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和我父親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當時就嚇傻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半天后才明白這是自己闖下了塌天大禍了,要知道在哪個年代不論什麼理由和原因他那個舉動都屬於大大的忤逆不孝,會被拉進祠堂遊街示眾的啊!但他更害怕的是不知道這個後媽會以什麼樣的手段來報復他,沒辦法一狠心他拉著我父親一頭扎進茫茫的黑夜之中。

據父親講,他和大伯帶著五個銅板開始了流浪生涯。他們先後到過西安,去過山西,要飯撿破爛、流浪乞討、撿破爛做童工。......

後來大伯學了個刻章的手藝,輾轉到了山西忻州安了家,父親則在14歲那年也就是1944年討飯的路上,稀裡糊塗的跟著解放軍走了。解放後父親就地轉業留在了豫北一個叫木欒店的小縣城,我就是在這裡出生的。據大伯講,我爺爺知道小哥倆出走之後也曾經天南地北的尋找過他倆,但是那個年代的交通和通訊落後的情況,結果可想而知。我爺爺思子心切,兩年多的時間裡耗盡家財,但兩個兒子仍然音訊皆無,爺爺一氣之下休了那個後奶奶後,大病一場。

哥倆在解放後好多年才各自回了趟老家,老家破敗不堪的祖屋還在,但親人已經不在了。

親情是不善於表現在外的,通常只是在內心深處,那不只是老人對兒女而言的。隨著兒女的自然成長,尤其是他(她)們又成為了自己孩子的父母之後,自然的又都會往後看,不養兒不知父母恩,但有時候當你感覺到父母恩並想要報答的時候,你也已經快老了,很多時候、很多事已經來不及了。所謂子欲養而親不待,就是這個道理!

這件事情在我父親的心頭就是一個永遠也抹不去的痛......

我長這麼大隻看到父親落了三次淚。父親很少喝酒,但有一次和一個朋友喝酒聊天的時候,不勝酒力的父親喝多了說起往事,說他對不起自己的父親。那時候他和大伯把對孫氏的恨轉嫁到他們父親的頭上,其實善良的爺爺是沒有錯的,錯的是那個年代,他很後悔。說到這事父親啜泣起來......

本來我大伯和我父親應該子承父業,在不遠的將來也做一名郎中,不能說生活條件多麼的好,但絕不至於顛沛流離的四處流浪,過著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但是發生這件事後,大伯和我父親的人生命運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扭轉。

全國解放後,父親從部隊轉業到我們縣農機站工作。至於父親年輕時候的模樣,我是在父親很少的照片中看到的,那個時候的父親用一句俗話形容的話就是:十個瘦子九個貧,一個不貧有精神,但我父親是屬於那種不但瘦而且貧,但絕對有精神的人。他一米七八的身高,從年輕到老體重始終沒有超過一百二十斤,一頭濃密的黑髮始終都是三七分的髮型,灰色或黑色的中山裝是他永遠不變穿著,即便是打了多少補丁的。他面頰清癯且有稜角,兩隻不大的眼睛,眼神中始終都透露出一種堅韌不拔的剛毅,很有一種藐視一切的味道。父親不但有精神而且脾氣倔強且爆躁,以他那個年代對偉大領袖的忠誠和對社會主義新中國的無比熱愛,看不慣一切歪風邪氣,更是對社會上的溜鬚拍馬、阿諛奉承、陽奉陰違的行為不屑一顧甚至嗤之以鼻,文化大革命過程當中,父親就是因為不願做違心的事說違心的話而得罪了造反派,於是造反派便給他安置了個罪名,說他是二七保皇派,父親也因此而被抓進監獄,不過形勢很快便發生了逆轉,半年之後又平了反。

父親在住院期間經常會情不自禁自言自語的到:小白菜呀葉子黃啊,三歲兩歲沒了娘啊!說這些話的時候他那渾濁的眼框和眼神裡流露出的是一種悲憫和無助,有時候還會噙著淚珠。看來辛酸而不堪的童年是父親至今都耿耿不能忘懷的,雖然他在小腦萎縮後忘記了很多事情,他不認識我兩個姐姐和很多親戚朋友,會莫名其妙的罵他們,但他唯一沒有忘記的就是他的童年,然後就是我這個在他住院期間不離左右而又經常被他當著醫生護士和所有來看望他的人的面口口聲聲罵著的小兒子,他會對所有來看望的人說:這就是我那個從小調皮搗蛋不爭氣的兒子,他老婆和他離婚了!

父親的出生日期他自己不知道,我大伯不記得,我母親和我們更是不明所以,以至於後來我母親和我們姊妹四個想給父親過生日都不知道該那一天過合適,後來還是母親一語定乾坤:既然父親是龍年出生的,那就乾脆定在陰曆二月初二吧,二月二龍抬頭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