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央從老嫗手中接過鑰匙,推開木門,回到熟悉的小院。

她執意選擇這裡,除了這裡是白玲餘姣姣都熟知的地方以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她從家裡帶來的藥粉藥膏等,都埋在小院的角落裡。

當初她帶著這些東西,原本是要給巷口裡的那個陌生男人的。

不過用不上了。

後來一路輾轉,來到了慶州。

這些藥粉藥膏,是阿爹親自到山裡採集草藥製成。

她不捨丟,一直帶在身上。

老嫗的這個破院子,自從她們離開後,就一直空置著。

除了桌面上一層薄薄的灰,一切和離開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黎央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將屋子收拾乾淨。

花了六十文錢買了半斤上好的牛腱子滷肉,片成薄片,澆上滷汁,又炒了兩個小菜,坐在窗邊,聽著外面呼嘯的北風,美美吃了一頓。

她要是省吃儉用,一個月二兩銀子,足夠她交房租吃飯。

但是攢不了回家的盤纏。

黎央早就想好了掙錢之道。

她不會做包子,哪怕跟在白玲身後學了兩個月,也只能學到皮毛。

也沒一身蠻力,做一些擔擔抬抬的工作。

只剩一個識字的腦子。

第二天一早,她找來一張木桌,一把木椅,再支稜一塊白布,上面寫到:代寫書信。

別看這種在現代分分鐘餓死的職業,在古代很吃香的。

在古代,上私塾要花很多錢的。

上了私塾就意味著不僅要花錢,家裡還會少一個勞動力。

即便十年寒窗苦讀,落榜的人遠比考上功名的人要多很多。

落榜後,讀了半輩子書的書呆子自詡清高,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還不如一個普通人。

如今正值亂世,上私塾的價效比就更低了。

開張的第一天,就有客人找上門。

對方見她是女子,神情遲疑。

黎央也不惱,笑著看向來人:“要不你考考我?”

對方雖然疑慮,也真有急事,用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寫下自己的名字。

對他而言,這輩子唯一認識的字,大概就是自己的名字。

黎央看了一眼,笑著說道:“李大牛,你想寫信還是讀信?”

“你念錯了,我不叫這個名字。”

李大牛搖頭大聲說道。

黎央抬起頭,看著李大牛,繼續笑:“是嗎,你不叫李大牛,那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都寫在這裡了,你不知道怎麼念嗎?”

李大牛繼續詐她。

黎央見狀,收斂起笑意:“你要是因為我是女子,而懷疑我的識字能力,那我也不勉強,請下一個寫書先生吧。”

不管在哪個朝代,同樣的事情,對女子總要苛刻許多。

李大牛被拆穿,不好意思的撓著腦袋。

“你也有怪莫怪,這年頭掙兩個錢不容易,要是被騙了,是不心痛呢。”

李大牛說完,從懷中摸出十個銅板排在桌面上,又拿出一份皺巴巴的書信:“勞煩你給我念念,上面寫了什麼。”

黎央接過,也不知道信封輾轉了幾手,暗黃色的牛皮紙破破爛爛,稍微用力裡面的信紙就掉了出來。

她開啟一看,也不過是寥寥百來字。

想來寄信的人也不認識字,為了給家裡人保平安,請了寫書先生。

為了省錢,挑重點來寫。

“兄長,見字如面,離家兩年有餘,每天都思念家中親人,盼安好。跟我一起參軍的謝老三死了,本想好好埋葬他,但是兵長說要急著北上,只能跟隨大軍前進,隨著戰事越來越頻繁,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回家,盼兄長代我盡孝,望能早日回家團聚。二牛,十月初四留。”

她唸完,抬頭看著李大牛。

李大牛臉色黝黑,多年的勞苦刻畫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表情略顯麻木。

他接過信紙,小心折疊好,放入懷中,慢慢轉身離開。

如今已經是初春,信是四個月前寫的。

信中主人是否還活著,也是未知數。

黎央穿越來到這裡的時候,就知道這是個戰亂紛飛的朝代。

但是她一直都生活在尖疙瘩溝裡,雖然窮了點,卻沒有被戰事殃及。

這份寥寥百字的書信,撕開了戰爭殘忍的一面。

“等一下。”

她叫住李大牛。

李大牛回頭看著她,問道:“幹什麼?錢我沒少你的。”

“需要回信吧,你念我寫。”

黎央說完,在心裡嘆了一聲。

她的善心,無端又冒出來了。

幸好寫信的成本不高,還不至於因為一時冒出來的善心餓死自己。

“我沒錢。”

李大牛直接拒絕。

寫信比讀信貴。

寫完信,還得去驛站寄信,更貴。

“今天我新攤開張,免費的,你回到村子裡宣揚一下我這個攤子就好了。”

黎央說完,擺出信紙,低頭研磨墨汁。

李大牛想了想,重新坐下,清了清嗓子,說道:“二牛啊,你的信我收到了,你還活著就好,謝老三的事,我會跟謝老頭說的,爹孃都很好,今年收成不錯,交了公糧和雜稅後,還能吃飽飯,你快點回吧,娘每天都哭,都快把眼睛哭瞎了,隔壁村的娟兒等你兩年了,再等下去,她爹就逼她嫁人了……”

李大牛絮絮的說著,看似碎碎念,其中夾雜著無盡的思念和擔憂。

黎央原本提筆將李大牛的話梳理成書面版,後來想想,還是按照李大牛的口水話,隻字不漏的寫在信紙上。

寫了滿滿滿滿兩頁,李大牛才停下來。

他意猶未盡,還有滿肚子的話想說。

“多謝了,我下午就拿去驛站。”

驛站有專門寄信的公職部門,普通訊件收費不低,但是寄到軍中的信件則是免費的。

只不過時效性不高,快則兩個月,慢則一年,丟件的機率很高。

“慢走。”

黎央笑著點點頭。

李大牛走出兩步,又折返回來,從竹簍裡拿出幾條番薯:“自家種的,不要嫌棄。”

黎央抬頭看著桌面上的番薯,想了想,盡數收下。

這種寒冷的天氣,最適合烤番薯。

一天下來,她唸了兩封信,掙了二十文錢,四條番薯。

傍晚,她艱難的搬著木桌凳子回家。

推開門,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

她停下腳步,這小破落院子,之前住了那麼久,也沒發生過任何事。

就在她考慮是掉頭躲命還是衝進去拼命的時候,看到林寬的身影從門裡面走出來。

???

“你回來了。”

林寬看到她,絲毫不意外,走上前朝著她伸出手,接過沉重的木桌凳子。