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梗著脖子,強忍著眼淚回答,“隋癸。”

“好。”爺爺說,“你今天去送死,明天就會有人頂替你的名字和生活,你隨意去,我不攔著你。但你送死之前要給我跪下,我是你爺爺,也是你師父,我現在斷了你的陰陽指,拿回你一切本事,等你真的一無所有再去送死。我殷天行這一輩子從不收孬種,如此沉不住氣,我不如現在就廢了你,也好過你丟我的臉。”

我噗通一聲跪下來,再也剋制不住自已的哭腔,眼淚模糊到我根本看不清楚爺爺的模樣,“我不跪天地,天地算什麼東西,他們從不公平!”

“可我跪你,因為你是我爺爺,你收回我的本事我毫無怨言,出了這個門我不如立刻就去跟畜生同歸於盡,我可以忍,也可以做孬種,但這所有的前提都是我在乎的人不能受傷!你,爸媽,小師姐你們都是我在乎的人,他騎在我脖子上作威作福我受不了!讓我親眼看著你們受傷,我卻無能為力,我受不了!”

一直被刻意壓制的那股戾氣此時此刻全都無遮無攔的釋放出來,我紅著眼睛咬牙切齒的說,“誰傷你們,我殺誰!哪怕是我——”

啪地一聲,我爺的手掌毫不留情的落在我的臉上,這一巴掌力氣很大,幾乎將我打偏了臉,爺爺像是被我氣到了,他平靜的聲音帶了幾分起伏,“哪怕是什麼?哪怕是你死?我煞費苦心的護你養你,不是為了讓你輕而易舉說出‘死’這個字,如果你拿不回自已的東西,日後下了地府我也不會原諒你,你這個孬種!”

“那我還要怎麼樣!”我想是走投無路的獸,所有的情緒都在這一刻爆發出來,“你這麼厲害,跟我爹小師姐你們三個加起來都打不過他,我一個十幾歲的廢物就算是到了二十五歲也只有等死的份!我不想讓你們護著我,也不想讓你們受傷!我也想拿回自已的東西,可我到底還要怎麼做!我要躲在哪裡,我要修煉多少年才能殺了他?”

“爺爺,你告訴我啊,你有通天徹地的能耐,為什麼不能告訴我真到了那個時候,到底是我殺了他,還是他殺了我?”

屋子裡陡然陷入了一片寂靜,我跪在地上肩膀止不住的顫抖,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滑落,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聽到我爺的聲音,“我不會讓你死,但你不能自已認輸。”

我爸死了。

最起碼看起來應該是這樣,我爺將我爸藏起來的第二天,就去村東頭殯葬的那裡打了口棺材,白天去打棺材,晚上就有人將棺材送了過來。

我爺讓村子裡幾個人將我爸涼透了的屍體抬進棺材裡,那個穿著壽衣整理好遺容被抬進棺材裡的是個木頭人,被我爺施了障眼法,所有人看起來都是我爹的模樣。

幾個人費力且小心的將‘我爹’放進了棺材裡面,我爺臉上沒什麼表情,卻看起來蒼老了很多,村子裡的人以為是他晚年喪子之痛才擾的他花白了頭髮,也佝僂了身形,都過來安慰他。

我爺坐在那把實木的椅子上始終不吭一聲,他拜託季年從城裡將我媽接來奔喪,我媽一下車看著院子裡擺著的靈堂,整個人就癱在地上,最終爆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哭嚎聲。

那口漆黑的棺材靜靜地擺放在靈帳下面,前面擺滿了貢品,而被許多供品擁簇在中間的是我爸的黑白照片,大門外有吹嗩吶大鑔的殯葬隊,門上還掛著白色的殃榜,殃榜下剪了三十五個白布條子,象徵著‘我爹’英年早逝,終年三十五。

我穿著一身孝衣站在院子裡迎來送往,顏思始終陪在我身邊,他端來一碗白糖水給我喝,“你一天沒吃飯,喝點糖水。”

我仰頭去看他,他的臉色沒好多少,被孝衣襯得更加蒼白,我爺說小師姐受了內傷,面上看起來安然無恙,可其實不知道得養多久才能恢復過來。

“我不喝,師姐你喝吧,你比我看起來更需要休息。”

顏思喝完小半碗又重新將碗遞到我跟前,“該你喝了,聽話,不然你會暈過去。”

我沉默了兩秒還是將碗接過來咕咚咕咚喝完了剩下的白糖水,我看向我爺的方向,他始終都安安靜靜的與這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過了片刻我爺將我叫過去跟我說,“阿簋,去你爸跟前哭兩嗓子吧。”

我撲到那口黑棺材前,啊地一聲悲悲慼慼的哭出來,我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我的爸爸哎!”

“正月裡,正月正,我父得病是頭昏。二月裡,二月八,我父得病是腳麻。三月裡,是清明,我父得病昏沉沉……人人都說仙丹好,我把仙丹來找到。誰知仙丹不治病,我父只有這個命。黃泉路上慢慢行,可憐我父成亡人……樹椏用來煮茶板,樹身用來做棺材。棺材前頭有腳燈,棺材裡頭有亡人……女兒哭得肝腸斷,閻王不肯放回來。”

我哭的頭昏眼花,被顏思攙扶著,“爸爸誒,就請您慢慢走好。女兒祝您在天國安好!”

這是真的哭喪,以前都是看別人哭,現在輪到我自已心裡異常複雜,棺材落地要大哭一場,這叫嚥氣哭,我已經數不過來自已哭了幾場,現在哭又叫大殮哭,哭的時候要捶胸頓足哭,要跳起來怕在棺材上哭。

我媽不知道什麼時候醒過來,她穿著一身孝衣朝著棺材撲過來,什麼話都沒說就哇地哭了出來,被旁邊的人上來攙到一旁,她似乎是被人架起來,只要旁邊的人稍微一鬆手,我媽下一秒就能立刻癱倒在地上。

她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發紅的眼睛盯著那口棺材失神。

見過的沒見過的親戚全都來了,我爺這人沒多少兄弟,能來的大多都是我媽那邊的親戚,其中還有不待見我,我也不待見的舅媽一家。

“我的親人誒!我這是來晚嘍,可千萬別見怪哇!”她披麻戴孝的裡衣是個鮮亮的紅衣裳,在人群裡面格外扎眼,一進大門就開始假惺惺的哭喪,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擦乾了眼淚站直了身子。

“哼。”她斜我一眼,跟旁邊的人尖著嗓子說話,“他們這個閨女那是真的好啊,把自個兒親爹都給剋死了!你們瞧瞧殷明才三十五就沒了!”

“媽,你怎麼說話的!”表妹臉色難堪的去扯她的袖子,似乎沒想到這個時候她媽對我惡意還這麼大。

所有人的眼神都放在我身上,我沒心情去看他們的眼神是什麼意思,就知道今天丟人是肯定的。

要知道這個傻逼會在這節骨眼上找不痛快,我高低得多喝幾碗水潤潤喉嚨開罵,我面無表情的問,“誰把這畜牲叫過來的?”

“你這個小兔崽子怎麼說話呢!我是看你媽的面子上大老遠的過來奔喪,真沒教養。”

這個神經病從好幾年前我就知道她遲早得毀在這張嘴上,我媽是沒心情跟她嗆嗆。

但我還小,我說什麼都是童言無忌,就是今天讓她去死那也是我不懂事。

我伸手毫不猶豫的打在她臉上,反正我沒教養。

她尖叫一聲不敢置信的瞪圓了眼睛看著我,下一秒就要衝上來撕了我,舅舅死死的拽著她讓她別這樣。

我沒有表情的看著她,話卻是說給周圍人聽的,“今天是我爸的喪日,我年紀小報復心重,也學了些旁門左道,誰敢在這裡不讓我爸好走,我就讓她全家不好走。”

周遭一陣寂靜,門口吹嗩吶的聲兒都停了,所有人都在看戲。

“隋癸你個逼造的,什麼人都敢下手打,我他媽今天活嚼了你!”她衝過來就要抓我頭髮抽我嘴巴子,卻被我媽衝過來跟她撕打在一起。

我媽死死的抓住她的頭髮,眼睛通紅,“呂曉豔你這個狗養的,之前欺負人我看在小輝的面子上忍著,現在你鬧到棺材前,還蹬鼻子上臉欺負我閨女,我他媽揍不死你!”

女人扯著嗓子的尖叫聲充斥在整個院子裡,我爸黑白照片放在棺材前,靜靜地看著這一切鬧劇。

好好地喪事鬧的雞飛狗跳,拉架的,幫腔的,趁亂插一腳的,我感覺腦袋都快要炸了。

“安靜。”我爺從那把椅子上起來,他說話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動作全都停了下來,他的臉色沉的可怕,淺色的瞳孔掃過滿院子的人。

“隋癸。”爺爺的視線最後落在我的身上,“你說。”

我知道我爺什麼意思,院子的人都知道我爺的本事,都不敢吭聲靜靜地看著我,我爺要給我撐腰,那我就得給我爺面子。

我看著滿身狼狽的呂曉豔,緩緩開口,“滾。”

停棺加下葬整整三天,出殯的時候需要長子抱相,家裡沒兒子的可以讓女婿代替,但我不是長子也沒有女婿,我爺卻擅自做主讓顏思來披麻戴孝給我爹抱相。

出殯祭奠的時候顏思倒也像模像樣,嗩吶大鑔一吹,顏思這個“女婿”就大步走到奠席,站得筆直,然後雙手併攏握拳由下往上作揖。

他先跪右腿再跪左腿,挺直身子稍頓,然後連磕了三個頭,他趴在地上哭嚎,“我的爹呀!”

哭了不知道多少聲,把我給看的目瞪口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親爹。

我上前把顏思攙扶起來的時候,他又重重的磕了個頭,起身朝著棺材深深的作揖。

這樣的禮儀無外乎是做給旁人看的,但是顏思做的誠誠懇懇,不急躁也不馬虎。

等所有奠客都作揖磕頭退回原位了以後,我大聲問,“還有奠客沒有?”

停頓幾秒,我上前去給我爹鞠躬作揖磕頭,然後拿起老盆重重的摔在地上,帶著哭似得長音喊,“起靈!”

出殯的路上,顏思在外面抱著我爹的黑白照片在隊伍最前面,我跟我媽上了靈車,一路都趴在棺材上大聲哭喊。

到墳地燒紙紮人的時候,顏思將“交物”拿了出來,交物又叫“報禮單”,這張紙是寫給下面人看,也是念給下面人聽。

顏思將交物拿在手中,一手拿著擀麵杖指著前方,站在凳子上高聲道,“東勝神州東陽村,謝公諱壤陽壽已盡,於1994年5月17日6時,與世長辭,享年39歲。我秉教沙門以普度眾生為本,引渡駕鶴西去,途經西牛賀州,奔赴南瞻部洲極樂世界豐都境內加入冥籍。沿途冥官冥吏不得敲詐勒索,窮神惡鬼不得攔路搶劫。有吾大成三寶護法為證。英魂隨身攜帶冥寶冥器,均系生前親友饋贈及孝子賢孫備辦,來路明確。所有一切,計開如下……”

他認認真真地念完以後,鼓班重新開始敲敲打打,靈車繼續往前走。

這下葬的地是我爺親自挑的,棺材落地下葬完了以後,我們將紙紮得東西全都燒掉,顏思也將引路的白幡燒掉。

回去的路上我走在顏思身邊,沒有回頭,進家門院子之前又重重的跺了三下腳,將腳上踩的棺材土全都跺掉。

爺爺是最早一個回來的,送走了所有過來的賓客以後,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一向挺直的背卻在這個時候怎麼都挺不直。

“爸。”我媽臉色一直不好看,她見到我爺叫了聲就扭頭進了屋。

“你們倆。”我爺抬眼看著我跟顏思,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過來。”

他先是看了眼顏思,“隋癸年紀還小,有衝動沒腦子的時候就容易犯蠢,你大她三歲,自有提點她的道理,日後你們倆要相互幫扶,一步一扶。”

顏思的臉色有些青白,他像是知道什麼一樣,很沉重的點了點頭,“是,爺爺。”

“隋癸,乖孫。”爺爺伸手撫摸我的頭髮,淺色的瞳孔一瞬不瞬的看著我,“這場喪事是做給別人看的,下葬的地方是好風水,但棺材裡是個木頭殼子,時間久了恐怕生變成精,兩年以後你就將棺材裡的東西挖出來燒掉。”

“爺,你跟我說這,說這些幹什麼啊?”我看著我爺發紫的嘴唇和青灰的臉色,心裡面不好的預感擴大了無數倍,但我不敢去往那個方向想,我對著我爺笑的比哭還難看。

“嗯。”爺爺點了個頭,咳嗽了兩聲,“隋癸,爺爺有個師父,你見了以後要叫聲師公。他,他在地肺山上,你去找他,見面以後就要磕頭叫師公,嘴巴甜一些,他會認你。”

我爺費勁的將別在腰間的五鬼令旗拿出來放到我手上,“他要不認,你就拿這個給他看,他會懂。還有季年那個小子,他天生貴命,會護你一程,護你到最後一刻,你要跟他做朋友,以命相交。”

這應該是我爺最有耐心的時候了,可我卻不想讓他這樣有耐心,我想讓他罵我打我揍我,喔不想讓他坐在一把椅子上跟我說這些。

“爺爺……”

“哎。”爺爺應了聲,笑著說,“爺爺年紀大了,護不住你了,甚至差點連你爹都沒護住。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去更高的地方見更厲害的人,你師公會護住你。”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麼嗎?”爺爺說,“我說你肯定會活下來,但你要拼盡全力,置之死地而後生,不破不立,大破大立。人生本該如此。”

“爺,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你還是揍我罵我吧。”我的眼淚不知不覺的流下來,我緊緊握住爺爺的手,他的手有些冰涼,我怎麼都捂不熱。

“還記得我給你吃的絕命斷腸丸嗎?”

“嗯,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