著。

古晟心中混混沌沌的,腦中一會兒是剛遇見裴仲的時候,裴仲用神魂救下走火入魔的他的情景,一會兒是面前裴仲滿是冷汗的額頭和燃燒的本魂。

古晟想,他這輩子最幸運的時候,恐怕就是當初在養雞場買下裴仲的時候。

裴仲已經感到靈魂深處的疼痛,這種痛哪怕是曾經一口被鸞鳥咬掉了半個翅膀、曾經在雷劫下身體碎裂再塑的他都覺得鑽心。

如果裴仲放棄古晟,他可以轉頭就走。

裴仲思考。

如果拿不到這具化神活體,他遲早還是被第八道雷劫劈死。

晚死一萬年也是死。

沒有突破大道的可能,裴仲對活著也沒什麼執念。

大不了一拼!

“老東西,我估計是死定了,你會不會算賬,怎麼不趕緊走。”

古晟氣若游絲地道。

裴仲本以為背上的古晟已經昏過去了,沒成想這小子竟然忽然開口了。

古晟道:“難不成你還真想和我死同穴?”

裴仲只一聽,就知道這小子心裡在想什麼。

還不是想刺激刺激他,讓他放下古晟自己離開?

裴仲心中嘆了口氣。

他從一開始打算假裝救古晟開始,壓根沒想到這小子如此真性情,後面這小子感情的發酵幾乎是水到渠成——

時至今日,裴仲心裡打的算盤還是自己的修行之路,古晟卻已經在全心全意為裴仲著想了。

心中有些愧疚,但是——

但是為了更萬無一失地獲得化神活體,裴仲還是要假裝說一些聽起來感情真摯的話語。

裴仲託著古晟的大腿,往上抬了抬,輕描淡寫道:“修道之人皆善賭命,今日我便賭一把,看我是和你一起死在這裡,還是一起逃出生天。”

背上的人好一陣兒沒有聲音。

過了一會兒,古晟才喃喃道:“滾你媽的,我才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裴仲笑:“現在你動都動不了,不想你也得想。”

古晟終於安靜了。

裴仲頂著有些焦慮的心情,眯眼向四周看了一圈又一圈、一遍又一遍——忽然,裴仲眼睛一亮!

在火苗四竄的間隙,裴仲看到不遠處的大火中,似乎有一小片土地並沒有被地火覆蓋!

但是該怎麼過去?

裴仲仰頭看了看頭頂茂密的林火,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懸崖。

沒辦法了。

他偏頭對古晟道:“小子?醒著呢?”

古晟艱辛地把嘴唇張開一條縫:“醒……著。”

裴仲笑了笑:“那麻煩你再睡一會兒了。”

他騰出一隻拖著古晟大腿的手,向古晟的後脖頸一切。

古晟悶哼一聲,意識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